灰衣中年人那句话落下，道一圣地山门外，连卖面罩的东洲老苟都把手缩回袖子里。
沈长生站在高台上，手还按着真理二号炮身。
他低头看着那九个灰衣人。
“你刚才说什么？”
灰衣中年人抬头。
“你手里的东西，不该留在北州。”
长生眨了眨眼。
“那该留哪？”
灰衣中年人道：“该由有资格的人保管。”
长生转头看叶欢。
“老头，他是不是想抢？”
叶欢捧着茶碗，脸上苦得跟喝了三天野菜汤一样。
“好徒儿，你别冤枉贵客。”
灰衣中年人神情稍缓。
叶欢下一句就来了。
“人家这叫带着文化来抢。”
山门外有人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灰衣中年人转头看向叶欢。
“叶圣主，此物牵涉甚大，道一圣地未必护得住。”
叶欢把茶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道一圣地穷。”
“穷到钟裂了都没钱补。”
“穷到山门歪了都只能靠风撑。”
“护不护得住另说。”
“但客人来我家门口，登记不登，钱不交，张嘴就要东西。”
“这就不太合规矩了。”
灰衣中年人身后一人往前半步。
他还没开口，礼剑的剑已从鞘里出了一寸。
铮。
就一寸。
那人脚步停了。
长生站在台上，抬手一指登记处。
“先交钱。”
灰衣中年人看他。
“沈长生，你可明白自己在同谁说话？”
长生把扳手抽出来，往肩上一搭。
“我管你是谁。”
“今日是交易大会。”
“你进场，不交入场费。”
“你看炮，不交展示费。”
“你威胁我，不交精神损失费。”
“你还挡我做生意。”
他说着，转头冲段不廖喊。
“算账！”
段不廖抱着账册冲出来，笔尖蘸墨。
“入场费九人份。”
“插队费。”
“恐吓摊主费。”
“影响交易秩序费。”
“看真理二号未购票费。”
“灰衣统一着装，占用大会视觉资源费。”
灰衣中年人的脸终于沉了。
“放肆。”
长生一拍炮身。
“胡九万！”
胡九万带着妖族工程队齐刷刷抬头。
“天妖大人！”
长生指着真理二号旁边那根还没接好的供能管。
“接临时线。”
胡九万转身就跑。
“接线！”
熊妖扛槽。
蛇妖绕管。
鹰族从半空落下，三两下把灵晶草储灵箱拖到高台后头。
真理二号还没开火。
可炮身上那些新刻的阵纹被灵力一冲，竟发出细细的嗡声。
灰衣中年人身后几人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白玲珑站在人群后方，手指捏住袖中玉简。
叶欢没动。
王大爷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凌念生站在高台侧后，袖口垂着，指尖没露。
柳如烟笑意温柔，红绫却已经绕到山门另一侧。
姬红雪手里的小酒坛轻轻放下。
中州那几名使者全闭嘴了。
他们原本还想看道一圣地怎么收场。
现在一看，收场恐怕得收尸。
灰衣中年人盯着真理二号看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拦住身后几人。
“今日不动手。”
长生立马道：“那就交钱。”
灰衣中年人看他。
“沈长生，我们会再来。”
长生点头。
“下次记得预约。”
段不廖在旁边补了一句。
“预约费也得交。”
灰衣中年人袖袍一甩，一枚储物戒飞出。
段不廖眼睛一亮，伸手接住。
神识一扫。
“二十万上品灵石。”
长生皱眉。
“少了吧？”
灰衣中年人脚步停住。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余下的，下次给。”
长生冲他背影喊。
“下次涨价啊！”
那九道灰衣身影顺着山道离开。
人群这才重新有了声。
有人低声问旁边人。
“那是哪家？”
旁边人抹了抹汗。
“不该问的别问。”
吴有脑蹲在高处，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灰衣九人入场未登记。】
【沈长生当众收费。】
【对方支付二十万，疑为分期。】
长生看他一眼。
“最后那句写好点。”
吴有脑点头。
“懂。”
【疑为主动支持北州交易建设。】
长生满意了。
大会继续开。
只是后半场，没人再敢压价。
和平使者卖空。
灵晶草契约签出去十几份。
真理二号展示区的票卖到第三轮，连站在远处看炮口都要收钱。
叶欢喝了五碗野菜茶，才勉强压住脸上那股想笑的劲。
段不廖抱着账册，走路都带飘。
到日落时，山门外人群散了一半。
各宗带着货，带着契约，带着满肚子话下山。
长生站在高台上，手指摸了摸真理二号炮身。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叶欢走到他旁边。
“怎么了，好徒儿？”
长生看向灰衣人离开的山道。
“老头，刚才那几个，很麻烦吧？”
叶欢揉了揉鼻子。
“还行。”
长生看他。
“你别骗我。”
“你每次说还行，都代表事情不小。”
叶欢叹气。
“人活着，总会遇见几个不讲理的。”
长生没接这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几日，后颈那块地方常发热。
昨夜他睡觉时，又梦见雪、血、古殿，还有叶欢抱着他跑。
梦醒后，灵力在经脉里跑得比过去顺。
他原本把这事归到刘大雷身上。
可今日灰衣人来时，他站在炮台旁，心底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宗门太弱。
不能总靠一门炮吓人。
不能总靠师姐、师尊、王大爷挡在前头。
他得强。
至少得强到有人伸手时，他能先把那只手打回去，再收钱。
长生抬头。
“老头，我要闭关。”
叶欢握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长生转身往山门内走。
“真理二号先封起来。”
“交易大会后面两天你们看着办。”
“谁想退货，不退。”
“谁想加购，涨价。”
“谁闹事，就让刘大雷先跟他谈。”
刘大雷在旁边眼睛亮了。
“小师弟放心，老子很会谈。”
长生停步，回头。
“别谈死。”
刘大雷啧了一声。
“要求真多。”
姬红雪跟上来。
“长生，我陪你去。”
柳如烟也走近。
“后山我已清过一遍，闭关之地不会有人扰你。”
凌念生没说话，只站在长生身后。
沈若曦从山门内出来。
她方才一直在后头看着，没有插手大会事务。
长生见到她，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些。
“娘。”
沈若曦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领口。
“累了就去歇。”
长生摇头。
“不是歇。”
“修炼。”
沈若曦手停了停。
她看着他白发间沾着的炉灰，低声道：
“别急。”
“娘不急，可外头急。”
长生咧嘴笑了一下。
“我就闭个关。”
“说不定出来还是练气。”
叶欢在旁边咳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晦气。”
长生看他。
“那你说我能破到哪？”
叶欢想了想。
“破到让账房多哭两声。”
段不廖远远喊：“圣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众人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气氛又沉下去。
长生被围在中间。
柳如烟递来一只玉瓶。
“稳神丹。”
长生接过，看了看瓶身。
“贵吗？”
柳如烟笑道：“不贵。”
段不廖张嘴想说什么，被柳如烟看了一眼，闭了。
凌念生取出一支香。
香身细长，色泽浅青。
“闭关时点上。”
长生接过去闻了闻。
“这什么香？”
“安魂香。”
刘大雷凑过来。
“百香峰压箱底的好东西，一支能换半条灵脉。”
凌念生看向他。
刘大雷立马改口。
“当然，对小师弟来说，不值钱。”
长生手一抖，差点把香塞回去。
“半条灵脉？”
凌念生道：“我还有。”
姬红雪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装大方。”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赤红玉符，拍进长生手里。
“拿着。”
长生看着玉符。
“这又是什么？”
“护身符。”
“碎了我就来。”
长生想说自己在后山闭关，哪有危险。
可姬红雪那副你敢不收我就掐你的架势，他还是把玉符挂在腰间。
沈若曦最后递给他一个布包。
布包里没有灵丹妙药。
是几块糕。
长生愣住。
沈若曦道：“闭关前吃点。”
长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
不如灵膳。
也没有灵气。
可他吃着吃着，胸口那点烦躁压了下去。
“娘做的？”
沈若曦点头。
“嗯。”
长生三两口吃完，把布包收好。
“等我出来，再吃。”
沈若曦摸了摸他的头。
“好。”
叶欢看了众人一眼，挥手。
“都散吧。”
“让他去。”
长生扛着扳手，往后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老头。”
叶欢抬眼。
“干嘛？”
“山门看好。”
“那几个灰衣人要是再来，先别开炮。”
叶欢问：“那怎么办？”
长生想了想。
“先收钱。”
叶欢笑骂。
“滚去闭关。”
长生这才转身。
后山路上，风吹过灵晶草田。
草叶相碰，叮叮当当。
长生走到闭关洞府前。
这地方原本是他以前躲懒的石洞，门口长着几株歪草，旁边还堆着他没改完的旧阵盘。
今日不一样。
洞外多了阵旗。
地脉被人梳过。
石壁上多了几道他看不懂的纹。
洞口挂着一盏旧灯。
灯不亮。
可四周灵气到了这里，就往下沉，被压进洞府周围。
长生看了半天。
“谁布的？”
叶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为师怕你闭关被虫咬，随手弄了个防虫阵。”
长生听着这话，总觉哪里不对。
防虫阵需要八十一面阵旗？
需要把后山地脉压得这么服帖？
还需要礼剑把剑插在山脊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礼剑站在远处树下，抱着剑。
见长生看过来，他只说一句。
“闭你的。”
长生摸了摸鼻子。
“二师兄今天话真多。”
他进了洞府。
石门落下。
洞外，叶欢收起脸上那点混不吝。
柳如烟站在阵外。
姬红雪站在另一侧。
凌念生没有离洞口太远。
沈若曦站在树下，手里还攥着装糕的布包带子。
王大爷不知何时到了山坡上。
他拄着拐杖，看着洞府。
“阵起。”
叶欢抬手。
八十一面阵旗沉入地面。
后山风停了一拍。
不是外头没风。
是风到了洞府四周，被阵吸走了。
诸峰深处，几道老辈气机同时抬起，又被压回山体。
道一圣地表面还是那个破落模样。
裂钟挂着。
山门歪着。
交易大会的棚子还没拆。
可后山地下，一层又一层阵纹合起，把整座山护在中间。
洞府里。
长生盘膝坐下。
他先把沈若曦给的糕放到手边。
再把柳如烟的稳神丹摆左边。
凌念生的安魂香插右边。
姬红雪的护身玉符挂腰上。
最后，他把扳手放在膝前。
“闭关也得有家伙。”
他说完，自己都乐了。
可笑过之后，他闭上眼。
周围安静下来。
他的灵力从丹田起，沿经脉走。
以前这条路窄。
灵力走起来，总磕磕绊绊。
今日不一样。
那后颈热意在呼应。
经脉深处，原本堵住的地方松开半分。
灵力刚撞过去，长生眉头一皱。
疼。
不是皮肉疼。
是体内有什么旧门被推开。
他咬牙，把稳神丹吞下。
药力入腹。
躁意压住。
安魂香燃起。
青烟贴着石壁走，不散，也不乱。
长生吐出一口气。
“就这？”
“吓唬谁呢。”
他说完，运转灵力，朝那道关口又撞过去。
洞外。
阵旗轻轻一震。
叶欢眼皮跳了跳。
王大爷抬起拐杖，在地上一点。
“压外不压内。”
叶欢道：“我明白。”
洞府内的动静被阵法吞掉。
外头看不见半点异象。
可诸峰峰主全抬起了头。
刘大雷在灵草峰炼药，炉盖被震得跳了三下。
他一把按住炉盖。
“谁在后山煮祖宗？”
段不廖在账房数灵石，算盘珠子自己飞了一排。
他抱住账册。
“别震了！”
“再震账错了！”
山门口，瘦驴抬头。
王大爷没回头，只骂了一句。
“吃你的草。”
洞府里。
长生不清楚外头怎样。
他只觉体内灵力越来越多。
气血也跟着动。
神识被一遍拉开，又收回。
他以前修炼，像拿小勺舀水。
今日像有人把后山水渠全开了。
灵气往他身上灌。
他吓了一跳。
“坏了。”
“我是不是吸过头了？”
他赶紧想停。
可后颈那枚印记发热，体内那道关口被灵力顶住，退也退不得。
长生咬牙。
“来都来了。”
“冲！”
他把剩下两颗稳神丹全吞了。
灵力撞上关口。
咔。
很轻的一声。
长生听见了。
也只有他听见了。
那道堵在体内许久的关口开了半边。
灵力冲过去。
气血跟上。
神识也被推到更远处。
他眼前忽然冒出画面。
雪。
满地雪。
雪里有血。
一座古殿立在尽头。
殿门上缠着锁链。
锁链另一头，连着一口青铜棺。
棺前站着一个小孩。
白发。
冰蓝双眼。
小孩抬头看他。
长生皱眉。
“你谁？”
小孩没有答。
古殿深处，有人敲了一下钟。
当——
长生识海震了一下。
后颈印记裂开一道细纹。
洞府外，凌念生指尖一紧。
叶欢一步踏出，又被王大爷拦住。
“别进。”
叶欢盯着洞府。
“裂了。”
王大爷道：“让他自己过。”
洞府里。
长生睁开眼。
他的冰蓝双瞳里，映出一道陌生古纹。
那古纹只亮了半息，便缩回眼底。
长生低头看了看手。
灵力比闭关前厚了一截。
气血在骨里响。
神识铺开，能听见洞外草叶碰撞，也能听见段不廖在远处梦里喊“别加预算”。
他愣了半天。
“这就破了？”
他摸了摸后颈。
烫得厉害。
“完了。”
“小爷我这回动静肯定很大。”
他推开石门一条缝，探出头。
外头风轻草静。
山还是山。
树还是树。
连洞口那几只虫都没跑。
长生沉默了。
“动静这么小？”
叶欢站在不远处，脸上又挂回那副欠揍样。
“恭喜好徒儿。”
“突破了。”
长生看着他。
“就这？”
叶欢道：“不然呢？”
长生低头看自己。
“我还以为能震个山，裂个地，吓跑几个长老。”
王大爷在山坡上嗑瓜子。
“你想得美。”
刘大雷从远处赶来，气喘吁吁。
“小师弟，破到哪了？”
长生认真感受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道：
“还是很弱。”
众人：“……”
段不廖抱着账册跑来，听见这句，脚下一滑。
“祖宗，你要是还弱，那我这账房算什么？”
长生想了想。
“脆皮。”
段不廖捂住胸口。
“扎心了。”
凌念生走到长生面前。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道古纹已经没了。
可她方才看见了。
长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师姐，我脸上有灰？”
凌念生摇头。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凌念生停了停。
“看你破境。”
长生咳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看。”
“我这也就是勉强提升了一点。”
姬红雪走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
“少装。”
长生被拍得一晃。
“师姐，我刚突破，经不起你这么拍。”
姬红雪立马收手，又哼了一声。
“谁让你闭关不叫我守门。”
柳如烟把一盏温茶递来。
“先喝。”
长生接过茶，喝了一口。
“还是大师姐稳。”
柳如烟笑得温柔。
“你没事就好。”
沈若曦走到他面前。
长生把手里剩下的糕拿出来。
“娘，我留了。”
沈若曦眼眶发红，又压下去。
“凉了。”
“凉了也能吃。”
长生咬了一口，含糊道：
“破境以后吃，味儿还不错。”
叶欢看着他，手藏在袖里，掌心全是汗。
方才那一瞬，他差点没忍住冲进去。
好在长生自己过来了。
只是封印裂痕，已经不止一道。
王大爷和叶欢对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
长生吃完糕，拍了拍手。
“行了。”
“我突破完了。”
段不廖眼皮一跳。
“祖宗，你又要干嘛？”
长生看向山门方向。
“交易大会还没结束吧？”
叶欢道：“没。”
长生把扳手别回腰间。
“那还等什么？”
“我现在灵力厚了。”
“真理二号的供能槽，可以再改一版。”
段不廖两眼一翻。
“我就知道。”
刘大雷兴致上来了。
“我那边新调了破境庆祝粉，要不要试试？”
长生警惕地看他。
“什么效果？”
刘大雷拍着药箱。
“闻了以后，见谁都喊恭喜发财。”
长生想了想。
“这个可以量产。”
段不廖从地上坐起来，抱住账册。
“别在后山试！”
后山又闹了起来。
叶欢站在原地，看着长生被一群人围着往山下走。
白发少年一边走，一边骂刘大雷不靠谱，一边让胡九万把炮台材料搬过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
衣领遮住后颈。
那里的封印裂开了。
可长生还在笑。
叶欢摸了摸酒葫芦，终究没喝。
“臭小子。”
“你倒是真会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