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圣地这两天不安生。
不是外敌上门。
也不是谁家老祖又来山门口滑倒。
是后山那边刚消停，百香峰后头那座封了多年的赤玉洞，又开始冒光了。
起初是一线红。
从石缝里钻出来。
像有人在里头拿火钩子来回捅。
守洞的两个弟子正蹲门口啃干饼。
一个刚咬半口，抬头看见那条红线，饼渣全卡嗓子眼里。
“师兄。”
“嗯？”
“洞亮了。”
另一个抬头一看，人先跳起来。
“快跑！”
两人刚退开三丈。
轰！
洞门上压了多年的封石直接飞了。
碎石打着转往外滚。
洞口那面“闲人勿近”的旧木牌，当场被掀进草堆里，插得只剩个角。
赤色灵流从洞里卷出来。
绕着半山转了一圈。
山边那几棵歪脖子树全抖了抖，叶子掉了一地。
下一刻。
一道红影从洞里走了出来。
红衣。
红绫。
腰间挂着半块玉佩。
眉眼一抬，先看了看四周，然后拧起眉。
“怎么这么安静？”
两个守洞弟子缩在石头后面，谁也不敢先接话。
姬红雪抬手一抓。
离她近点那个弟子直接被提了过去。
“我闭关多久了？”
那弟子腿还在抖。
“二……二师姐，五年。”
姬红雪哼了一声。
“五年？”
“我还以为才五天。”
她松开手，那弟子掉地上，爬起来就想跑。
姬红雪又问：
“长生呢？”
这三个字一出，另一个弟子先把头埋下去了。
被拎过来的那个弟子硬着头皮道：
“小师兄……在后山。”
姬红雪眉头一挑。
“后山？”
“他好端端跑后山干什么？”
那弟子嘴皮子一抖。
“闭……闭关。”
姬红雪先是一怔。
随后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他闭关？”
“他不是最怕闭关的吗？”
“以前让他打坐半个时辰，他都要把蒲团拆了。”
两个弟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姬红雪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等等。”
“这五年里，他没死吧？”
两个弟子一起摇头。
“没死！”
“活得挺好！”
姬红雪这才满意些。
“那就行。”
“把这几年他的事，一句一句给我说清楚。”
……
半炷香后。
赤玉洞外头更安静了。
两个弟子已经不敢抬头了。
因为他们每说一件，姬红雪的神情就变一次。
说长生去了北州交易大会。
姬红雪皱眉。
“谁让他乱跑的？”
说长生在山门口卖面罩、卖药、卖竹筒、卖契约。
姬红雪冷笑。
“倒是像他干的事。”
说长生把云霆圣地那位圣子整得开口喊爹。
姬红雪先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等听完整个过程后，她唇角压了压，没压住。
“……没出息。”
“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走歪门。”
可她嘴上骂着，手指却轻轻敲了敲腰间玉佩。
那点敲击声，听着像高兴。
再往后。
弟子说到真理一号。
说到三号铁疙瘩。
说到太虚南门闻味让路。
说到聚宝阁当众掉漆。
说到六大家族踩场，被长生拿风车、鱼和竹筒轮着收钱。
姬红雪脸上那股“谁让他乱跑”的劲儿，慢慢就淡了。
她问了一句：
“他受伤没有？”
弟子老实回道：
“有惊无险。”
姬红雪眯起眼。
“什么叫有惊无险？”
弟子赶紧补充。
“就是……每次都有人护着小师兄。”
姬红雪当场就不乐意了。
“护着？”
“他用得着谁护？”
“他自己不够能惹事吗？”
话是这么说。
可她听到“有人护着”四个字，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谁护的？”
那弟子心里一紧。
他就知道，麻烦来了。
“柳师姐……常在。”
姬红雪脸上的笑没了。
“柳如烟？”
“她不是早就盯着长生不撒手么。”
弟子不敢接。
姬红雪又问：
“还有谁？”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还……还有一位凌师姐。”
姬红雪皱眉。
“哪位凌师姐？”
旁边那个弟子小声补了一句。
“化名凌念生，陪着小师兄在外头历练很久了。”
这话落下。
赤玉洞外头那股刚散点的气，马上又提上来了。
姬红雪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凌念生。”
“凌。”
她看着那两个弟子。
“长得什么样？”
弟子快哭了。
“好看。”
姬红雪盯着他。
“我问你长得什么样，不是问你好不好看。”
那弟子脑门冒汗。
“就……白衣，安静，不太说话，一直跟着小师兄。”
姬红雪笑了。
只是这笑一出来，两个守洞弟子腿更软了。
“安静？”
“跟着长生？”
“还一直？”
她抬脚就往外走。
“叶欢呢？”
弟子忙道：
“圣主在山门收……”
后面那个“钱”字还没说完，姬红雪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道红影从山道上掠过去。
风把草压弯了一片。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四个字。
要出事了。
……
山门口。
叶欢今天心情不错。
交易大会虽散了大半，可后续结款、补货、加购、退定金扯皮、摊位续租，这些活一个都没少。
他坐在那张破桌后头，手里捧着缺口茶碗，听着段不廖念账，越听越舒坦。
“和平使者订金又到账三十万。”
“灵晶草合作契约补签四份。”
“东洲那个老苟，想再加一百支，问能不能便宜点。”
叶欢吹了吹茶沫。
“不能。”
“让他多买点，就当便宜了。”
段不廖低头记下。
“中州那边想看真理二号图纸。”
“不给。”
“白看展示的票钱补了没？”
“补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白想。”
王大爷蹲门口嗑瓜子。
“你这嘴脸，真是越来越像奸商了。”
叶欢叹气。
“老王，你不懂。”
“穷宗门过日子，哪有不精打细算的。”
王大爷懒得理他，刚吐了片瓜子皮，眼皮就抬了起来。
“来了。”
叶欢还没反应过来。
“谁——”
轰！
一道红影从半山冲下来，落地时，山门前那块“围观购票处”的牌子都被震歪了。
叶欢茶碗一抖。
“坏了。”
姬红雪站在山门前，先扫了一眼四周。
破门。
裂钟。
歪桌。
野菜茶。
再看叶欢那副穷得快要卖桌子的模样。
她第一句就是：
“你又在骗长生？”
叶欢咳了一声。
“红雪啊，出关了？”
姬红雪没接这个茬。
“长生呢？”
叶欢捂着胸口。
“闭关呢，好徒儿最近辛苦，刚破境，正——”
“谁让他闭的？”
姬红雪一句顶过去。
“他要闭关，你就让他闭？”
“你这个当师尊的，平日里除了喝酒和收钱，还会干什么？”
叶欢被骂得茶都忘了喝。
段不廖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账册里。
王大爷蹲门口看热闹，看得挺专心。
叶欢叹了口气。
“红雪，你刚出关，先歇歇。”
“有什么话，等长生出来再说。”
姬红雪看着他。
“我现在就去找他。”
叶欢头皮发紧。
“现在不行。”
“后山不能闯。”
姬红雪眯起眼。
“我不能闯？”
叶欢摆手。
“不是你不能闯，是现在不适合闯。”
姬红雪正要再开口，旁边忽然冒出一道声音。
“有瓜！”
吴有脑不知从哪钻出来，怀里抱着玉简，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他看了看姬红雪。
又看了看叶欢。
笔已经准备好了。
“二师姐出关。”
“第一句找长生。”
“第二句骂圣主。”
“开局就大——”
话没说完。
姬红雪抬手一弹。
啪。
吴有脑头上的发簪直接飞了。
他人没事，玉简也没掉，就是头发散了一半。
吴有脑低头摸了摸脑袋。
“不影响记录。”
他说完，离得更近了。
叶欢看得脑仁疼。
“有脑，你滚远点。”
吴有脑很诚实。
“滚远了听不清。”
王大爷在旁边补了一句。
“站这儿听，等会儿命也不一定清。”
吴有脑沉思了一下。
然后后退了三步。
“这个距离应该够了。”
姬红雪已经懒得看他。
她转头又问叶欢。
“长生闭关，谁守着？”
叶欢这回没敢糊弄。
“柳如烟在。”
姬红雪眼皮一跳。
“她在？”
叶欢又补一句。
“凌念生也在。”
这回不止眼皮。
姬红雪连手里的酒坛都捏出了裂纹。
“你再说一遍。”
叶欢抬手指了指后山方向。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都守着呢。”
“所以我才说，你现在去，不太——”
叶欢后半句没说完。
姬红雪已经冲出去了。
“红雪！”
叶欢在后头喊了一声，没喊住。
他站起身，捂着额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了。”
段不廖小心翼翼问：
“圣主，什么完了？”
叶欢看着那道往后山卷去的红影，语气很沉痛。
“安生日子。”
王大爷把最后一口瓜子倒进嘴里，拍了拍手。
“你什么时候有过安生日子？”
叶欢想反驳。
发现还真没有。
……
后山这边，比山门口安静多了。
长生闭关洞府外，阵法还开着。
风到了这儿，自己绕开。
灵晶草田在远处叮叮当当响，听着跟谁在拿铜钱洗米似的。
柳如烟站在左边树下。
她今日没拿账本，也没带弟子，只穿了身浅色衣裙，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没点。
却一直没收起来。
凌念生站在右边石阶旁。
她还是那身白衣，手里握着一支香，香灰落了半寸，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
两人都没说话。
可气氛半点不闲。
柳如烟先开口。
“凌姑娘守得倒紧。”
凌念生看着洞府门口。
“应该的。”
柳如烟笑了笑。
“陪着他历练这么久，还不够？”
凌念生回道：
“不够。”
柳如烟灯柄轻轻一转。
“你倒坦白。”
凌念生道：
“没什么好遮的。”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
“师弟单纯，容易信人。”
“外人接近他，总要多看几眼。”
凌念生终于侧过头。
“谁是外人？”
柳如烟笑意没散。
“至少，不是我。”
气氛卡了一下。
远处路过的一个百香峰弟子，本想送茶过来，走到半道，硬生生掉头回去了。
他宁愿渴着。
也不想掺和。
礼剑恰好从另一边小路走来。
他抱着剑，本来是想来看看长生的闭关阵有没有松。
结果刚看见这一左一右两道身影，人就停了。
再一听这话头。
礼剑面无表情地转身。
走了。
一步都不多留。
他不爱说废话。
也不爱在这种地方送命。
就在这时。
山道另一头红影一闪。
姬红雪来了。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我就说怎么后山这么热闹。”
柳如烟和凌念生一齐抬头。
姬红雪站定后，先看洞府。
再看左边。
再看右边。
看完以后，她笑了。
“好啊。”
“我闭个关，回来长生门口都排上号了。”
柳如烟提着灯，温温柔柔道：
“二师妹出关了。”
姬红雪看她。
“你倒叫得顺口。”
柳如烟笑道：
“同门多年，自然顺口。”
姬红雪又看向凌念生。
“这位呢？”
凌念生道：
“凌念生。”
姬红雪点点头。
“名字挺好。”
“就是站错地方了。”
凌念生回她：
“我没站错。”
姬红雪往前走了一步。
“长生闭关，你守什么？”
凌念生看着她。
“守他。”
姬红雪笑出声。
“你守他？”
“凭什么？”
凌念生没让。
“凭他愿意我守。”
这话一落。
旁边树上的鸟扑棱一下，全飞了。
柳如烟在中间轻轻开口。
“别在洞府前吵。”
姬红雪转头看她。
“你倒会装好人。”
柳如烟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我只是怕扰了师弟。”
姬红雪哼了一声。
“你怕扰他？”
“那你天天往他身边贴什么？”
柳如烟笑道：
“我这个做师姐的，照看师弟，不应该？”
姬红雪抱起胳膊。
“照看得挺近。”
“我不在这些年，你倒不客气。”
柳如烟没答这句，反而问她：
“二师妹刚出关，不先稳修为，跑来这里做什么？”
姬红雪看着洞府门。
“找长生。”
柳如烟道：
“他在闭关。”
姬红雪回得很快。
“我知道。”
“所以我来等。”
说完，她直接走到洞府前另一侧石头边，一撩衣摆，坐下了。
动作干脆得很。
像今天谁来都赶不走她。
柳如烟提着灯，眼神往她那边扫了一下。
“二师妹，地上凉。”
姬红雪笑了。
“你操心这个，不如操心你自己。”
“灯提这么久，不累？”
柳如烟看了看手里的灯。
“不累。”
姬红雪道：
“也是。”
“你惯会等人。”
柳如烟笑意没变。
“总比有人一闭关就失踪五年强。”
姬红雪眼皮一跳。
“柳如烟。”
“嗯？”
“你今天真欠收拾。”
凌念生站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没插嘴。
可她一不说话，反而更让姬红雪扎眼。
姬红雪转头看她。
“你呢？”
“怎么不出声？”
凌念生道：
“你们在说，我听着。”
姬红雪眯起眼。
“挺会待。”
凌念生回得也直。
“比不上你来得晚。”
这回连柳如烟都朝她看了一眼。
姬红雪先是一怔。
随后气笑了。
“好。”
“真好。”
“长生出去一趟，倒招回来个敢顶我的。”
她抬头看洞府门，越看越不顺气。
脑子里已经自己补出一大串画面。
什么她不在的时候，柳如烟站长生左边，凌念生站长生右边。
什么长生一出事，两人一前一后往上冲。
什么长生笑着喊这个师姐，又偏头看那个师姐。
她越想，越不舒坦。
再想到自己闭关五年，出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来后山跟人排队。
更不舒坦了。
吴有脑这时候已经偷偷摸摸摸上了后坡。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笔都快写冒烟了。
【二师姐到场。】
【左柳如烟，右凌念生。】
【三方站位已成品字。】
【空气里全是瓜。】
他刚写到这儿。
姬红雪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吴有脑。”
吴有脑僵了一下。
“在。”
“你再记一个字，我把你埋灵晶草田里当肥。”
吴有脑沉默了。
手里的笔停了。
可停了两息后，他又换成了心里默记。
他可以不写。
但不能不记。
这是原则。
洞府里头。
长生本来闭目打坐，灵力绕着经脉一圈一圈转。
转得还算顺。
可转着转着，他背后忽然一凉。
不是风。
也不是阵法漏气。
像有人隔着石门，在他后背排了三把刀。
长生睁开眼，摸了摸胳膊。
“怪了。”
他左右看了看。
洞里没人。
香还在烧。
糕也还在。
他想了想，嘀咕一声：
“难道又是刘大雷的药劲没散？”
外头。
三女还在洞府前站着。
一个坐着。
一个提灯。
一个持香。
谁都没走。
谁也没让。
山风从三人中间过去，都像绕了个弯。
柳如烟先看了看天色。
“二师妹刚出关，应该还没见过师尊吧？”
姬红雪道：
“见了。”
“骂完了。”
柳如烟笑了一下。
“那就好。”
姬红雪看她。
“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温声道：
“没什么。”
“只是想着，你若没骂，师尊今晚可能睡得太安稳。”
姬红雪听完，哼了一声。
“你倒了解他。”
柳如烟道：
“比起某些外人，自然多些。”
凌念生这回直接开口：
“你说话总绕。”
柳如烟看向她。
“凌姑娘不绕？”
凌念生道：
“我不爱绕。”
柳如烟笑道：
“那你倒说说，你守在这里，想等师弟出来做什么？”
凌念生很干脆。
“看他。”
“还有呢？”
“陪他。”
姬红雪在旁边冷笑。
“说得真顺口。”
凌念生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都这样说。”
姬红雪抱着胳膊，往石头上一靠。
“行。”
“那我也直说。”
“长生出来，第一个见我。”
柳如烟道：
“凭什么？”
姬红雪抬了抬下巴。
“凭我想他。”
这话砸下来。
柳如烟手里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凌念生握香的手也停了停。
姬红雪说完，自己反倒舒坦了。
她就这脾气。
要抢就明着抢。
藏着掖着没意思。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师妹还是老样子。”
姬红雪道：
“总比你装得像样。”
柳如烟道：
“我装什么了？”
姬红雪一字一句道：
“装贤惠。”
远处石头后头。
吴有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怕自己笑出声。
又怕自己错过半句。
这瓜太大。
大得他怀疑自己一个人吃不完。
洞府里，长生背后那股凉意更重了。
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邪门。”
“小爷闭个关，怎么跟坐冰窖里似的。”
他把姬红雪给他的护身玉符拿出来看了看。
“不会是这玩意儿漏风吧？”
外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山这处小地方，已经被三个人占得满满当当。
姬红雪坐着不动。
柳如烟提灯不退。
凌念生持香不让。
谁都知道，石门一开，这后山就别想清净。
可石门偏偏还没开。
于是这份不清净，只能先在门外攒着。
越攒越满。
连月亮升起来时，都没把这份气散掉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