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这地方，平日里就两种声儿。
一种是灵晶草叮叮当当。
另一种是胡九万带着妖族工程队抡锤子，叮叮当当。
今夜不一样。
今夜洞府门外，也叮叮当当。
不是草，也不是锤。
是话。
女人说话。
还一人一句，句句都不高，偏偏能钻石门缝。
长生盘膝坐在洞里，原本还在运转灵力，想把刚破开的经脉再捋顺一遍。结果灵力走到一半，耳朵先绷住了。
“我一直陪着师弟，照看他，本就是分内事。”
“陪着他历练的是我。”
“我闭关五年，不代表你们能替我排位置。”
“二师妹说笑了，位置这种事，也得看师弟愿不愿意。”
“他愿意。”
“你替他说？”
“我不用替，他平日就这么做。”
长生睁开眼，手都停了。
“……”
他坐在原地，先抬头看石门。
再低头看自己。
再抬头看石门。
“我闭个关，外头怎么跟开会一样。”
他原本还想继续打坐。
可外头那几道声儿，一道比一道会挑地方落。
姬红雪开口时，像拿小钩子往人耳朵里勾。
柳如烟说话时，跟春风没两样，可风里全是刀片。
凌念生最省事。
她不说多。
她只要来一句“最近都是我在照顾他”，洞里头的长生就能当场坐不稳。
他抱着膝头那把扳手，沉思了半天。
“完了。”
“小爷这关，是不是出早了点。”
他想过等。
可外头已经不只是说话了。
连气机都开始顶门。
不是有人冲阵。
是三个人站在门外，谁都不走，那股劲顺着阵缝往里钻，连安魂香都压不住。
长生摸了摸后颈。
还热。
比先前闭关时还热。
体内灵力也跟着往上拱，像刚破境的余劲还没散干净。
他深吸一口……不对，他吸了口气，又赶紧把这口气吐匀。
“冷静。”
“先想办法。”
“第一，不能一开门就被堵住。”
“第二，不能让她们一块儿问。”
“第三，能跑就跑。”
他站起身，先把稳神丹的小瓶塞进袖里，再把沈若曦给的布包收好，最后把扳手别回腰间。
想了想，又把姬红雪给的护身玉符往里推了推。
“先保命。”
洞外。
三女还在。
姬红雪坐在石头上，一手撑膝，一手捏着那个已经有裂纹的小酒坛，目光一直落在石门上。
柳如烟提灯站在左边，灯没点，手却稳。
凌念生站在右侧，手里的香已经换过一支。
三个人守着一扇门。
谁都没往前半步。
可谁都在前面。
吴有脑趴在后坡大石头后头，拿着玉简，忍得肩膀直抖。
他现在不敢写。
真不敢。
姬红雪刚才放话，说再记一个字就把他埋灵晶草田里。
可这种场面，不记，天理难容。
所以他现在改成了口型默背。
“二师姐坐石，柳师姐提灯，凌师姐持香。”
“此局，绝。”
他刚默到这儿。
洞府石门里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咔哒。
三人一齐抬头。
吴有脑也跟着抬头，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
山坡远处，叶欢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没靠太近，就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手里拎着酒葫芦，脸上写满了“养徒不易，养大更不易”。
王大爷没来。
王大爷说这种场面，年轻人自己扛。
他一个看门的，管不了这么多姻缘债。
石门内，长生手按在机关上，先开了一条缝。
缝一开。
外头三双眼一齐扫过来。
长生当场又想把门推回去。
“长生。”
“师弟。”
“出来。”
三道声音一前一后砸过来。
长生手一抖，石门不但没合上，反倒被他推大了些。
“哈……哈哈。”
他探出半个脑袋，先冲三人挤了个笑。
“都在呢。”
没人接他这句废话。
姬红雪先站起来了。
她站起得太快，酒坛都差点落地。
“你还知道出来？”
长生刚要说话，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柳如烟脚下微移，提灯的手往中间一带，温温柔柔挡了一下。
“二师妹，师弟刚出关，别吓着他。”
姬红雪看着她的灯。
“你让开。”
柳如烟还笑着。
“师弟还没说先见谁。”
凌念生没说话。
她直接走到了长生身边。
一步而已。
人已经站到了石门右侧，离长生只隔半臂。
然后她很自然地伸手，替长生理了一下领口。
“衣服歪了。”
长生：“……”
姬红雪：“……”
柳如烟提灯的手，终于晃了一下。
吴有脑趴在石头后面，差点把自己头发扯下来。
他没忍住，用极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杀疯了。”
下一刻。
三道目光一齐扫向后坡。
吴有脑“嗖”一下缩了下去。
“我不在！”
长生站在门口，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
他闭关前，后山门口是两个人。
现在多了一个。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
想着也许三人能先客套两句，他再找机会开溜。
现在好了。
一个扑的架势已经起来了。
一个挡的灯已经摆好了。
一个站的位置已经定了。
他连脚往哪儿挪都成问题。
姬红雪先忍不住了。
“长生，过来。”
她声音压着，可尾音还是带了点颤。
长生一抬头，才看清她眼底有些红。
不明显。
可他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姬红雪见他动，眼里那点火先散了半截，抬手就想去拉他。
柳如烟也动了。
她不是拉人。
她只是把灯往旁边一转，正好横在两人中间，嘴上还带笑。
“二师妹，师弟刚破境，气息还没稳，你下手没轻重。”
姬红雪气得想笑。
“我没轻重？”
“柳如烟，你挡谁呢？”
柳如烟柔声道：
“我挡的是你冲太快。”
姬红雪不理她，目光又落回长生身上。
“过来，我看看你。”
长生本来还在犹豫。
这话一出，他反倒站住了。
“看什么？”
姬红雪瞪他。
“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一出关就听见你这几年满北州乱窜，炮轰这个，熏那个，连中州都跑去了。”
“你当自己命很厚？”
她越说越快，越说手越先伸过去。
长生还没回神，人已经被她一把扯近了些。
姬红雪左看看，右看看，连袖口都翻了一下。
“这里没伤。”
“手没断。”
“经脉……嗯？”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摸到长生腕间气息，神情先变了。
长生这回破境，不只是灵力厚了一层。
那股藏在骨里的东西，也跟着松了点。
别人看不全。
姬红雪这种贴身一探，却能摸出些门道。
她抬头看他。
“你……”
柳如烟也看出来了。
她虽没碰长生，可长生一出门，那股新稳下来的气机就在外头绕了一圈，像刚磨开的刀背，钝意少了，底子露出来了点。
凌念生看得最早。
她守了一夜，比谁都清楚长生这次闭关前后差了多少。
所以她没去争谁先开口。
她只看着长生，问了一句。
“站得住吗？”
长生立马点头。
“站得住。”
“我又不是纸糊的。”
凌念生嗯了一声。
“那就好。”
姬红雪本来还抓着他手腕，听见这句，立马回头。
“最近都是你在照顾他？”
凌念生看向她。
“是。”
姬红雪冷笑。
“你答得倒快。”
凌念生回道：
“事实而已。”
柳如烟也在这时开口了。
“二师妹不在这些年，师弟起居、外出、炼药、布阵，都是我在盯着。凌姑娘陪着历练不假，可山里的事，她管不到。”
姬红雪转头看她。
“你这是在跟我报账？”
柳如烟笑了。
“若你想听，我也能一件件说。”
凌念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最近他吃饭睡觉，是我看着的。”
柳如烟：“……”
姬红雪：“……”
长生头皮都麻了。
他发誓。
他这辈子被云霆老祖堵门都没这么紧过。
他抬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说谁都不对。
“那个……”
姬红雪立马回头。
“你先说。”
柳如烟也望向他。
“师弟说吧。”
凌念生没催。
但她人就站在旁边，那意思也很清楚。
长生额角都快冒汗了。
他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先去找老头？”
三人一起看他。
长生自己都想抽自己。
这是什么破借口。
叶欢在远处听见这句，拿酒葫芦挡住半张脸，肩膀都在抖。
“孽徒。”
“平时跟人算账时嘴那么利，这会儿成哑巴了。”
吴有脑偷偷从石头后头探出一只眼。
看得心满意足。
值。
今天就算真被埋草田里，也值。
姬红雪没让长生跑。
她一把拽住他袖子。
“找什么叶欢，先跟我说清楚。”
“你跑中州做什么？”
“谁准你乱闭关的？”
“还有，你这次破境，怎么气息成这样了？”
柳如烟在另一边接上。
“师弟这回闭关前，强行撑了好些事。若不是我提前把后山清干净，他怕是连稳境的地方都没有。”
凌念生道：
“他闭关时，后颈发热，还梦见旧事。”
这句一出来。
柳如烟和姬红雪同时看向她。
姬红雪先问：
“旧事？”
柳如烟提灯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旧事？”
长生一听这话头不对，赶紧插嘴。
“没什么大事！”
“就是梦见老头抱着我跑，还梦见有人围着我开会。”
“可能是刘大雷投药。”
远处刚摸上山的刘大雷脚下一顿。
“又赖我？”
叶欢乐了。
“谁让你平时名声好。”
姬红雪却没笑。
她盯着长生，手指还扣着他袖子。
“你梦见人抱着你跑？”
长生点头。
“对啊，老头梦里还挺能打。”
“比平时靠谱多了。”
柳如烟和凌念生没接这句。
姬红雪也没笑。
三人都在看他。
长生被看得发毛，正想再扯两句，体内那股刚稳下去的灵力忽然自己窜了一下。
他这次破境，本就是硬撞开的。
外头又被三道气机一夹，心口一提，指尖就跟着漏出一缕气。
长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咔”的一声。
洞府门旁边那块旧石碑，先裂了一道缝。
再下一刻。
碎了。
哗啦啦碎了一地。
上头原本刻着的【闭关重地】四个字，直接崩成了三截，最上头那块还滚到了姬红雪脚边。
后山一下安静了。
长生低头看看自己手。
又看看石碑。
“……”
“不是。”
“我没碰它。”
没人接他。
因为三女都在看那堆碎石。
那石碑可不是凡石。
能立在闭关洞府门口这么多年，扛风扛雨扛阵压，本身就带着几分韧劲。
结果长生只是漏了丝气机。
碑碎了。
叶欢靠着树，酒葫芦都不晃了。
吴有脑石头后头那只眼，瞪得比灯笼还圆。
“这都能记进史料。”
姬红雪最先回神。
她看看石碑，又看看长生，眼里的火气忽然没了大半。
“你这回，破得不小。”
柳如烟也把灯放低了些。
她看向长生，语气柔了许多。
“师弟，先把气收一收。”
凌念生已经抬手，按在长生肩侧。
“别乱想。”
“运一圈。”
长生被她一提醒，才赶紧闭了闭眼，把体内那股乱窜的灵力压回去。
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
“收住了。”
姬红雪还盯着他。
“你真没事？”
长生摆手。
“我真没事。”
“就是刚出来，控制得差了点。”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堆碎石，自己先有点心虚。
“那个……碑我赔？”
叶欢终于没忍住，在远处笑出了声。
“你拿什么赔？”
“账房的钱，不都被你盯上真理二号了吗？”
段不廖从更远的草坡后面冒出来，抱着账册，满脸痛苦。
“别赔了。”
“求你别再立新碑了。”
“咱们后山预算，经不起第二块。”
长生干咳一声。
“那先欠着。”
吴有脑已经重新把玉简掏出来了。
他一边记，一边嘴里嘟囔。
【长生出关。】
【三女齐至。】
【气机外泄，碑先遭殃。】
【本人反应：我赔。】
姬红雪听见了，头也不回地道：
“你还敢写？”
吴有脑手一抖。
“最后一句删掉。”
柳如烟看着长生，越看笑意越深。
“师弟这次破境，倒真给了人惊喜。”
姬红雪哼了一声。
“惊喜？”
“他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我先把门拍了。”
凌念生道：
“你拍不碎。”
姬红雪转头。
“你试过？”
凌念生回道：
“我算过。”
长生听得脑门发紧。
这地方不能待了。
真不能待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哪条路下山最省命。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找借口。
山下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扯着嗓子的通报。
声音一路从山门往后山送，急得都破了音。
“报——”
“云霆圣地使者到——”
“请见沈长生——”
后山众人一齐抬头。
长生先是一愣。
随后眼睛都亮了。
“救命的来了。”
姬红雪、柳如烟、凌念生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长生咳了一声，赶紧把那点不该有的高兴收回去。
“我的意思是……”
“正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