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口那只乌青长匣一到手，连风都像绕了半圈。
长生掂了掂。
沉。
不是装两张纸那种沉。
像里头塞了块牌位。
他低头看着匣面那枚印。
“太初？”
“这谁家？”
白玲珑站在旁边，没接。
她不接，北州那几宗更不敢接。
连刚才还在争预警器名额的周长老，这会儿都把嘴闭上了，连胡子都不敢多捋一下。
长生抬头看了一圈。
“都哑了？”
“问你们话呢。”
叶欢坐在破桌后头，把茶碗放下。
“好徒儿。”
“先开。”
长生哦了一声，手指去扯匣上那三道金线。
结果刚一碰，金线自己散了。
不是断。
是顺着匣边往两侧退，像给他让路。
段不廖站得近，吓得账册都往怀里抱了抱。
“还认人？”
长生瞥他。
“废话。”
“不认人，人家点名送我干嘛。”
匣盖开了。
里头没有多少花样。
一张帖。
一块薄玉片。
还有一缕很淡的灰金色气，帖开时飘起来，在匣上停了停，最后落进长生袖口，钻进那块古令不见了。
山门口更安静了。
长生先没管那口气，低头把帖子抽出来。
帖子不大。
纸也不华贵。
黑底，金字，一共没几行。
他看第一眼，眉毛就抬了。
再看第二眼，嘴里先冒出一句。
“有病吧。”
叶欢伸手。
“给为师看看。”
长生这回没防，直接把帖子拍过去。
叶欢展开一瞧，眼皮也动了一下。
王大爷从门槛上起了半边身子。
“写什么了？”
叶欢念得很慢。
“帝陵将开，持令者入局。”
“中州太初古地，邀沈长生，三月后入中州。”
“凭令赴约。”
“过时不候。”
念完，山门外头一片安静。
安静完了，才有人倒抽了口气。
周长老差点把自己胡子拽下来。
听风阁那边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白玲珑看着那张帖，半晌才道：
“真是太初。”
长生却先皱起了眉。
“这就完了？”
“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什么叫凭令赴约，过时不候？”
“请人这么请的？”
段不廖抱着账册，小声道：
“祖宗，人家可能不是请。”
长生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段不廖咽了口唾沫。
“像通知。”
长生一听就不乐意了。
“通知我？”
“他算老几？”
叶欢把帖子合上，递还给他。
“太初古地，算得上老几。”
长生接过帖子，低头又看了一遍。
“太初很厉害？”
王大爷在旁边接了一句。
“比你前头遇见那些都老。”
“老到很多宗门还在找山头的时候，人家已经在记人埋哪了。”
长生听完，先是哦了一声。
然后又皱眉。
“那也不能这么横吧。”
“帝陵开不开，关我什么事？”
白玲珑看着他。
“关你手里那块令牌。”
“也关你自己。”
长生把帖子往木桌上一拍。
“我就知道。”
“这破东西一认主，就没好事。”
姬红雪站在他左边，先拿起帖子扫了两眼。
“去就去。”
“我陪你。”
她这句出得快。
快得旁边几个人都没插进去。
柳如烟提着灯，笑着把话接上。
“二师妹陪，怕是不够。”
“中州那地方，单靠你一个人护着，未免太险。”
姬红雪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道：
“意思是，我也去。”
凌念生站在长生右侧，连看都没看帖子，只道：
“我在。”
长生抬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再看看后头那盏灯。
脑门先开始疼了。
“不是。”
“你们三个能不能慢点抢？”
“我还没说去不去呢。”
姬红雪抱起胳膊。
“这还用想？”
“帝陵都点你名了，你不去，等着人家上门抬你？”
柳如烟轻轻转了转灯柄。
“师弟怕的，不是去不去。”
“是去了以后，麻烦更多。”
凌念生看着长生。
“你想去。”
长生张嘴就想反驳。
“我——”
话刚出来半个字，自己先停了。
因为他真有点想去。
危险归危险。
可帝陵这两个字一出来，袖子里那块古令就一直在发凉。
不是冷得扎手那种。
像是在催。
再加上识海里那座古殿。
那道没说完的话。
还有沈若曦身上的事。
这一堆东西，全往中州那个方向拽。
长生咂了下嘴。
“我这是被算计了吧。”
叶欢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现在才知道？”
长生看他。
“老头，你早知道太初会来？”
叶欢立马摇头。
“为师穷，消息闭塞，哪能知道这种大事。”
王大爷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知道的，能装成不知道。”
叶欢捂着胸口。
“老王，你少污我清白。”
长生没理他们，低头把帖子重新展开。
那几行字看着不多。
可越看越烦。
尤其那句“持令者入局”。
不像请他去捡机缘。
像把他算进去了。
白玲珑这时开口。
“太初古地轻易不下帖。”
“一下，就是定人。”
长生抬头。
“我不去呢？”
白玲珑想了想。
“那他们会再来。”
“可能换人来。”
“也可能换方式来。”
长生听明白了。
这不是给他选。
这是先把礼数摆出来。
他若不接，后头就不是一张帖子这么简单。
周长老站在山门外，听到这里，头皮都发麻了。
他本来只是来送礼、套近乎、顺便看看能不能订两套预警器。
结果现在好了。
预警器还没排上。
先撞上中州太初下帖。
他看了眼长生，又看了眼那只乌青长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北州这锅水，彻底开了。
长生还在低头看帖。
看着看着，袖口那块古令又凉了一下。
他手一顿，把令牌从袖里拽了出来。
“又来？”
黑沉沉的古令一到掌心，上头那道纹先亮了一线。
不刺眼。
像旧铁片里渗出一道光。
长生皱眉。
“别闹。”
可这回不是它闹不闹的问题。
那枚太初帖子像被引了，边角微微一热，帖里夹着的那块薄玉片自己飞了出来。
啪。
落在古令上。
两样东西一碰，山门口半空忽地抖开一层淡影。
不大。
就一张桌面那么宽。
可里头有图。
不是北州山图。
也不是寻常地图。
上头只有几道断开的山线，几条像河又像裂缝的纹，再往中间，是个被圈出来的黑点。
黑点旁边，隐约有九道分开的路。
而在最边上，还有一道更淡的标记。
像一座门。
门后有殿影。
长生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住了。
那标记，和他识海里那座古殿太像了。
不是七八分像。
是他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他手指下意识攥紧古令。
“……”
山门口的人看不懂那一角图。
可白玲珑、叶欢、王大爷，还有几个见识深些的，全盯住了。
白玲珑看的是中间那黑点。
叶欢看的，却是最边角那一座淡得快散掉的殿影。
王大爷拄着拐杖，半晌没吭声。
长生盯着那图，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跟我有关系。”
姬红雪侧头看他。
“你认得？”
长生没说全。
“认得一半。”
柳如烟提着灯，眼里第一次没带笑。
“是你先前看见的那个地方？”
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便明白了。
凌念生站得最近，也把那点变化看在眼里。
“你得去。”
这回不是猜。
是直接说。
长生没接。
他还在盯着那道殿影。
脑子里过的，不是帝陵。
是那口青铜棺。
是那道模糊影子。
是那句没说完的“玄”。
他以前总嫌事多。
现在倒好。
人家直接把事递到脸上来了。
沈若曦这时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脚边还带着白玲珑那三块遮气阵盘，走起路来阵盘轻轻碰一下，叮一声。
长生回头。
“娘，你别过来，这东西邪门。”
沈若曦却只是看了眼那道图，又看了看长生。
“你想去吗？”
山门口不少人都听着。
叶欢没插话。
姬红雪没抢答。
柳如烟也安静了。
长生挠了挠头。
“我不想找死。”
沈若曦点头。
“嗯。”
长生又道：
“可这东西，多半跟我身上的封印有关系。”
“跟那块令牌有关系。”
“也跟你身上的事，脱不开。”
这话一出，山门口更静了。
他没藏。
也没绕。
就这么说出来了。
沈若曦看着他，过了片刻，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那就去。”
长生一愣。
“你不拦我？”
沈若曦笑了笑。
“娘拦你做什么。”
“你从凡尘一路走到这儿，哪次不是自己选的路。”
“你若不去，心里总惦记着。”
“惦记久了，饭也吃不安稳，觉也睡不踏实，还得天天抱着你那块牌子骂。”
长生听到最后一句，自己都乐了。
“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若曦摸了摸他头发。
“我认的儿子，我还不清楚？”
旁边段不廖听得鼻子一酸，刚想感动一下，就听长生回了一句。
“那倒也是。”
“我抱着骂东西，向来很专业。”
段不廖那点酸气当场散了。
这小祖宗，就不适合煽情太久。
礼剑不知何时站到了山门边上。
他看着那道半空淡图，过了会儿，只说了一句。
“中州不好走。”
长生抬头。
“二师兄，你去过？”
礼剑没答去没去，只道：
“那边讲规矩，也最不讲规矩。”
“人多，事杂，刀也多。”
长生点点头。
“听出来了。”
礼剑又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可以。”
“别把自己当去游山。”
长生咧了咧嘴。
“我哪次出门像游山了？”
礼剑嗯了一声。
“你哪次都像去拆家。”
长生：“……”
山门口居然有人没忍住，笑了。
叶欢也笑。
“你二师兄这话，值三壶酒。”
吴有脑这时候已经蹿到最前头了，玉简都快冒烟。
“中州大瓜。”
“帝陵大瓜。”
“太初亲帖。”
“古令认主。”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连着的。”
长生瞥他。
“你先别吃。”
“回头说不定你也得去。”
吴有脑先是一愣。
随即两眼放光。
“俺也去？”
叶欢慢悠悠道：
“你想得美。”
“真要带，也得看你能不能活着把玉简抱回来。”
吴有脑抱紧怀里那堆记录。
“我能！”
“瓜在人在，瓜亡……那不行，瓜不能亡。”
王大爷听得直摇头。
“灵文峰这根苗，算是长歪全了。”
白玲珑这时把那道图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长生手里古令上。
“太初既然下帖，别家很快也会收到风。”
“你今天接不接，这消息都压不住。”
长生抬头。
“那我要是不接？”
白玲珑道：
“你不接，别人会猜你心虚。”
“你接了，别人怕你有底。”
长生眨了眨眼。
“原来这也能装一下。”
叶欢一拍桌子。
“对头。”
“好徒儿，你总算问到点上了。”
他站起身，把那张帖子从长生手里抽出来，顺手抖平。
“中州太初亲自下帖。”
“这不是麻烦。”
“这是牌面。”
“人家把台子搭到你脚边，你不踩，后头别人都当你好欺负。”
长生看着他。
“你刚才还一副不想让我去的样子。”
叶欢叹气。
“为师舍不得啊。”
王大爷在旁边补一句。
“他舍不得的，是还没从你身上赚够。”
叶欢冲他一拱手。
“老王，知我者你也。”
长生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姬红雪往前一步，手指点在那张帖子上。
“反正一句话。”
“你去，我陪。”
柳如烟也走近了些。
“师弟若去中州，身边不能没人打点。”
“你会惹事，也会被事惹。”
“我得跟着。”
凌念生最省事。
“我去。”
长生看着这三个人，头又开始疼。
“不是。”
“帝陵又不是赶集，三个人一起跟着，我还办不办事了？”
姬红雪瞪他。
“你嫌我？”
长生立马摆手。
“没有。”
柳如烟笑吟吟道：
“那你是嫌我了？”
长生后背一紧。
“也没有。”
凌念生看着他。
“你嫌人多。”
长生沉默两息，小声道：
“我主要是怕路上打起来。”
姬红雪哼了一声。
“谁先动手，谁小狗。”
柳如烟笑道：
“二师妹说得真轻巧。”
凌念生道：
“她会先说。”
姬红雪转头。
“你什么意思？”
长生抬手捂脸。
“完了。”
叶欢站边上，喝茶看戏，半点没有劝的意思。
段不廖在旁边翻账册，小声问王大爷。
“要不要先给祖宗备个路费单子？”
王大爷吐出一片瓜子皮。
“先备棺材板比较快。”
长生一听就不乐意了。
“老王，你会不会说话。”
王大爷道：
“实话。”
“中州那种地方，你带着她们三个走一路，没到帝陵，自己先得被吵死。”
吴有脑在旁边疯狂点头。
“这个我能记。”
“别记！”
姬红雪、柳如烟、凌念生三道声音几乎一起砸过去。
吴有脑抱头就缩。
“我不写，我心里背。”
长生看着这场面，忽然很想把帖子塞回匣子里，当没看见。
可那道半空淡图还挂着。
殿影还在。
像在等他点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古令一翻，直接按在那张帖子上。
半空图影一收，全钻回令中。
长生把帖子重新卷起来，塞回匣子。
然后抬头，往山门外中州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北州天色不算太差。
云拉得高。
山路也长。
他站在那儿，白发被风带起来一点，手里拎着太初长匣，袖里藏着古令，背后是歪山门、裂钟、破桌、旧茶碗，还有一大群看着他的人。
先前他总像个乱跑的小师弟。
今天这一站，却把山门外那群人都看得没出声。
周长老没出声。
白玲珑没出声。
连刚才还在争着送礼的人，也都把话收回去了。
长生低头，先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帖子我收了。”
“去不去，是我的事。”
“帝陵要开，令牌在我手上，谁想借这事打我主意，先想想自己值不值钱。”
他说着，把长匣往桌上一放。
“还有。”
“道一圣地照常做生意。”
“预警器照卖，解药照炼，礼照收。”
“谁要因为一张帖子就觉得我忙不过来，想趁机压价——”
他抬手指了指真理二号蒙着旧布的方向。
“自己掂量。”
山门口一群人听得头皮发麻。
叶欢却已经快压不住笑了。
好。
太好了。
这话说得，既像接了帖，又像先把价抬了。
他这个徒儿，别的不说，站出去唬人这一块，已经越来越像样了。
白玲珑看了长生半晌，忽然拱手。
“那便提前贺沈道友，入中州。”
周长老慢了半拍，也赶紧跟上。
“贺沈公子。”
“贺沈公子。”
“贺沈公子。”
山门口这声一起，北州几宗全跟着拱手。
长生听得耳朵发痒，正想摆手让他们别来这套，主峰深处，忽有一道很轻的气机动了一下。
不是冲人来。
像是山里有谁翻了个身。
风从深处一路穿下来，穿过山脊，穿过灵晶草田，穿过后山阵旗，再落到那口裂钟上。
裂钟轻轻晃了一下。
当。
主峰最深处，一间多年不开的石室里，有老人睁开眼，看向中州方向，低低说了一句。
“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