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司那边折腾到傍晚，长生才算脱身。
说是录口供。
其实就是把他按在一张破桌前，来回问了三遍。
你何时入城。
你为何去小石会。
你与古承岳、赵远此前是否有旧怨。
长生前两遍还答得挺认真。
第三遍开始，他已经烦了。
“我说大哥。”
“我刚到中州，传送费都嫌贵，我哪来空跟他们结怨？”
“再说了，我若真跟他们有仇，能只踹一脚？”
那黑脸队长正提笔记话，听见这句，笔尖停了停。
“你还挺遗憾？”
长生坐在对面，怀里还抱着那只太初长匣。
“也不是遗憾。”
“就是替你们巡城司省了点后续活。”
黑脸队长把笔一撂。
“行了。”
“你可以走了。”
长生精神一振。
“那赔偿呢？”
黑脸队长看他。
“什么赔偿？”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受惊费。”
长生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还有我那一百灵石废料成本，三壶茶，切台旁边站半天的观赏费。”
黑脸队长盯着他看了两息，最后吐出一句。
“你是真敢算。”
长生一脸理所当然。
“我穷。”
黑脸队长懒得再搭理他，从桌边丢过去一块木牌。
“临时住牌。”
“三日内，你住客栈、进坊市，拿这个，省得别人再拿你外州客身份找麻烦。”
长生接过木牌，看了两眼。
“免费？”
“巡城司发的。”
“那就是免费。”
长生把木牌一收，整个人都顺了。
“临天城还是有讲理人的。”
黑脸队长摆手。
“滚。”
长生真就滚了。
……
出了巡城司，天已经擦黑。
临天城夜里比白日还热闹。
街上灯一盏接一盏，照得满城都是光。
长生抱着匣子，先没找客栈。
他钻进两条偏街，确认后头没人跟得太近，才拐进一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
客栈名也寒碜。
【安来】
门歪一半。
柜台旧得掉漆。
掌柜是个瘦老头，正在拨算盘。
长生一进门，先看牌价。
下等房，一晚八十。
中等房，一晚一百六。
上等房，三百五。
长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掌柜头也不抬。
“住不住？”
长生指着牌子。
“你这下等房，带床吗？”
掌柜终于抬眼。
“不带床叫房？”
长生又问。
“那被子另算吗？”
掌柜面皮抽了一下。
“不另算。”
长生想了想。
“热水呢？”
“晚一壶。”
“送？”
“送。”
长生这才把巡城司那块木牌拍在柜台上。
“那来一间下等房。”
掌柜看见木牌，手上算盘珠子停住了。
“巡城司的？”
“嗯。”
“刚从那边出来？”
“算是。”
掌柜没多问，取了钥匙。
“后院左边第三间。”
长生接过钥匙，走了两步，又回头。
“掌柜。”
“说。”
“你这儿要是半夜有人砸门，赔吗？”
掌柜盯着他。
“你惹了谁？”
长生一脸诚恳。
“也没谁。”
“就古家少主，云霆执事，还有一些可能还没冒头的。”
掌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钥匙往回一抽。
“上等房没有了。”
长生愣住。
“我没要上等房。”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新钥匙，换给他。
“你住后院最里那间。”
“一晚还是八十。”
长生眼睛亮了。
“你人不错啊。”
掌柜面无表情。
“离街远。”
“塌了不容易砸到前厅。”
长生：“……”
行。
也算有理。
……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
窗纸旧，门闩倒是新换的。
长生进屋先不睡。
他把门锁上，又把桌子顶过去，顺手在窗边、门后、床角、梁上，各塞了一个小玩意儿。
有的是雷器残片。
有的是小铜铃。
还有两片旧符皮，被他剪成了巴掌大的小旗。
折腾完一圈，他自己往床边一坐，长长吐了口气。
“中州第一天。”
“真热闹。”
怀里的太初长匣放桌上。
腕上的古令解下来，摆在灯下。
再然后，是那枚残缺古钥。
钥匙一拿出来，屋里那点灵气就轻轻转了一下。
长生盯着它。
古钥只有半截。
尾端断了。
可正面那两个字，他白天已经看过很多遍。
天婴。
他伸手碰了一下。
冰。
不是凉。
是那种顺着手指往骨头里钻的冰。
可冰里还裹着一丝热。
热得很轻，像火星埋在灰底下。
长生皱了皱眉，把古钥翻过来。
背面也有纹。
不成图。
像是一条路。
又像半座门。
他越看，越像自己识海里那座古殿的一部分。
“怎么又跟我扯上了。”
长生嘀咕一句，把古钥往掌心一压。
这一压，血气自己动了。
不是灵力。
是血气。
手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滴血珠渗出来，正好落到古钥边缘。
古钥轻轻一颤。
上头那两个字像活过来一样，先亮，再暗。
紧跟着，长生胸口里那道封印也跟着敲了一下。
咚。
他肩膀一绷。
“又来？”
古钥没再动。
只是安安静静躺在他手里。
可那股共鸣还在。
很细。
像一条线，从古钥连到他胸口，又一路往识海里探。
长生盯着那玩意儿，盯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刚进城。
测灵碑裂。
去个赌石会。
一百灵石开出带字的古钥。
还顺走一枚古承岳的储物戒。
他把那戒指也摸出来，放在桌上，神识往里一探，又看了一遍那张旧图。
天婴古殿。
四个字像钩子一样。
把今天乱七八糟的事全勾到了一起。
长生低头看了看古钥，又看了看古令。
“你俩最好别合伙坑我。”
古令没动。
古钥也没动。
可他心里那股不踏实，不减反增。
不是白天那种被人围的烦。
是更往里的一层。
像有人已经顺着古钥、古令、太初帖、白发蓝眼……把线摸到他头上了。
长生揉了揉后颈。
“先睡。”
“明天再想。”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歇着。
先把古钥塞进里衣夹层。
再把储物戒里的灵石清出来一半，单独包好。
剩下的东西按用途分开。
毒的放左边。
保命的放右边。
跑路烟和装死丸塞袖口。
礼剑给的小剑符压在心口内侧。
凌念生的白玉扣还在衣领里。
柳如烟的破铜镜搁枕头边。
姬红雪给的灵石袋，放脚边最容易摸到的位置。
全布好以后，他才躺上床。
结果躺下没一会儿，窗外巷子里就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低。
“就是这里？”
“巡城司放出来后，进了这家。”
“天婴古钥还在他手上？”
“八成。”
“上头的意思呢？”
“活的。”
“若活捉不了？”
“那就先废神魂，再带走。”
长生本来闭着眼。
听到这句，眼睛睁开了。
屋里没点灯。
可他视线比白天还清楚。
窗纸外，十三道影子，贴着院墙散开。
有两个在屋顶。
三个堵后巷。
其余八个，前后左右全占了位。
不是白天那种半吊子挑衅。
这帮人站位太稳。
气也收得太干净。
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长生躺着没动。
手指却已经摸上袖口里的小药丸。
“十三个。”
“冲我来的？”
“还是冲钥匙？”
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下窗棂。
笃。
笃笃。
像个试探。
紧跟着，屋顶有一件东西落下来。
不是砖瓦。
是一只铜环。
铜环落在瓦面，没滚，反倒自己展开，化成一圈淡灰色的波纹，把整间房笼进去。
长生胸口一沉。
神魂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脸色当场变了。
“封魂器？”
这下不是来抢宝了。
抢宝的用不着先封神魂。
这帮人是怕他传讯，怕他自爆，怕他逃。
外头一个沙哑嗓子开口。
“动手。”
下一刻。
门没响。
窗也没响。
墙却先裂了。
三道黑影直接穿墙而入，刀走下路，钩抓咽喉，最后一个直取他心口。
配合狠得很。
长生人还在床上，手已经抬了。
袖口两枚跑路烟先弹出去。
砰。
砰。
烟不大。
却呛得离谱。
三个黑影刚冲进来，就被糊了一脸。
可他们连咳都不咳，手下动作半点没停。
刀照样砍。
钩照样抓。
长生瞳孔一缩。
“不怕毒？”
他身子一卷，直接从床上滚到地上。
刀锋擦着被褥过去，把床板切成两截。
钩爪钉在墙上。
最后那只手几乎擦着他胸口按下去，打得地砖开裂。
长生借势往桌下一钻，手腕一甩，铜铃、雷片、小旗一起亮。
轰。
整间房被炸得一晃。
不是大威力。
但够乱。
窗纸全碎。
桌腿断了一根。
门后那张桌子也翻了。
三个黑影被炸得动作一顿。
长生要的就是这一顿。
他手一撑地，人已经从侧面窜了出去。
刚窜到门口，外头一张黑网兜头罩下。
“我就知道！”
长生骂了一句，抬手便把礼剑那缕剑符捏碎。
嗤。
没有大声势。
只有一道细得发白的线，从他指间出去。
剑线一过。
黑网裂成两半。
连带着后头堵门那黑袍人，也从眉心到胸口，多了一条血线。
人还站着。
下一息，分开了。
长生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师兄这玩意儿这么好使？”
可他没空多想。
因为院里剩下那十二道气，已经全压过来了。
屋顶上的封魂器还在。
神魂被压。
灵力运转都慢了半拍。
长生刚冲到院中，脚下一沉。
地面阵纹亮了。
一圈黑线从四方合拢，把他锁在中间。
“杀阵。”
长生后背发麻。
这帮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摸清了住处，封了神魂，起了杀阵，还专门备了网和封魂器。
白天那些古家、云霆的挑衅，跟这帮人一比，真像小孩子抢糖。
院中最前面那名黑袍人抬起手。
他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骨盒。
骨盒一开，一根钉子浮了起来。
钉子乌青，头部刻满密纹。
长生只看一眼，识海就疼了一下。
那不是钉肉身的。
是冲神魂来的。
“拿下。”
还是那个沙哑嗓子。
长生这回连贫嘴都没了。
他手里扳手一翻，先砸左边阵脚。
砰。
没碎。
阵纹只晃了晃。
右边两个黑袍人已经欺到近前，一人刀，一人锁链。
长生身子一偏，锁链擦着腰过去，带下一块衣角。
刀锋则被他用铜镜一挡。
咔。
柳如烟那面破镜子当场裂开。
刀也偏了。
长生心疼得脸都抽了。
“这才第一晚！”
他抬脚踹开使刀那人，顺势往地上一滚，摸出刘大雷那瓶【别问，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