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在墙边坐到天亮。
一晚上没睡。
不是不困。
是院里那堆黑袍人的尸体还没收干净,屋顶还有个被打歪的封魂器残壳,门口半张床堵着,窗户也没了。
他闭眼,总觉得下一刻又有钉子往眉心来。
于是干脆不睡。
扳手横在腿上。
左手摸药瓶。
右手摸古钥。
嘴里还骂。
“中州这地方,客栈贵,墙还薄。”
“住一晚八十灵石,半夜送十三个杀手。”
“这要是上等房,岂不是送长老?”
天亮前,客栈掌柜来过一趟。
瘦老头站在院门外,看见满院狼藉,半天没进来。
长生抬头看他。
“掌柜,早啊。”
掌柜看着塌了半边的屋子,又看着地上一道道血迹,算盘珠子在袖里响了一下。
“你还住吗?”
长生指了指没了窗的屋。
“你看这还能住?”
掌柜道:
“能。”
长生愣了。
“你管这叫能?”
掌柜面无表情。
“床还剩半张。”
“墙也剩三面。”
“屋顶没全塌。”
“在临天城,算能住。”
长生沉默了。
中州人挣钱,真有路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退房。”
掌柜点头。
“押金不退。”
长生眼睛一瞪。
“我哪来的押金?”
掌柜也愣了一下。
“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
长生忽然道:
“昨晚有人砸你客栈,你不报巡城司?”
掌柜看了眼院里那些黑袍残尸。
“报了。”
“人呢?”
“巡城司听见是你,叫我先等。”
长生:“……”
他在临天城的名声,传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掌柜又道:
“他们说,你若还活着,就自己过去说。”
长生抱起太初长匣,把散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储物袋。
“不过去了。”
“为什么?”
“昨晚我差点死,今天不想加班录口供。”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那间屋一眼。
“对了,屋子不是我弄塌的。”
掌柜伸手。
“那你找人赔。”
长生想了想。
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黑袍人的令牌残片,拍到柜台上。
“找他们。”
掌柜看着那块碎得只剩边角的东西。
“人都碎了。”
长生点头。
“所以好讨债。”
“不会还嘴。”
掌柜:“……”
长生转身出了客栈。
刚走到街口,天上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压城。
是临天城外,北面那片古山方向,升起了一道影。
影子很高。
一座殿。
殿门半掩,门上缠着长链,门前有九级石阶,石阶下方还悬着一枚残缺古钥的影。
那影子压在天幕上,临天城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街上卖灵粥的手一抖,勺子掉锅里。
符铺掌柜冲出门。
巡城修士抬头。
酒楼窗子一扇接一扇打开。
长生也抬头。
他看着天上的殿影,看着门前那枚古钥影,又低头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半截古钥。
古钥正在发烫。
烫得他胸口发麻。
长生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脸一下黑了。
“不是吧。”
“我才退房。”
临天城北面,古山深处传来一阵长响。
山在动。
不是整座山塌。
是山腹里有东西往外升。
城墙上的旧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城中各处阵台也跟着开光。
下一息,北山之上,一道石门从山体里挤了出来。
门高百丈。
门上满是旧纹。
门前石阶从山腰一路铺到山脚。
石阶两侧,断碑、石灯、兽首,一个接一个露出泥土。
天上的殿影往下一落,和山中石门合在一处。
临天城里,有人先喊了一声。
“天婴古殿!”
这一声出去,满城都乱了。
“天婴古殿不是三千年前就没了吗?”
“上古圣婴传承!”
“古钥现世,古殿开山!”
“快通知宗门!”
“封城!别让外州散修抢先!”
长生站在街边,越听越不对。
天婴古殿。
古钥。
上古圣婴。
圣胎。
这几个词绕在一起,怎么听都跟他昨晚被活捉那事脱不开。
他转身就走。
方向不是北山。
是南门。
“惹不起。”
“小爷先溜。”
他刚走两步,怀里的古钥又烫了一下。
这回不是烫手。
是直接牵着他胸口那道封印往北山方向拽。
长生脚步一歪,险些撞到路边卖符的摊子。
摊主刚抬头。
长生先开口。
“别赔。”
“我没撞。”
摊主:“……”
长生咬牙,把古钥掏出来。
那半截古钥上,“天婴”二字亮得发红。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它,骂道:
“你别催。”
“你这么急,你自己去。”
古钥没理他。
反倒浮了半寸。
长生一把将它按回去。
“你还想飞?”
“门都没有。”
话刚说完,北山那边的古殿石门上,忽然亮起一道纹。
那纹一亮,长生腕间古令也凉了一下。
一热一凉。
一个催命,一个扎手。
长生站在街上,脸比锅底还难看。
“合伙了是吧?”
这时,怀里传讯符动了。
长生拿出来一看。
吴有脑。
符一开,吴有脑的声音差点把他耳朵震聋。
“祖宗!”
“有瓜!”
“天婴古殿现世了!”
“临天城要炸了!”
“我刚翻了灵文峰旧卷,天婴古殿跟上古圣婴有关,里面传过一句话,得婴源者,可补道胎,可续天命!”
“祖宗你在哪?”
“你不会已经在门口了吧?”
长生把传讯符拿远。
“我在城里。”
“我准备走。”
吴有脑那头停了一下。
“走?”
“对。”
“这瓜太大,噎人。”
吴有脑急了。
“别啊祖宗!”
“这可是中州大瓜!”
“太初、云霆、古族、商盟肯定都会去!”
“你不去,我记谁?”
长生没好气道:
“记他们互殴。”
吴有脑道:
“可我总觉得这事跟你有关系。”
长生看着手里发烫的古钥。
“自信点。”
“把觉得去掉。”
吴有脑倒吸一口气。
“祖宗,你真有钥匙?”
长生直接掐断传讯。
“你瓜吃多了,命不要了。”
传讯符刚灭,另一枚符又亮了。
叶欢。
长生接起来,还没开口,叶欢那边先传来四个字。
“进去。”
长生眼睛一眯。
“老头,你是不是早料到?”
叶欢那边停了一息。
然后补了几个字。
“拿东西。”
长生冷笑。
“还有呢?”
叶欢道:
“别死。”
长生差点把传讯符捏碎。
“你这也叫交代?”
叶欢道:
“省钱。”
长生骂道:
“你省字数呢?”
叶欢那边轻咳一声。
“好徒儿,中州传讯贵。”
“为师长话短说。”
“天婴古殿里有一件东西,能稳你封印。”
“别人抢宝,你抢命。”
“别让钥匙落别人手里。”
“还有,能顺手拿的都拿,路费很贵。”
长生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咬牙道:
“你等我回去。”
叶欢很干脆。
“好。”
“回来报账。”
传讯断了。
长生站在街上,手里捏着发烫的古钥,抬头看北山方向。
那里已经有一道道遁光从城中飞起。
巡城司的人在封街。
商会云车从东街冲出。
古家支脉的人从一座宅院里赶出。
云霆驻地那边,云雷纹旗升起,数十名修士列队出城。
城中散修也不管那么多,有人贴着墙根跑,有人混在人群里出城,有人干脆翻屋顶。
长生看得头皮发麻。
“这帮人抢饭啊?”
身后有人接话。
“抢命。”
长生回头。
是昨晚巡城司那黑脸队长。
他披着甲,带着一队人从街口过来。
看见长生,他停了一下。
“你还活着?”
长生不乐意了。
“大早上说点吉利的。”
黑脸队长看了眼他身上没换的破衣,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太初长匣。
“昨晚安来客栈,是你?”
长生道:
“我是受害者。”
黑脸队长点头。
“我信。”
长生愣了。
“你这回这么好说话?”
黑脸队长道:
“因为地上都是黑袍人。”
“你要真有本事把他们全杀了,昨晚就不用被追得满院跑。”
长生:“……”
这人说话不太好听。
但很准。
黑脸队长压低声音。
“北山别去。”
长生看他。
“为什么?”
“云霆圣地一位长老到了。”
“古家也来了两个老的。”
“还有不挂名号的商盟、散修、外州客。”
“那地方现在比巡城司牢房还挤。”
长生把古钥往怀里按了按。
“我要说我不想去,你信吗?”
黑脸队长看了他一眼。
“不信。”
“为什么?”
“你这种人,麻烦会找你。”
长生沉默了。
片刻后,他问:
“巡城司管不管北山?”
黑脸队长摇头。
“古殿出城界,管不了。”
“那要是有人抢我东西?”
“自己打。”
“打死算谁的?”
“出城以后,各凭本事。”
长生认真听完,叹了口气。
“中州规矩真灵活。”
黑脸队长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丢给他一张小符。
“遇到城内有人下黑手,捏碎。”
长生接住。
“免费?”
黑脸队长头也不回。
“记账。”
长生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中州没一个白送的。”
……
北山外,半个时辰内换了天地。
山脚原本只有几条采药小路。
现在全被人占了。
云霆圣地的云车停在东侧,云雷纹旗插成一排。
一名灰袍老者坐在车前,手中盘着雷珠,身后站着赵远。
赵远昨晚才从巡城司出来,脸上还留着火气。
看见北山古殿,他也顾不上昨日丢脸,只低声道:
“韩长老,天婴古钥出自沈长生手中。”
灰袍老者眼皮抬了一下。
“人呢?”
赵远道:
“城里。”
“派人盯。”
“已经派了。”
灰袍老者看向石门。
“昨夜黑袍那边失败了?”
赵远声音更低。
“全灭。”
灰袍老者手里的雷珠停住。
“谁出手?”
赵远摇头。
“没查出。”
“现场只剩沈长生一个活口。”
灰袍老者冷哼。
“一个北州小辈,杀不了那队人。”
“他身边有人。”
赵远道:
“会不会是道一圣地?”
灰袍老者看他。
“北州那个破圣地?”
赵远没敢接。
昨晚被长生坑了一场后,他现在再听“破圣地”三个字,总觉得牙根疼。
西侧,古家支脉也到了。
古承岳被人扶着,背后换了新甲,脸色还白。
他身旁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手持玉尺,一个背负长刀。
“承岳,就是那北州小子打碎你的护身器?”
古承岳咬牙。
“是他偷袭。”
持尺中年人道:
“钥匙在他手中?”
“在。”
“那便等他来。”
古承岳恨声道:
“他若不来?”
持尺中年人抬头看向古殿石门。
“古殿现世,钥匙会引人。”
“他不来,钥匙也会来。”
另一侧,几艘黑色商舟停在半空。
舟上挂着金钱纹。
有人坐在帘后,手里翻着一册价目。
“天婴古殿门前席位,一人三千灵石。”
“护送入殿,另算。”
“代抢古物,三成抽成。”
“若涉及圣地、古族,抽五成。”
旁边侍从低声问:
“主事,若开启古殿的人出现?”
帘后人道:
“不卖他。”
侍从一怔。
“为何?”
“请他入股。”
山脚四周,散修强者也来了不少。
有老道骑瘦驴。
有赤膊大汉扛铜锤。
还有一群戴斗笠的人,站在树影里,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古殿石门上。
石门紧闭。
门上旧纹连着山体,九道锁链垂下,链尾陷入地底。
门前有一方凹槽。
凹槽形状,正好缺半截钥匙。
先上去的是几个散修。
有人祭刀,有人放符,有人拿锤砸。
石门不动。
反倒门上反震之力,把三人弹飞出去。
一个跌下石阶,半天没爬起。
古家持尺中年人走上前。
玉尺点在门纹上。
门纹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持尺中年人手腕一震,退了三步。
他脸色不好看。
云霆灰袍老者也上去了。
掌心雷珠飞出,落在石门中央。
雷光绕门一圈。
石门仍旧没开。
灰袍老者收回雷珠,眉头压下。
“不是蛮力。”
商盟那边也派了一位阵师。
阵师拿着罗盘,在门前转了七圈。
最后摇头。
“门认气。”
“不是认钥匙?”
“钥匙只是引。”
“真正开门的,是某种气。”
这话一出,山脚各方全动了。
云霆灰袍老者转头。
“排查。”
古家持尺中年人也道:
“封住下山路。”
商盟主事笑了一声。
“诸位,别吓跑了贵客。”
散修里有人不满。
“凭什么查我们?”
云霆的人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列阵。
古家也放出两道探气玉盘。
一时间,山脚四方全被堵住。
……
长生到北山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混在人群最后,头上扣着一顶斗笠,脸上还抹了点灰。
这是他路上从一个散修摊子上买的。
三十灵石。
贵得他一路都在心疼。
他本打算远远看一眼。
如果门开了,他就绕路走。
如果门不开,他更要绕路走。
结果刚到山脚,怀里古钥就烫得差点把衣服烧穿。
长生按着胸口,疼得吸气。
“祖宗。”
“你轻点。”
旁边一个散修看他。
“道友,你怎么了?”
长生低头弯腰。
“早饭吃贵了。”
散修深有同感。
“临天城饭确实贵。”
长生点头。
“你也觉得?”
“我昨晚吃碗面,八十灵石。”
“你被坑了。”
“啊?”
“西街巷子里有家,六十。”
那散修眼睛都红了。
“奸商!”
两人刚聊到面价,山上云霆的人已经开始查到外围。
一个个修士被探气玉盘照过。
玉盘亮的,带到一边。
不亮的,继续等。
古家的人也在查。
长生看着那玉盘离自己越来越近,脚底已经开始往后挪。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他刚退半步,古钥又热了一下。
这回还不止古钥。
胸口封印也跟着跳了一声。
咚。
长生眼前一花。
北山古殿石门,在他视线里忽然变了。
原本的门纹退去。
门后多出一条灰白长阶。
长阶尽头,是他识海里见过的那座古殿影。
青铜棺。
锁链。
还有那道模糊人影。
长生当场站住。
“又是你?”
周围没人听懂。
旁边散修还在骂面馆。
“道友,你说谁?”
长生回神,摆手。
“没事。”
“我骂奸商。”
就在这时,云霆探气玉盘扫到他所在这片人群。
长生把斗笠压低,往人后面缩。
可是没用。
他怀里的古钥自己飞了出来。
嗡的一声。
半截古钥悬在他胸前,光直冲石门。
长生伸手去抓。
没抓住。
四周人全转头。
散修不骂面了。
云霆的人停了。
古家的人停了。
商盟帘子掀开一角。
古承岳隔着人群看见他,眼睛当场红了。
“沈长生!”
长生站在人群最后,斗笠还歪着。
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他。
长生干笑一声。
“路过。”
没人接话。
古钥已经飞向石阶。
长生脸皮一抽。
“回来!”
古钥不回。
它直直飞到石门前,嵌入那方凹槽。
可凹槽缺口不完整。
古钥也只有半截。
按理说开不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半截钥匙。
云霆灰袍老者眼里雷光一动。
古家持尺中年人一步踏上石阶。
商盟主事也站起身。
可就在他们准备出手抢钥匙时,长生胸口封印又响了一声。
咚。
石门上的旧纹从上到下亮起。
不是钥匙亮。
是门认了他。
长生脚下忽然生出一条光路。
从人群最后,一直铺到石门前。
他低头看路。
又抬头看门。
再看四周那些人的脸。
长生头皮都快炸了。
“我说这是误会。”
“你们信吗?”
没人信。
云霆灰袍老者一步踏出。
“拿下他!”
古家持尺中年人也喝道:
“别让他进门!”
商盟那边有人喊:
“沈道友,入我商盟,价钱好谈!”
散修堆里也有人动了。
就在所有人扑向长生时,石门自己开了。
门缝往里一分。
古殿深处,一道古老气息卷出。
山脚数百人,全被这股气压得脚下一停。
长生离光路最近,反倒没受半点阻拦。
他看着那开了的门,骂了一句。
“真会挑时候。”
身后有人已经冲破气压。
云霆、古家、商盟、散修,数百道气一起往他这里压。
长生不再废话。
他抬手把古钥从凹槽里一拽。
古钥入手。
石门开得更大。
他抱着太初长匣,撒腿就冲。
“谁爱抢谁抢!”
“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后门!”
话落,人已经钻进门内。
身后,石阶上所有人都动了。
古承岳咬牙追上。
赵远带着云霆修士紧随其后。
商盟舟上数十道人影落下。
散修也不管阵不阵,跟着往里冲。
古殿大门开着。
门内长阶幽长。
长生冲在最前,听着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脸都绿了。
“老头。”
“这账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