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光不是照出来的。
像一口井，井口在身后，井底在前头，越往里走越深。
长生冲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路。
是回头。
门外那一堆脚步声跟狗撵似的，古承岳喊得最响，赵远那帮云霆人喘得最整齐，商盟那边更离谱，连落地都像算过点位。
长生骂了一句。
“我就说中州人爱组团。”
他刚想往旁边找个岔道，脚底下那条光路却不让他拐。
你往左，它就往左亮一点。
你想停，它就把前头亮得更远一点。
像牵狗绳。
长生手里还抱着太初长匣，袖里古令凉着，里衣里半截古钥烫着，脑仁一阵一阵发涨。
“你们俩别吵。”
“我很忙。”
光路尽头，出现一面镜子。
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
它立在一座石台上，石台四角有孔，孔里插着四根断旗。
旗布早烂完了，只剩旗杆，旗杆上还粘着干掉的血。
镜面不亮。
像黑水。
人影一靠近，黑水就翻。
长生一脚刚踏上石台，身后的人也涌了进来。
第一波冲得最快的是散修，跑得也最急。
有人看到镜子，嗓子先亮了。
“照命镜！”
“天婴古殿第一重，血脉鉴命！”
话刚出口，一个戴斗笠的散修就冲到镜前，想抢个先手。
他抬手往镜面按。
镜面一翻，黑水卷上来，把他整条手臂吞了半截。
那散修脸一白，硬抽。
抽不出来。
他嘴里骂着，灵力往里灌，想把手拔回来。
结果镜面里忽然映出一只眼。
一只婴儿的眼。
那眼一睁，散修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脊梁抽了一棍，膝盖先软，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喷出一口血。
血没落地。
被镜面吸了。
散修倒下去，脸色灰得像纸。
后头几个还想挤上来的当场停了。
有人咽口水。
“这镜子……会吃人？”
有人更实际。
“吃血脉。”
云霆那边的灰袍老者也走到前头来。
他没急着碰镜。
只是抬手一招，雷珠绕镜面转了一圈。
镜面照旧翻水。
雷珠没被吸。
灰袍老者眼皮压了压。
“不是阵。”
古家持尺中年人也上了石台。
玉尺一抬，尺面映出一缕淡纹，他想以尺试镜。
玉尺刚靠近镜面，镜中黑水往上一卷。
啪。
尺断。
中年人手腕一震，连退两步。
他脸色难看。
“认血。”
商盟那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诸位别挤。”
“能过的自然过。”
“过不了的，挤进去也是吐血。”
散修里有人不服。
“你们圣地、古族有家底，我们散修凭什么就该被筛？”
灰袍老者没理他。
古家那边更直接。
有人手按刀柄，眼神里就一个意思——你再吵，先把你踢下去。
长生站在光路最前头，左右看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不能不照。”
他刚退半步，脚底那条光路就亮了一截，把他又推回石台边缘。
长生低头看脚下。
“你也是有病。”
镜面像听见了。
黑水翻得更快。
然后。
镜面里出现了一团白光。
白光里是个婴儿。
白发。
冰蓝眼。
眉心一点古纹，亮一下，灭一下。
婴儿没哭。
只是蜷着，像睡着。
可下一息，那婴儿睁眼了。
镜中四周的黑水一下退开，退成一圈圈纹路，像万条细线都在往婴儿身上靠。
长生当场僵住。
他认得那眼。
跟他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靠……”
他还没骂完，镜面里婴儿抬起手，指向镜外。
指向他。
指得很准。
像点名。
石台周围的人同时吸气。
有人低声骂。
“怎么照到他了？”
“他不是外州的吗？”
“他怎么站最前？”
长生回头冲他们喊。
“别看我！”
“我也不想站这儿！”
可镜子不听。
镜面一震，白光往外一扑。
长生眼前一黑一白交替了一下。
他就看见镜中那婴儿背后，出现了一道台。
古台。
台下九条河倒着流。
河里都是碎星影和烧尽的符纸。
台上有人影争吵，有人抬手要夺，有人抬手要杀。
婴儿在白光里又蜷回去。
下一刻，万道一起响。
不是声音。
像是每一条灵脉都在抖。
石台边缘的散修有人承受不住，直接跪了。
跪下还不够，额头往地上一磕。
咚。
咚咚。
磕得血都出来。
他嘴里喊得乱。
“别照我！”
“我不看了！”
“我退！”
可他一退，镜面黑水又卷，直接把他掀下石台。
下面台阶上满是人，顿时乱成一团。
古承岳也在石台边，他昨日才挨了长生那一拳，今天背后新甲还没捂热，看到镜中婴影，眼里先是贪，再是恨。
“是他！”
“钥匙认他。”
“门也认他！”
“拿下他！”
他刚喊完，灰袍老者身后赵远就低声道：
“韩长老。”
“就是这个异象。”
灰袍老者眼里雷光一跳。
他看着镜中那婴儿，手指微微一紧，雷珠都停住了转动。
他喉咙滚了滚。
像不敢信。
又像怕自己说错。
“……万道共鸣。”
“圣光婴影。”
他声音很轻。
但石台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听得见。
古家持尺中年人脸色也变了。
他抬手掐诀，指尖一弹，一枚传讯玉飞出殿内，直冲天外。
“报祖地。”
“临天北山，天婴古殿现。”
“疑见天命胎影。”
商盟帘后那位主事也没再笑。
他手里那册价目合上。
旁边侍从低声问：
“主事，还请入股吗？”
帘后人沉默一息。
“请。”
“但别拿钱请。”
“拿命请。”
散修堆里有人已经开始后退。
有人想跑出门。
门还在。
但门缝像薄了一层。
跑到门口的人一撞，像撞在一面墙上。
撞得头破血流。
“出不去！”
“第一重没过，出不去！”
人群彻底慌了。
长生站在镜前，耳朵里嗡嗡响。
他看不懂什么万道共鸣。
也不懂什么天命胎影。
他只觉得这镜子很烦。
照就照。
还把他小时候拿出来摆。
摆就摆。
还摆得这么招人。
他回头看一圈，发现每个人看他都不太像看修士。
更像看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长生骂了一句。
“你们看我干什么？”
“看镜子去！”
没人听。
云霆那边的灰袍老者终于吐出四个字。
他吐得很慢。
像怕惊到什么。
“先天圣胎。”
四个字落下，石台周围先是静了半息。
紧跟着，全乱了。
散修有人当场红了眼。
“圣胎？！”
“抓住他！”
“献给圣地，换一条命！”
也有人更狠。
“活的值钱，死的也值钱！”
古承岳更直接，拔刀就要上。
“给我——”
他话没喊完，石台边缘那条光路忽然一亮，亮得刺眼。
像有人在暗处用力拽了一下绳。
长生脚底一滑，人直接被那条光路送走了。
送得干净利落。
“我靠！”
他只来得及骂这一句，人就冲进了第二道门。
身后有人反应过来，拼命追。
结果一脚踏上光路，整个人像被山压住。
膝盖一弯。
咚。
跪在地上。
再想起身，已经吐血。
古承岳也踏上光路。
他撑得比散修久。
但也只撑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他背后新甲咔地裂了一道。
古承岳脸当场白了。
“为什么？”
“他能走？”
“我走不了？！”
灰袍老者抬脚踏上光路。
雷纹护体起。
他走了七步。
第七步落下，雷纹像被压回皮肉里，他嘴角渗出一丝血。
灰袍老者抬头，盯着长生背影，眼里那点雷光更亮了。
“古殿法则，亲他。”
他身后赵远急声道：
“韩长老，他要跑进第二重了！”
灰袍老者抬手。
“封门。”
云霆修士立刻结阵，想在第二道门外布雷网。
可雷网刚起，光路一震，雷网直接散了。
像被嫌弃。
古家那边也急了。
持尺中年人咬牙。
“换法子。”
“用锁脉符钉住他路！”
商盟那边有人抬手丢出一串银铃，铃声一响，想把光路震乱。
结果铃声落到光路上，直接变哑。
银铃像失了灵，啪啦啦掉一地。
石台上的人看得发寒。
这殿不是给他们开的。
是给长生开的。
而长生本人，根本没空享受这份“待遇”。
他一路被光路推着往前跑，跑得像欠债。
第二重门后，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水。
水不流。
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骨。
骨上刻着字。
长生没心思看字。
他只想找地方躲一躲，先把那帮人甩开。
可他脚刚踏进长廊，身后那些脚步声就又近了。
不是所有人都被压住。
总有人有底牌。
灰袍老者撑着吐血也在往前挤。
古家那两位中年人把古承岳往后一推，自己硬扛着法则压力追。
商盟那边居然有人扔出一条金线，金线一头系着门柱，一头系在一名黑衣客脚踝上。
那黑衣客像被拉进来一样，居然也踏上了光路。
他一进门就吐血。
但吐血归吐血，他还在笑。
“值。”
长生回头看一眼，骂得更脏。
“你们中州人真能花钱！”
他刚骂完，长廊尽头出现一株草。
草长在水里。
叶子像玉。
根部却是金丝缠出来的。
草旁边有块石碑。
石碑上写着四个字。
【万年婴须】
长生眼睛一亮。
万年。
这俩字他认识。
他脚下没停，顺手一抄。
草入手温温的，像小火炉。
他立刻塞进储物袋。
“先收路费。”
身后追来的散修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还顺手拿东西？！”
长生回头喊：
“废话！”
“跑命路上不捡点补贴，你们当我来旅游？”
说完，他脚下一转，借着光路又冲进旁边一道小门。
小门一进，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案。
案上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上密密麻麻都是古纹。
长生不认得。
但他认得玉简旁边那一行小字。
【古殿律】
他一把抓起玉简。
入手那刻，玉简里的古纹像蛇一样钻进他指尖。
长生手一抖，差点把玉简甩了。
“别乱咬人！”
古纹却没咬。
它顺着他经脉走了一圈，像是在认路。
认完之后，古纹安静了。
玉简也安静了。
长生这才把它塞进怀里。
“又是认人。”
“你们这殿到底要认多少次？”
他刚塞好玉简，石室另一侧墙壁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条更亮的光路。
光路像在说：走这边。
长生不想走。
可他不走不行。
身后脚步声已经追到门口。
有人怒吼。
“沈长生！”
“把玉简留下！”
长生回头就骂。
“留下你娘！”
“你们要抢去抢第一重那面镜子！”
“镜子里还有个婴儿，拿回去养！”
门口那人气得要吐血。
可他脚刚踏进石室，整个石室一沉。
那人像被压在地上，直接跪了。
长生看傻了。
“你也太不争气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
跑进光路那一刻，胸口封印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松一层。
像有人把压在他骨头里的那根楔子往外拔了一小截。
长生脚步一顿。
背后追兵的骂声远了一些。
他喘了口气，低头摸了摸胸口。
那道封印纹路在皮下闪了一下，又压回去。
长生皱眉。
“原来你真能帮我稳？”
他不信这殿会白给。
但他更不想现在就被活捉。
所以他继续跑。
第三道门、第四道门……他没细数。
只知道每过一处，别人的脚步就慢一截。
他的脚步反倒越跑越顺。
有时光路还会提前亮一段，告诉他哪条路更省事。
长生一边跑一边骂。
“你这破殿，倒是会做生意。”
“先给甜头，再让我欠账。”
跑着跑着，他身后终于安静了。
不是没人追。
是追的人被压得说不出话。
长生停在一处回廊口，背靠石柱，喘了两口。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刘大雷的稳脉丹，倒出一粒。
刚要吃，又想起昨晚那帮黑袍封魂钉。
他盯着丹药看了两息。
“不会有毒吧。”
他想了想，还是吞了。
丹入腹，药力散开。
胸口那股乱跳的热，总算压住一点。
紧接着，他体内灵力也跟着往上拱。
拱得很凶。
像有人拿火在下面烧锅。
长生眼皮一跳。
“别在这时候破境啊。”
可不听。
他胸口那道封印像被万年婴须和古殿律玉简一起拽了一下，封印边缘松开一道缝。
灵力就从那缝里涌出来。
长生咬牙，盘膝坐下。
“行。”
“你们都逼我。”
他一边压，一边骂。
“我只是来捡个小机缘。”
“结果你们给我整成逃命加练功。”
回廊尽头，水面上浮起一圈圈细纹。
古殿像是在听他骂。
听着听着，水纹竟然往回廊口靠了一点。
像给他护法。
长生更不爽了。
“你别装。”
“等我出去，我还要跟你算账。”
他压着灵力走完一周天，气息一稳，修为往上顶了一小截。
不算大破。
但足够让他骨头里那股劲更扎实。
他睁眼时，眼底蓝光压不住地亮了半息，又被他硬压回去。
长生抹了把额头汗。
“差点露馅。”
他刚站起，远处第一重那边，传来一声尖厉的传音。
是赵远。
那声音被法则压得断断续续，但还是钻进殿里。
“韩长老！”
“古镜异象已定！”
“他就是——”
后面半句被法则吞了。
可灰袍老者的声音却硬生生压了进来。
像用命砸出来的。
“先天圣胎！”
这四个字，比刚才在镜前喊得更重。
也更疯。
长生站在回廊里，听得头皮发麻。
“你们到底从哪学来的破词？”
他骂归骂，脚下却没停。
他抱紧太初长匣，把怀里的玉简压好，又摸了摸里衣里的半截古钥。
“走。”
“再不走，真要被人当胎抓了。”
而在古殿之外，临天城方向的天上，已经有更多遁光往北山赶。
有的带圣地纹。
有的带古族印。
有的什么都不挂，却飞得更稳。
消息开始往中州铺。
先天圣胎四个字，像一滴血落进水里。
水不会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