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外,北山石阶已经被云霆的人封了。
灰袍韩长老坐在石门前,雷珠悬在掌上,一圈云雷纹从他脚下铺开,沿着石阶往两侧延伸。
凡是靠近出口三丈的人,都被雷纹逼退。
有散修不服,抬脚硬闯。
脚才落进雷纹里,整个人便被震得翻下石阶,嘴里血喷了一路。
韩长老连眼皮都没抬。
“今日古殿出口,由云霆暂管。”
“沈长生若出,活捉。”
“其余人,交出殿中所得,验明后可走。”
这话一落,山脚下就炸了锅。
“凭什么?”
“云霆圣地也不能这么抢吧?”
“我们进殿拿命换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验?”
古家那边,持尺中年人冷笑一声。
“韩长老,好大的口气。”
“天婴古殿在临天城外现世,什么时候成了云霆的后院?”
韩长老终于抬眼。
“古家若有本事,也可来封。”
持尺中年人手中玉尺一横。
旁边背刀中年人也往前踏了一步。
两家气机一顶,石阶上方的碎石都往下滚。
商盟黑舟停在半空。
帘后那位主事翻着价册,看了半天,忽然把笔一停。
“出口席位涨价。”
侍从问:
“涨多少?”
“翻三倍。”
“理由呢?”
主事看着下方那两家对峙。
“圣胎在里头,外面还打起来了。”
“这还用理由?”
侍从点头,赶忙记下。
散修堆里有人低声骂:
“这帮做买卖的,真不是人。”
旁边另一个散修接话:
“他们本来就不做人。”
……
古殿内。
长生正蹲在一口石缸旁边,袖子卷到胳膊上,伸手往缸里摸。
缸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灰。
灰下面埋着三枚指头大的珠子。
珠子入手软软的,外壳还会缩。
长生拿出来一看,石壁上亮了一行字。
【婴魂珠,炼神可用。】
长生眼睛亮了。
“炼神?”
“值钱吗?”
石壁没回。
长生把三枚珠子塞进储物袋。
“你不回,我就当值钱。”
他刚站起,前头又亮出一道门。
门后飘来一阵哭声。
哭声不大,却往脑子里钻。
长生脚刚迈过去,耳边就多了许多声音。
“回来。”
“别走。”
“留下。”
“把命留下。”
长生停步,抬手掏了掏耳朵。
“谁家孩子没睡醒?”
哭声一下多了。
长廊两边的水面上,浮出一个个小小的影子。
有的抱着膝盖。
有的趴在水上。
有的抬头看他。
长生被看得头皮发紧。
“我先说好。”
“我没奶。”
那些影子没听懂,哭声压得更近。
识海里,像被一把小锤连着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长生眼前发黑,脚步晃了晃。
“这关不讲武德啊。”
他按住胸口。
那道封印却在这时动了一下。
不是放开。
是往外撑。
识海里那座古殿影也亮了半边,青铜棺上的锁链一抖,长廊里的哭声被压低一截。
长生喘了口气。
“有用?”
他往前走。
哭声又来。
封印又压。
走三步,压三下。
到最后,长生整个人都像被泡进冷水又捞出来,衣裳全湿了。
可他硬是没跪。
水面上的小影子越来越少。
到了长廊尽头,只剩一个最小的,还趴在石阶旁,抬头看他。
长生也看它。
“你也要敲我脑袋?”
那小影子摇头。
它伸出手,递出半截骨笛。
石壁又亮字。
【婴魂笛,可定神。】
长生一把接过。
“好孩子。”
他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茶点。
这是小石会顺来的。
已经有点硬。
他放到石阶边。
“回礼。”
小影子低头看了看茶点,又看了看他。
然后抱起茶点,钻回水里不见了。
长生把骨笛塞进怀里。
“这关还行。”
“讲礼貌。”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追来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远处还能听见有人惨叫。
多半是被第二重的哭声敲翻了。
长生心里稍微顺了点。
“追啊。”
“来啊。”
“让你们也听听孩子哭。”
话音刚落,水面翻了一下。
哭声又往他耳朵里钻。
长生赶紧摆手。
“不是说你们。”
“我骂外头那帮。”
水面这才安静。
……
古殿第一重与第二重之间。
赵远跪在石阶上,手按着耳朵,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身后两个云霆弟子已经昏死过去。
韩长老留在外面封门,派进来的这一队人,眼下只剩三人还能站。
其中一人哑声道:
“赵执事,追不动了。”
赵远咬牙。
“追不动也得追。”
“韩长老在外头等着。”
“沈长生若拿了核心物出来,我们一个都跑不了干系。”
那人抬头看前方那条亮着的光路。
“可这殿护他。”
赵远脸皮抽了抽。
这话没人爱听。
但谁都看得出来。
古殿对他们是关。
对沈长生是路。
他们每进一重,都要掉半条命。
沈长生跑在前头,一路拿草、拿玉简、拿珠子。
跟进货一样。
赵远越想越憋屈。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另一名云霆弟子低声道:
“韩长老说,先天圣胎。”
赵远转头瞪他。
“闭嘴。”
那弟子立马闭上。
可那四个字,已经在几个人脑子里扎住了。
先天圣胎。
他们以往只在旧卷里看过。
旧卷上写得含糊。
什么天地孕道,万法共护。
以前看着像吹出来的。
现在看沈长生在古殿里乱跑,他们忽然觉得旧卷写得还保守了。
……
第三重门前。
长生站在一面石壁前,整个人都不好了。
石壁上没有宝物。
没有草。
没有珠子。
只有字。
密密麻麻的字。
从上到下,排满整面墙。
长生看了半天,只认出来开头两个。
【观法】
他转身就想走。
脚下光路没亮。
古钥也不烫。
古令也不凉。
整座石室像在告诉他:不看完,别想出门。
长生抬手拍了拍石壁。
“商量一下。”
“我识字不多。”
石壁没理他。
“要不你给我换个拿东西的关?”
石壁还是没理。
长生叹气,盘腿坐下。
“行。”
“你逼我的。”
他盯着石壁上的字。
第一行看不懂。
第二行看不懂。
第三行还是看不懂。
看到第十行,他打了个哈欠。
“这谁写的?”
“写这么多,不累吗?”
骂归骂。
他还是看。
看着看着,石壁上的字开始动。
不是跳。
是拆开。
一笔一划从墙上脱出来,在他眼前排成一道手势。
手势很慢。
抬掌。
翻腕。
压下。
就三下。
长生看着看着,也抬起手学了一下。
第一下抬掌,石室里的灰往上浮。
第二下翻腕,灰停在半空。
第三下压下,灰全落回地面。
长生愣住。
“这招能扫地?”
石壁亮了一下。
好像被气到了。
那三道手势又走了一遍。
这回,石室里的灰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聚成一枚小印。
小印压下。
地砖无声下沉一寸。
长生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压价掌吗?”
石壁上又有字亮出。
【圣术残式:镇婴印。】
长生看着那几个字,点点头。
“名字不如压价掌。”
石壁半天没动。
像是不想搭理他。
长生也不管,继续练。
抬掌。
翻腕。
压。
第一遍,压歪了。
第二遍,压碎了案角。
第三遍,差点把自己脚背压住。
他蹦起来骂了半天。
“你这术有病。”
“专坑自己人。”
骂完接着练。
练到第九遍,胸口封印里忽然冲出一点力。
那力顺着手臂走进掌心。
长生抬手一压。
石室中央的地砖陷下去三寸。
墙上那些字全亮了一遍,又慢慢暗下去。
门开了。
长生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还真成了?”
他试着对门口一块小石头压了一下。
小石头啪地碎了。
长生满意了。
“以后谁不讲价,我就给他来一下。”
……
古殿外的争执还没停。
云霆封出口。
古家堵山路。
商盟摆价牌。
散修在骂。
黑袍人也来了。
他们没站在明处。
北山西侧一片老林里,三名黑袍残党蹲在树影下。
其中一个胳膊断了半截,伤口用黑布缠着。
他盯着古殿石门,声音哑得厉害。
“昨夜那队全没了。”
另一人道:
“不是沈长生杀的。”
“我晓得。”
断臂黑袍人看向山脚人群。
“他身边有护道人。”
第三人低声道:
“上头有令。”
“圣胎若真在此,不惜代价传回去。”
断臂黑袍人冷笑。
“传回去?”
“你看云霆、古家、商盟那副样子。”
“我们现在往前挪十丈,就会被当成抢肉的狗打死。”
第三人不说话了。
断臂黑袍人从怀里取出一枚黑玉。
玉上刻着一个闭眼婴儿。
他用血在玉上画了一道。
“那就请更上面的人看。”
黑玉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
林子里风停了半拍。
三人全低下头。
……
临天城一座酒楼里。
沈若曦站在窗边,看着北山方向。
她袖中的遮天坠已经热了很久。
自从古殿里那面照命镜映出婴影,她体内那枚命印就一直在撞。
每撞一下,她眼前就会闪过古台、九河、白发婴儿。
她压得住。
但压得很辛苦。
桌上有一盏茶。
茶面没有半点波纹。
可茶杯已经裂了三道。
沈若曦伸手按住窗沿。
窗沿碎了一角。
“云霆封出口。”
“古家堵山路。”
“黑袍还在。”
她看着北山,眼底再无平日温和。
“他们真当我不敢杀?”
袖中传讯玉忽然亮了。
叶欢的声音传来。
“别动。”
沈若曦没有回头。
“你拦我?”
“不是拦你。”
叶欢那边像在喝酒,话里还带着懒劲。
“是让你别现在杀穿。”
沈若曦手指收紧。
“他们要捉长生。”
“我晓得。”
“他们已经喊出先天圣胎。”
“我也晓得。”
“那你还等?”
叶欢那边安静了一息。
随后,他道:
“若曦,现在撕开脸,来的就不是这些支脉长老了。”
“中州那些老东西还没全醒。”
“长生还在古殿里拿东西。”
“让他拿完。”
沈若曦冷声道:
“若他出来就被围呢?”
叶欢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围。”
沈若曦眼里火光一跳。
叶欢又道:
“围得越满,越好收账。”
沈若曦没说话。
叶欢叹气。
“你暗中护他。”
“别暴露命印。”
“我这边,快到了。”
沈若曦看向北州方向。
“你本人来?”
“穷,路费贵。”
叶欢道:
“先让葫芦去。”
沈若曦闭了闭眼。
“叶欢。”
“嗯?”
“若长生受伤,我不管你什么局。”
“我会杀。”
叶欢那边顿了顿。
“行。”
“到时候记我账上。”
沈若曦掐断传讯。
她低头看着手里碎开的杯沿,半晌后,把碎瓷放回桌上。
北山那边,云雷纹还在亮。
她没有过去。
但临天城上方,有一层白红相缠的光,在云后压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
古殿深处。
长生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谁骂我?”
他现在收获不少。
万年婴须一株。
古殿律玉简一枚。
婴魂珠三枚。
婴魂笛半截。
还学了一式压价掌。
不对。
镇婴印。
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因为外头那些声音,他能听到一点。
先天圣胎四个字,已经钻进他耳朵好几次了。
他坐在一座石门后,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圣胎。”
“圣胎……”
“他们不会是在说我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发。
蓝眼。
封印。
古钥认。
古殿开门。
镜子里还有个婴儿指他。
长生越想,越不对。
过了会儿,他一拍大腿。
“想多了。”
“肯定是他们想抢机缘,故意安个名头。”
“我要真是什么圣胎,老头能不拿我卖钱?”
说完,他自己点了点头。
“对。”
“老头那么贪财。”
“我若值钱,早被他挂山门口收门票了。”
这套道理一说通,长生整个人都松了。
他站起来,把储物袋拍了拍。
“继续。”
“既然都污蔑我了,我多拿点不过分吧。”
石门开了。
门后,是一座空旷大殿。
殿中央悬着一团白金色的光。
光中有一块拳头大的骨。
骨上有纹。
纹路一呼一吸,跟长生胸口封印一个节奏。
长生脚步停住。
“这个……”
他还没往前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巨震。
整个古殿都晃了一下。
不是里面的关动。
是外面有人轰门。
……
古殿外。
韩长老站在石门前,掌中雷珠已经化成九颗。
九颗雷珠连成一条线,撞向石门上方。
他不想等了。
古殿越护沈长生,他越不能让沈长生在里面慢慢拿。
“轰开核心层。”
“逼他出来。”
云霆十几名化神修士结阵,雷光一层接一层砸在石门上。
古家的人没拦。
商盟也没拦。
所有人都想看看,古殿的底线在哪。
第一击,石门没动。
第二击,门上旧纹亮起。
第三击落下时,天婴古殿里传出一声婴啼。
那啼声从门内冲出。
云霆结阵的十几名修士,前排三人当场七窍流血,身子往后栽。
后排两人没撑住,灵台裂开,直接没了气。
雷阵散了。
韩长老也退了半步,嘴角渗血。
山脚所有人都停住。
古家持尺中年人喉咙发干。
“这殿……在护他。”
商盟帘后主事把价册合上。
“入股价,再涨。”
侍从手抖。
“还涨?”
主事看着石门。
“命价。”
……
中州各处,已有遁光越聚越多。
北山上空,气机杂成一片。
云霆、古家、商盟、散修,还有看不见名号的人,全盯着那扇门。
韩长老擦掉嘴边的血,反倒笑了。
“越护,越说明他值。”
他抬手,指向古殿出口。
“传令。”
“凡提供沈长生踪迹者,云霆重赏。”
“凡助云霆拿人者,可入云霆宝库择一物。”
人群里呼吸都乱了。
古家那边也坐不住了。
背刀中年人低声道:
“兄长,是拉,还是夺?”
持尺中年人盯着石门。
“若能拉,是古家大功。”
“若拉不了……”
古承岳咬牙道:
“他打碎我护身器,还夺我储物戒。”
“这种人,怎会跟我们走?”
持尺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让他开不了口。”
古承岳低头,不敢多说。
……
就在北山气机压到顶时。
天边忽然安静了一截。
不是所有人闭嘴。
是有一股威压,从极远的北州方向慢悠悠压来。
不急。
不快。
可它一来,北山上那些圣地纹、古族印、商盟舟,全低了一寸。
韩长老手里的雷珠停了。
古家持尺中年人抬头。
商盟主事掀开帘子。
林中黑袍残党直接跪了一个。
天穹之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破破烂烂的影子,从北州方向飞来。
近了些,众人才看清。
那是一只酒葫芦。
葫芦上还挂着半根草绳。
飞得晃晃悠悠。
像刚从哪个酒摊上偷跑出来。
可它一入北山上空,韩长老掌中九颗雷珠,啪地碎了一颗。
无人出声。
半晌后,商盟主事低声道:
“道一圣主。”
“叶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