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上空那只酒葫芦晃悠悠飞来时,谁都没先动。
不是不想动。
是那玩意儿看着破。
可越破,越没人敢先伸手。
草绳挂在葫芦嘴边,尾端还打了个死结,像谁喝完酒随便一系,就丢上了天。
它飞得不快。
一晃。
再一晃。
每晃一下,北山上空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机就往下沉一点。
韩长老掌中剩的那八颗雷珠,裂了第二颗。
啪。
很脆。
山脚没人说话。
商盟黑舟上的帘子被人彻底掀开。
里头那位主事第一次露了脸。
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指头夹着笔,笔尖还悬着一点没落下的墨。
他看着那只酒葫芦,低低吐了两个字。
“真来了。”
古家持尺中年人握着玉尺,掌心全是汗。
“叶欢……”
古承岳站在他身后,刚想开口问一句“谁”,就被旁边背刀中年人一把按住了肩。
“闭嘴。”
古承岳肩头一沉,硬生生把嘴合上了。
云霆那边,韩长老抬头看着那只葫芦,眼里雷光收了半圈。
他没见过叶欢出手。
可道一圣地四个字,他听过。
听归听。
这些年北州那边装得太穷,装得太破,连中州不少人都真把道一当了个撑不住门面的老宗。
直到今天,这葫芦一来,韩长老才发现,很多账,不是这么算的。
酒葫芦飞到石门正上方。
停了。
没有人影。
只有酒香落下来。
不浓。
可一落到北山上,那些雷纹、刀意、阵气、商舟灵压,全像被谁拿巴掌糊了一脸。
先歪。
再散。
紧跟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葫芦里传出来。
“我徒儿的机缘。”
“你们也配堵?”
声音不高。
可整座临天城都听见了。
城头上值守的修士抬头。
街上卖面的掌柜放下勺子。
巡城司里,黑脸队长本在翻卷宗,听见这句,抬头往北山看了一眼。
“来了个大的。”
北山下,韩长老袖袍一震。
“叶圣主。”
“中州有中州的规矩。”
那酒葫芦晃了一下。
“哦?”
韩长老往前一步,抬手一指石门。
“天婴古殿现世,机缘归有能者得。”
“贵徒既得古殿认可,本是他本事。”
“可他既牵出先天——”
他说到一半,停了停。
还是把后头两字吐出来了。
“圣胎。”
“那便不是他一人私事。”
“此等天命之物,涉及中州诸方,岂能由北州一宗私占?”
酒葫芦里传出一声笑。
“说得挺好。”
“继续。”
韩长老压着性子。
“我云霆此举,不是抢,是护。”
“古殿凶险,贵徒年纪尚轻,修为尚浅,若在里头失手——”
葫芦里那声音接得飞快。
“那就死里头。”
山脚一片安静。
韩长老眉头一抽。
酒葫芦又晃了晃。
“修士夺机缘,死里头不是常事?”
“你家弟子进去死了,你也堵门哭丧?”
韩长老压住火。
“叶圣主,话不能这么讲。”
“那要怎么讲?”
“依我看,还是先把沈长生交出来,由中州诸方共议——”
“共议你娘。”
这四个字出来得太顺。
太稳。
太像有人平日里没少这么骂。
山脚下不少散修都听懵了。
连古承岳都呆了一下。
这就是道一圣主?
传闻里不是圣地之主吗?
怎么张嘴跟街口喝多了抢账的一个味?
酒葫芦里那声音却半点没停。
“你们堵我徒儿,抢我徒儿的路,还想拿中州规矩压我。”
“行。”
“那咱们讲规矩。”
“你先把你刚才轰门那几下,给我赔了。”
韩长老脸一沉。
“叶圣主,我在同你讲道理。”
“我也在同你讲道理。”
酒葫芦往下压了一寸。
“古殿是我徒儿自己开的。”
“门是它认人开的。”
“你们进不去,怪你们废。”
“出来堵门,怪你们贱。”
“现在还要跟我谈共议?”
“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一落,韩长老身后云霆诸修齐齐变色。
赵远更是攥紧了拳。
“圣主!”
韩长老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他看着那只酒葫芦,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叶欢。”
“你若非要坏规矩,那便别怪中州不给你道一面子。”
酒葫芦里的声音啧了一下。
“面子?”
“我道一什么时候靠你们给面子了?”
韩长老手掌一翻。
剩下八颗雷珠一齐飞起,珠上雷纹串联,半空现出一道雷印。
“那便请叶圣主,试试中州的面子。”
话音落。
雷印直冲酒葫芦。
山脚修士齐齐后撤。
没人敢站中间。
可那酒葫芦根本没躲。
它就那么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头打了个酒嗝。
下一息。
葫芦口朝下。
一点酒液滴了出来。
真就一滴。
落到那道雷印上。
啪。
雷印没了。
不是碎。
是像被酒泡化了,直接没了。
韩长老瞳孔一缩,抬手要收雷珠。
晚了。
那滴酒打散雷印后没停,顺着雷纹往前一抹,擦上他掌中本命雷珠。
八颗雷珠一颤。
再一颤。
啪。
啪。
啪。
连碎三颗。
韩长老喉头一甜,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赵远失声。
“长老!”
酒葫芦里那声音还挺和气。
“讲规矩嘛。”
“你用法器,我也用法器。”
“这很公平。”
韩长老嘴边见了血,盯着那只破葫芦,手指都在抖。
不是怕。
是心疼。
本命雷珠祭炼多年,今天被一滴酒狠狠干碎三颗。
这哪是砸法器。
这跟抽他半条命没区别。
古家那边彻底不吭声了。
商盟主事把手中笔往后一插,低声道:
“都记着。”
身后侍从咽口水。
“记什么?”
“以后见道一的人,先问酒在哪。”
……
古殿内。
长生还不知道外头已经狠狠干起来了。
他正盯着大殿中央那团白金色的光。
光里那块骨,跟着他胸口封印一个节奏,一收一放。
像心。
又像钟。
他刚往前走一步,大殿四面忽然一暗。
紧跟着,地上多了个人。
那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白发。
蓝眼。
连腰间那扳手都一个样。
长生停住。
“你谁?”
对面那人看着他。
“你。”
长生啧了一声。
“废话。”
“我是问你,哪来的。”
对面那人没接这句,只朝白金色的光抬了抬下巴。
“想拿?”
“想。”
“那你配吗?”
长生听乐了。
“这话今天第三波人跟我说了。”
“怎么,中州现在流行这句?”
那人往前一步。
“你以为你进了古殿,拿了几样东西,破了几重关,就算能护住宗门了?”
长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管得挺宽。”
“我管的,不就是你心里那点东西?”
那人声音不急。
可每个字都往里扎。
“你不是一直觉得道一很弱?”
“裂钟是坏的,山门是歪的,账上是空的,圣主是穷的,宗门上上下下都得靠你。”
“你怕自己不够强。”
“怕一出事,先死的是你娘。”
“再死的是宗门的人。”
“你还怕有一天真相砸下来,你连挡都挡不住。”
长生没说话。
那人继续。
“北州的时候,你还能觉得自己有机会。”
“到了中州呢?”
“古家堵你,云霆抓你,黑袍活捉你,古殿外面一堆人等着吃你。”
“你跑了一路,捡了一路,骂了一路。”
“可你敢停吗?”
“你不敢。”
“因为你知道,一停,就要死。”
长生手慢慢按上扳手。
“你说完没有?”
那人看着他。
“没。”
“你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
“你护不住任何——”
“你放屁。”
长生抬头,直接打断他。
那人停了停。
长生咧了咧嘴,笑得不太好看。
“你前面那些,我都认。”
“我怕死,我也怕他们死。”
“我还真觉得宗门穷,老头不靠谱,裂钟破得都能当碗敲。”
“可你后头那句,老子不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叫我护不住?”
“我现在护不住,不代表以后护不住。”
“我不够强,我就继续抢,继续捡,继续练,继续坑人,继续活。”
“谁要动我娘,我狠狠干他。”
“谁要动我宗门,我狠狠干他。”
“打不过,我就上别的招。”
“你拿我最烦的事来吓我?”
长生抬起扳手,点了点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少来。”
“你是我心魔。”
“那你应该最清楚,小爷最不吃这一套。”
最后一句落下,他抬掌就压。
镇婴印。
不。
压价掌。
掌一落,对面那个“他”也抬手压来。
两掌一碰,大殿一震。
长生整条手臂都麻了。
可他没退,反手就是一扳手狠狠干上去。
“我让你装我!”
砰。
对面那人额头裂了一线。
他也不恼,只道:
“你还差得远。”
长生抬脚踹过去。
“差你娘!”
一脚。
两脚。
三脚。
那心魔也出手,拳掌狠得很,每一下都像照着长生自己最薄的地方打。
可长生更狠。
被打退就扑回去。
被压住就咬牙顶。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像疯狗。
白金光团在大殿中间一收一放,看着他们狠狠干。
终于。
长生抓住一个空门,扳手卡住对面手腕,镇婴印狠狠干压下。
“给我碎!”
啪。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先裂。
再是肩。
再是整个人。
碎成一地白光。
白光没散。
全往长生身上钻。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道封印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全开。
是又松一层。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抬头看向那团白金光。
“行了吧?”
那团光慢慢落了下来。
落到他面前。
里头那块骨,也终于露了全貌。
不是骨头。
是一滴血包着一截骨文。
血悬着。
不落。
骨文贴在血里,像一条没写完的经。
大殿顶上,古字一行行亮起。
【圣胎源血】
【天婴残经】
长生站直了。
“这名字听着就贵。”
光团没给他说废话的机会。
那滴血直接撞进他眉心。
长生连骂都没来得及骂,识海里那座古殿就先亮了。
青铜棺上锁链齐响。
体内封印一层接一层震。
骨头缝里都像有人往外灌火。
热。
太热。
长生咬住牙,手撑在地上,指节都压白了。
“妈的……”
“你就不能……先打个招呼……”
那滴圣胎源血进体之后没乱冲。
它沿着封印边缘走,走到哪,哪一层纹路就亮一截。
最后,停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
像拿一根楔子,狠狠干进那道缝里。
长生整个人一弓,喉头直接涌上一口血。
血没吐地上。
被那截骨文吸了。
骨文一吸血,贴着他额头一印。
无数古字往脑子里灌。
不是整篇经。
是断的。
缺页的。
碎的。
可每个字都沉。
长生脑子里闪过一片海。
海上没有水。
全是棺。
棺群尽头,有三个古字,像刻在天幕深处。
葬天海。
紧跟着,又有几行断字一闪而过。
【圣胎终局】
【帝路残图】
【……归墟门后……】
后面的字全断了。
长生还想看清,大殿忽然一震。
外头有人轰门。
而且轰得不轻。
……
古殿外,韩长老已经不讲规矩了。
他本命雷珠碎了三颗,面子也碎了。
再讲,什么都剩不下。
“联手开门!”
古家持尺中年人没再跟他抬杠。
“开!”
商盟那边,黑舟主事也挥了挥手。
“借个力。”
三方同时出手。
雷、尺、刀、阵、舟上金纹,一股脑往石门狠狠干。
酒葫芦还在上头晃。
里头那声音叹了口气。
“和气生财,不懂么。”
说完,葫芦往下一砸。
真就是砸。
没有花里胡哨。
没有半点圣主该有的场面。
破葫芦从天上掉下来,狠狠干砸在韩长老头顶那片雷光上。
啪。
剩下那五颗雷珠,一颗没留。
全碎。
韩长老整个人一口血喷出去,膝盖都弯了一下。
赵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长老!”
酒葫芦弹起来,又往旁边一撞。
古家持尺中年人手里的玉尺拦了一下。
只拦住半息。
咔。
玉尺断成两截。
中年人手虎口全裂,血顺着尺往下淌。
背刀那人刚拔刀,酒葫芦又撞过去。
刀刚出鞘半尺,就被砸了回去。
连人带刀,一起退了十几步。
商盟主事抽得最快。
他人在舟上没动。
先把整艘舟往后撤。
边撤边骂。
“别看我啊!”
“我做生意的!”
酒葫芦在天上转了一圈,像是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识相。”
山脚全傻了。
这不是斗法。
这是单方面狠狠干碎法器。
韩长老抬头,嘴里全是血。
“叶欢……你……”
酒葫芦里那声音挺纳闷。
“我什么我?”
“不是你先讲规矩的吗?”
“我砸你法器,没砸你脑袋,已经很讲规矩了。”
……
临天城上方,一道白红光影终于没再压。
沈若曦走出来了。
她没去北山前头。
她只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落下,北山西侧老林里,那三个黑袍残党齐齐吐血。
断臂那人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素色身影站在林外。
“谁——”
第二个字没出来。
他身边两人先倒。
再然后,他胸口那块闭眼婴儿黑玉自己裂了。
裂完,连人也没了声。
沈若曦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她抬头望向北山石门,掌心命印一亮。
山脚那些还想趁乱摸过去的修士,齐齐往后滑。
有人退三步。
有人退十步。
靠得近的两个古族支脉长老,直接被那股气压得气血翻上来,硬生生退下石阶。
商盟主事抹了把额头。
“又来一个。”
叶欢在葫芦里笑。
“我道一的人。”
“平时不爱出门。”
“你们非要逼。”
北山更乱了。
因为后头又有人来了。
柳如烟提灯,自临天城一条旧街尽头走上山来。
灯不大。
火却稳。
谁拦路,谁脚边先起一圈火。
姬红雪来得更快,人在半空,剑已经先落地。
“谁碰长生,我剁谁。”
礼剑最干脆。
他连招呼都不打。
人到,剑鸣。
北山东侧一块堵路的大石,直接断成两截。
中州诸方这回是真炸了。
谁能想到,一个平日装穷装破的道一圣地,真到动手时,冒出来一个比一个狠。
而且这还不是全到。
因为那葫芦还在。
叶欢本人还没落地。
……
古殿核心层里,长生已经站起来了。
他额前多了一道很淡的古纹。
淡得不细看看不见。
可一亮,眼底那抹蓝就更压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力量涨了。
修为也往上拱了一截。
没一步翻天。
但跟进殿前,已经不是一回事。
外头轰门声还在。
长生抹了把嘴边残血,把那截天婴残经往怀里一塞。
“拿完就走。”
“再不走,外头那帮孙子要疯。”
他刚转身,背后那团白金光彻底散开。
大殿四壁也跟着裂。
不是塌。
是古殿在送客。
前方,一道最大的门开了。
门后就是出口。
门外,全是人。
长生一脚踏出的时候,北山天上正好有云裂开一线。
古殿内圣光从他背后冲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映了一遍。
白发扬起。
冰蓝双瞳往外一扫。
山脚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古承岳先红了眼。
“沈长生!”
他憋了一肚子火。
昨日护身器被打碎,储物戒被顺走,今日古殿又一路认人不认他。
他提刀就冲。
“把东西交出来!”
长生刚出门,连脚都没站热,迎面就是刀。
他脸一黑。
“你是真烦。”
古承岳刀压下来,比昨日更狠。
他背后古家那位背刀中年人还给他送了一缕刀气。
这一下,不是试探。
是奔着先废长生再说。
可长生这回没退。
他抬手。
压价掌。
不,镇婴印。
掌往下一按。
古承岳刀上的劲先塌。
紧跟着,人也跟着一沉。
他还没反应过来,长生已经欺到脸前,一脚狠狠干在他胸口。
砰。
古承岳倒飞出去,落地时滚了七八丈。
刀也飞了。
人刚想撑起,长生已经追上。
又是一脚。
直接踩脸。
古承岳整张脸狠狠干进石阶缝里。
全场一静。
长生踩着他,低头看他。
“昨天一拳没把你打明白?”
“既然打不过。”
“我还有别的招。”
这句出来,姬红雪在后头第一个笑了。
“说得好。”
古承岳气得眼都红了,挣了两下,没挣开。
长生脚下又加了点劲。
“别动。”
“你一动,我以为你想死。”
古家那边有人要上前。
礼剑的剑先横过来了。
“试试。”
两个字。
够了。
韩长老也缓过来了。
他盯着长生额前那道古纹,盯着他身上刚出殿的气,眼里的念头已经压不住了。
“拿下!”
云霆的人刚动,酒葫芦往下一沉。
叶欢这回人总算出来了。
他就坐在葫芦口上,衣袍松垮,头发也没怎么束,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怎么看都不像来镇场子的。
像来喝第二摊的。
他看了眼长生。
“哟,好徒儿,收成不错啊。”
长生一看见他,第一句不是喊师尊。
“老头。”
“加钱。”
叶欢乐了。
“行。”
“你先活着回去报账。”
他说完,转头看向韩长老、古家、商盟,还有满山的人。
脸上那点散漫还在。
可话已经落下来了。
“都听好。”
“今日起,谁敢以大欺小,对我徒儿伸爪子。”
“我道一圣地,奉陪到底。”
“一个一个来也行。”
“一群一群上也行。”
“规矩,你们定。”
“埋哪,我来挑。”
北山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真没人敢在这时候先出头。
韩长老本命雷珠全碎,嘴边血还没擦净。
古家玉尺断了,刀也被压回去。
商盟主事压根不想掺和杀局。
散修更不会替圣地拼命。
山风从石阶上刮过去。
长生站在古殿门前,脚下踩着古承岳,怀里塞着一堆古殿里的东西,额前古纹还没完全隐下去。
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这场。
算是狠狠干出来了。
身后古殿开始崩。
石门一块块剥落。
长生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裂开的缝里,天婴残经又亮了一次。
他脑子里那片无棺之海再闪。
葬天海三个字,又浮了出来。
比先前还清楚。
长生眼皮一跳。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