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古殿塌完最后一块石门时,长生脚下还踩着古承岳。
石阶裂了几道。
古承岳半张脸埋在缝里,嘴里还在骂。
骂得含糊。
长生低头听了两句,没听清。
于是他脚下又压了压。
“你说话归说话,别往我鞋底吐血。”
古承岳两只手扣着石阶,气得手背青筋鼓起。
古家那边,持尺中年人往前踏了一步。
礼剑的剑还横着。
剑鞘没出。
可那人硬是没再往前。
长生看了看古家,又看了看云霆,再看了一眼半空那只酒葫芦。
叶欢还坐在葫芦口上喝酒。
衣袍歪着。
头发也歪着。
怎么看都不像一宗圣主。
可满山没人敢笑。
长生心里更慌。
他以前一直以为老头最多会坑钱。
今天才发现,这老东西坑人也能坑到中州头上。
而且坑完还要人赔法器。
他把脚从古承岳脸上挪开。
古承岳刚想起身。
长生又一脚踩住他胸口。
“别急。”
“赔钱了吗?”
古承岳喉咙里憋出血音。
“沈长生!”
长生低头看他。
“听得见。”
“别喊这么大声。”
“你昨天储物戒掉我袖里了,今天刀也掉了,账还没算。”
古承岳气得差点又吐一口血。
古家背刀中年人终于忍不住。
“沈长生,放人。”
长生抬头。
“赎金。”
背刀中年人眼角一抽。
“你敢向古家要赎金?”
长生很认真。
“你们中州不都讲价吗?”
“云霆刚才还要我交东西验明,古家想抢我钥匙,商盟站旁边卖席位。”
“怎么轮到我收钱,你们就急了?”
商盟主事咳了一声。
他人在黑舟上,立马把价册合起来。
“沈小友,此事与我商盟无关。”
长生看向他。
“你刚才是不是说要请我入股?”
商盟主事一顿。
“说过。”
“现在还算吗?”
“算。”
长生点头。
“那你先替他垫赎金。”
商盟主事:“……”
黑舟后头几个侍从差点把算盘摔了。
叶欢在葫芦上笑得酒都洒了。
“好徒儿,出息了。”
“都学会现场融资了。”
长生没好气。
“老头,你少说风凉话。”
“我刚在里头差点被当胎抓。”
叶欢端着酒壶。
“这不没抓走吗?”
长生指着自己额头那道还没完全收掉的古纹。
“你看看。”
“这东西都亮出来了。”
“他们全说我是圣胎。”
“你给我解释解释。”
叶欢喝酒的动作停了半息。
然后他放下酒壶,神情很认真。
“污蔑。”
长生眯眼。
“真的?”
叶欢点头。
“中州人心坏。”
“他们抢不到你东西,就给你安个名头。”
长生想了想。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于是他扭头对着韩长老喊:
“听见没有?”
“污蔑。”
韩长老刚碎了一整串本命雷珠,胸口还在翻。
听见这句,差点没把剩下半口气吐出来。
“叶欢!”
“你当满山的人都是瞎子?”
“照命镜已显,古殿亲开,圣胎源血入体。”
“你还敢说是污蔑?”
长生听到“圣胎源血”四个字,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那团东西已经融进体内。
但那截天婴残经还在。
他低头小声嘀咕。
“源血这名字确实不好解释。”
叶欢也听见了。
他朝长生看了一眼。
“拿到了?”
长生马上警惕。
“你想干嘛?”
叶欢摊手。
“为师关心你。”
长生冷笑。
“你关心我,还是关心能卖多少?”
叶欢叹气。
“好徒儿,你这样想为师,为师心口疼。”
长生转头对商盟主事喊:
“商盟有治心口疼的药吗?”
商盟主事立马道:
“有。”
“记叶欢账上。”
叶欢:“……”
满山原本绷着的气,被这师徒俩搅得乱七八糟。
可没人敢真松。
因为古殿虽塌,古纹却没散。
长生怀里那截残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又烫了一下。
这一下,比前头都重。
他衣襟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嘶。”
长生低头按住胸口。
叶欢眼神一变,酒壶也停住了。
沈若曦站在不远处的林边,手指一扣袖中石坠。
柳如烟提灯往前半步。
姬红雪的剑也偏了半寸。
长生没看他们。
他只觉得怀里的残经和那半截古钥一起发烫。
腕间古令也开始发凉。
三样东西像在抢路。
一头指向古殿塌下的山腹。
一头却指向临天城外更远处。
北山之下,地面有细小纹路往外爬。
那些纹路不是阵。
像某种祖纹。
从古殿残石里爬出来,沿着石阶,顺着山路,往临天城方向蔓延。
韩长老先看见了。
他神情一震。
“祖纹外扩!”
古家持尺中年人也低头。
石阶边缘,一道白金色纹路从他脚边游过。
他抬手想抓。
纹路从他指间穿开,直奔长生脚下。
长生低头。
那纹路到了他鞋边,绕了一圈,又钻进他袖口。
他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你们这些破东西能不能排队?”
“我身上没位置了。”
古钥烫。
残经烫。
古令凉。
胸口封印又响。
咚。
这一下,半山都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骨头里跟着震了一下。
离得近的几个散修脚下一软,手里法器掉地上。
韩长老抬手压住胸口。
古家那两个中年人也退了一步。
商盟主事看着长生,手里的笔又拿了起来。
“记。”
侍从哆嗦着问:
“记什么?”
“沈长生身价再涨。”
侍从低头写。
写了两个字,又问:
“涨多少?”
商盟主事想了想。
“别写价。”
“写无价。”
长生听见这两个字,立马抬头。
“无价?”
商盟主事一看他这表情,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卖你的意思。”
长生认真道:
“我可以听听报价。”
沈若曦远远看着,胸口那点杀气差点被他这句话噎回去。
叶欢也扶额。
“好徒儿。”
“现在不是卖自己的时候。”
长生把怀里的太初长匣抱紧。
“我就问问。”
“又没真卖。”
说话间,祖纹已经沿着山路蔓到城门方向。
临天城城楼上,一口旧铜钟自己响了。
当。
当。
当。
三声落下,城门前的护城阵开了半圈。
城中各方修士齐齐抬头。
城门外也多了几队人。
不是刚才北山那批。
是早就在附近等消息的。
云霆圣地的第二队人,穿着统一的云雷纹袍。
为首之人是个中年女修,腰间挂着银令,修为比赵远高太多。
她看见祖纹往城门来,抬手一挥。
“封路。”
云霆修士分两侧站开,雷旗插在地上。
城门外另一边,也有一队人走出。
衣袍上绣着沈字。
不是沈若曦那个沈。
是中州沈家。
为首的是个瘦高老者,须发整齐,手里托着一块血色罗盘。
罗盘上血纹转动。
最后指向北山。
指向长生。
瘦高老者眼睛一缩。
“白发。”
“冰蓝瞳。”
“血脉罗盘有应。”
他身后一个年轻修士压低声音。
“族叔,是不是主脉要找的那个人?”
瘦高老者没答。
他只抬手。
“去。”
“请他过来。”
那年轻修士看了一眼北山上的叶欢、礼剑、沈若曦一行人,喉咙滚了滚。
“请?”
瘦高老者冷声道:
“沈家请人,不需要第二遍。”
年轻修士不敢再问。
他带着几人往前走,走到半路,正好撞上云霆第二队。
云霆那中年女修看他。
“沈家也要插手?”
年轻修士道:
“沈长生与我沈家血脉有关。”
“云霆若要带人,也得先问沈家。”
女修冷笑。
“血脉有关?”
“昨日云霆外令已发,他是我云霆要护送的人。”
“护送?”
沈家那年轻修士看了一眼北山上被踩过脸的古承岳,又看了一眼吐血的韩长老。
“你们云霆护送人,用封魂钉?”
赵远远远听见这句,神情难看。
韩长老也闭了闭眼。
这事不能摆明面。
可满山的人都不是聋子。
长生更不是。
他听见“沈家”两个字时,整个人先是一顿。
随后,他看向那队沈家人。
“沈家?”
沈家年轻修士走到山脚,拱了拱手。
“沈公子,我等来自中州沈家。”
长生眯眼。
“哪个沈家?”
年轻修士愣了。
“中州六大家之一,沈家。”
长生把太初长匣换了只手抱。
“没听过。”
年轻修士脸一僵。
瘦高老者在后方冷声道:
“沈长生,你身上有我沈家血脉气机。”
“随我等回族中一验。”
长生听完,往后退了一步。
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
是警惕。
沈家。
血脉。
还要验。
他娘姓沈。
这帮人该不会冲娘来的吧?
长生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沈若曦。
沈若曦还站在林边。
她没说话。
可长生这一眼看过去,她手指已经按住了袖中命印。
长生立马转回头。
他把沈若曦挡在自己身后那条线上。
虽然隔着很远。
但动作很清楚。
“验你大爷。”
瘦高老者脸一沉。
“你说什么?”
长生抬手指他。
“我说,你们中州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先是云霆要护送我。”
“再是古家要抢我。”
“现在沈家要验我。”
“你们轮着来?”
沈家年轻修士道:
“沈公子,你误会了。”
长生呵了一声。
“我最烦这句。”
“上一回说误会的,客栈都塌了。”
云霆那女修往前一步。
“沈长生,云霆可保你安然离开。”
长生扭头。
“你们云霆昨晚派黑袍,今天封古殿,现在又保我?”
“保哪儿?”
“保我进笼子?”
女修神情不改。
“黑袍与我云霆无关。”
长生笑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白底金纹密令烧剩下的边角。
那东西只剩一点,可云雷印还能辨出来。
他往地上一丢。
“眼熟吗?”
女修看了一眼。
没说话。
赵远脸皮抽了抽。
长生弯腰捡起来。
“别装。”
“装也得给钱。”
他嘴上骂着,脚下却没停。
趁着各方还在互相顶,他往后挪。
一步。
两步。
三步。
姬红雪看见他动,低声道:
“他想跑。”
柳如烟提灯,语气温柔。
“让他跑。”
凌念生不知何时也到了山下,白玉扣在袖中亮着。
“他跑不掉。”
长生确实跑不掉。
不是被别人拦。
是那祖纹还缠着他。
他往左,祖纹往左。
他往右,祖纹往右。
他想退到一块断石后,祖纹干脆把断石推开。
长生看着那块自己挪走的石头,气得差点踹它。
“你帮谁的?”
祖纹没回。
反倒在他脚下铺出一条线。
线尽头,是临天城城门。
云霆和沈家正好堵在那儿。
长生沉默了。
半晌后,他转头看叶欢。
“老头。”
“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故意的?”
叶欢还没答。
韩长老已经开口。
“沈长生,把核心圣物交出来。”
“你身上之物,已引祖纹出世。”
“你握不住。”
长生看他。
“你握得住?”
韩长老道:
“云霆自有圣法封存。”
“哦。”
长生点头。
“那你先把碎掉的雷珠封存一下。”
韩长老胸口一堵。
古家那边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了回去。
沈家瘦高老者没耐心了。
“带走。”
他身后沈家修士齐齐上前。
云霆女修也抬手。
“护送沈长生离城。”
两边人马同时动。
一个说带走。
一个说护送。
实际上全是封路。
长生看着左右压来的修士,手已经摸上药瓶。
他嘴上喊:
“停停停。”
“我投降。”
沈家年轻修士停了一下。
云霆那边也缓了半步。
长生把手举起来。
“我真投降。”
“但我有个规矩。”
女修皱眉。
“什么规矩?”
长生道:
“谁先付路费,我跟谁走。”
众人:“……”
叶欢在葫芦上差点笑翻。
沈家瘦高老者怒道:
“放肆!”
长生脚尖已经踩到一枚小阵盘上。
“你们又要白抓人,又不给路费。”
“中州世家这么穷?”
沈家修士终于忍不了。
三人同时出手。
一人封上路。
一人扣他肩。
一人抬手打出血脉锁。
云霆那边也不慢。
两道雷索从侧面卷来。
长生脚下一踩。
小阵盘亮起。
不是攻击阵。
是烟阵。
砰。
一团灰烟炸开。
长生人在烟里往下一矮,手里扔出三瓶刘大雷的东西。
一瓶往沈家。
一瓶往云霆。
最后一瓶往自己身后。
瓶子一开,味道古怪。
沈家那修士先打了个喷嚏。
云霆那边一名弟子脚下一滑,雷索偏了,正打在沈家血脉锁上。
啪。
两家术法撞在一起。
沈家年轻修士怒道:
“云霆!”
云霆女修喝道:
“稳住!”
长生已经趁乱抱着匣子窜出去三丈。
“你们慢慢护送。”
“小爷不奉陪。”
他刚窜到山道边,天穹上忽然落下一道剑光。
不是斩向他。
是插在临天城城头。
剑入城砖半尺。
整座城门的阵纹齐齐暗了一层。
城门前,云霆、沈家、散修、商盟,全停住了。
长生也停住了。
他抬头看去。
城头上,一道人影站在剑旁。
礼剑。
他不知何时从北山上消失,又先一步到了城门。
一身素衣。
抱剑。
话少得要命。
但那柄插在城头的剑,比任何话都管用。
云霆女修看向城头。
“道一礼剑?”
礼剑低头。
“退。”
一个字。
云霆女修没退。
可她身后两个弟子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沈家瘦高老者冷笑。
“道一圣地,要与沈家为敌?”
礼剑看他。
“不熟。”
瘦高老者一噎。
礼剑又道:
“别攀。”
长生在下面听得一愣。
“二师兄,原来你会骂人啊?”
礼剑没看他。
“少说。”
长生立马闭嘴。
可他心里更慌。
礼剑都插城头了。
老头还在葫芦上坐着。
这架势太大。
宗门不会真把家底搬空来救他了吧?
要是中州这帮人一拥而上,道一圣地那点破家当够不够赔?
他越想越不安心,抬头冲叶欢喊:
“老头!”
“要不我先跟他们谈谈价?”
叶欢从葫芦上站起来。
“谈什么?”
长生道:
“他们要抓我。”
“我让他们分期。”
叶欢差点被酒呛住。
“孽徒。”
就在这时,城门前的天压低了一层。
不是云。
是人。
叶欢终于不再靠葫芦传声。
他一步从北山踏出。
第二步,人已经到了临天城门前。
第三步,落在长生身边。
酒葫芦缩小,落回他手里。
他看了长生一眼。
先看额头古纹。
再看怀里长匣。
最后看他那一身灰。
叶欢开口第一句:
“好徒儿。”
“你又给为师惹多大事了?”
长生鼻子一酸。
差点感动。
结果一听这句,立马把感动咽回去。
“你别冤枉我。”
“是事惹我。”
叶欢点头。
“嗯。”
“事真没眼光。”
长生:“……”
叶欢转过身,看向云霆、沈家、古家,还有城门前赶来的各方修士。
他还拎着酒壶。
衣袍也没理。
可他往那儿一站,城门前的人全往后退了一截。
叶欢先看云霆女修。
“云霆。”
“昨夜黑袍,今晨封山,方才又要护送。”
“护得挺勤。”
女修张口。
“叶圣主,此事——”
叶欢抬手。
“闭嘴。”
女修话卡在喉咙。
韩长老从北山追来,刚要开口,叶欢瞥了他一眼。
“你也闭嘴。”
韩长老胸口还疼。
他真闭了。
叶欢又看向沈家瘦高老者。
“沈家。”
“血脉罗盘都拿出来了。”
“怎么,想认亲?”
瘦高老者压着怒意。
“沈长生身上有沈家血脉气机,沈家有权带他回族中查验。”
叶欢笑了一声。
“有权?”
他抬起酒壶,指了指长生。
“这是我徒弟。”
“我道一圣地圣子。”
“谁给你的权?”
瘦高老者道:
“沈家祖规——”
叶欢一脚踏下。
城门前那块青石裂开。
不多不少。
裂纹刚好停在沈家众人脚尖前。
“在我面前提祖规?”
“你祖宗来了,也得先问我徒儿愿不愿意。”
沈家那几名年轻修士脸上血色都退了。
瘦高老者手中罗盘转得飞快。
可越转,他手越抖。
因为罗盘不是指长生了。
罗盘在怕。
怕叶欢。
长生站在叶欢身后,看着这一幕,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叶欢头也不回。
“跑哪去?”
长生停住。
“我没跑。”
“我给你腾位置。”
叶欢懒得拆穿他。
他抬头,看向满城人。
“今日话放这儿。”
“谁敢动沈长生。”
“我给谁全族吃席。”
城门前没人接。
叶欢又补了一句。
“云霆可以先试。”
“沈家也可以。”
“古家若还不服,把地上那个赎回去,再排队。”
古承岳刚被人扶到城门外,听见这句,喉头又是一口血。
商盟主事站在黑舟上,把笔收好。
“这句别记。”
侍从问:
“为什么?”
主事看着城门前那些低头的人。
“记了容易挨打。”
长生抱着长匣,站在叶欢身后,低声道:
“老头。”
叶欢没回头。
“干嘛?”
“你这么凶,咱们宗门撑得住吗?”
叶欢叹了口气。
“好徒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对为师有点信心?”
长生想了想。
“等你把传送费报了。”
叶欢沉默了。
满城威压里,他硬是被这句话伤到了。
“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