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礼盯着长生，眼底全是压不下去的火。
“此子身上血脉太重，祖碑归位，祖地共鸣，若今晚放走，谁能保证他不被外人带走？谁能保证我沈家祖脉不失？”
长生听见这句，先乐了。
“你总算说人话了。”
“原来你不是怕我跑。”
“你是怕你们自己留不住。”
沈崇礼抬手指他。
“你——”
长生没给他继续说。
“白天认血。”
“晚上扣人。”
“现在又说怕祖脉失。”
“说到底，你们认的还是东西，不是人。”
“我在你们眼里，是儿子吗？”
“不是。”
“是祖碑、祖纹、祖地、祖脉。”
“哪样值钱，你们盯哪样。”
主厅里没人反驳。
因为这话太直。
直得往桌上拍。
沈若曦站在前头，听见长生这几句，手里命印又亮了一分。
“我带他走。”
她只说了四个字。
却不是商量。
沈暮衡终于从主位上站起来了。
他前面一直没下死令。
是因为祖碑在鸣，他也在等。
等这块碑最后给出什么。
可现在局面要翻。
再不站出来，今夜就真成主脉笑话了。
他站起身后，先看了一眼祖碑。
祖碑还亮着。
亮得稳。
再看长生。
长生也正看他。
沈暮衡开口：
“老夫没说要扣他一辈子。”
叶欢嗤了一声。
“那你打算扣几天？”
沈暮衡没理叶欢，只继续往下说：
“今夜主厅验血，祖碑异动，消息一出，外面盯着这孩子的人，只会更多。”
“沈家若放他现在离府，未必是护，未必不是害。”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听到这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说实话。
这句不全是假。
今晚动静太大。
祖碑压主脉，外头的人只要耳朵没聋，就该知道这里出了什么。
他若现在单独离府，路上盯他的，绝不会少。
可问题是——
这话从沈家嘴里说出来，他不信。
一字都不信。
他刚要开口。
厅外忽然有人高声来报。
“长老！”
“云霆使者到了！”
这一下，主厅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叶欢眯了眯眼。
“来得挺快。”
长生也偏头。
“送钱的又来了？”
报信的人喘着气。
“不是送钱。”
“是要见祖碑异动之人。”
沈崇礼眼睛一沉。
“让他们退——”
话没说完。
祖庭外头，已经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退？”
“祖碑鸣了七声，祖地白日开门，今夜又在主脉主厅压下嫡系。”
“沈家现在说退，是不是晚了点？”
声音不算大。
却压得很远。
显然来的人，不止一个外使。
很快，厅外又是一阵骚动。
接着，几名云霆修士出现在庭门外。
为首的，是个银纹外使袍的中年人。
他没进主厅。
就站在门外，目光先扫了一圈。
先看祖碑。
再看长生。
最后看叶欢。
“叶圣主也在。”
叶欢点头。
“看见了还不滚？”
那外使面皮绷了一下，没接这句，反而看向沈暮衡。
“沈老前辈，祖碑异动牵扯太大。此子身负不明古血，又引祖地共振，为防意外，云霆建议主脉今夜先行封锁祖庭，不得让人擅离。”
长生听到这儿，笑了。
“哦。”
“原来不是来送钱的。”
“是来帮忙扣人的。”
云霆外使没看他，只继续往下说：
“若沈家不便出手，云霆可代为协助。”
这话一落。
叶欢笑了。
可这笑一出来，门外那几个云霆修士脚下全绷住了。
因为都知道。
这人一笑，多半有人要倒霉。
“协助？”
叶欢抬手掏了掏耳朵。
“你们云霆是真拿自己当回事。”
“白天祖地前躺了一个，晚上还敢来一个。”
“怎么着，觉得我徒弟今天拳头没打够？”
那云霆外使声音更硬了。
“叶圣主，你护短无妨。”
“但此子若真牵出上界旧祸，道一担得起吗？”
这一句出来。
主厅里，长生自己眼皮都跳了一下。
祖门后那个声音说的话，他没全说。
可云霆这老东西，显然也知道点什么。
不多。
却足够拿来压人。
厅里几名沈家长老一听“上界旧祸”四个字，神情更沉。
这一下，他们更不想放人了。
长生站在原地，突然就有了一种很清楚的危机感。
不是一城一地的争。
是有人，真的想把他钉死在一个“祸”的名头上。
只要这个名头扣实。
后面拿他、锁他、验他，都能说得冠冕堂皇。
他脑子一转，第一反应又是脱身。
第二反应，还是别把道一全拖下水。
他吸了口气，正要自己先往前站——
沈若曦比他快。
她直接往门口走了两步。
站到主厅正中，面对沈家和云霆两边。
“我再说一次。”
“他是我认下的儿子。”
“谁想碰他，先过我。”
云霆外使皱眉。
“你是——”
沈若曦没报名字。
“你不配知道。”
主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叶欢懒懒补了一句。
“她说得对。”
“你确实不配。”
云霆外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叶欢，你道一非要掺和到底？”
叶欢道：
“错了。”
“不是我道一掺和。”
“是你们非要来碰我道一的人。”
“今晚谁敢往前伸手。”
“明天我就去你们山门前数坟。”
这话一出来。
连沈家厅里的几个长老都闭了嘴。
因为他们真听得出来。
叶欢不是在吓唬。
他就是这么想的。
门外那云霆外使还想再说什么。
可脚下却先退了半步。
不是被叶欢一句话吓退。
是他身后的地面，忽然冒出一排细细的草芽。
草芽不高。
就贴着靴边长。
但长得太快。
才一个眨眼，就已经绕着那几人的鞋底缠了一圈。
青石站在廊下，抬手闻了闻自己指尖。
“云霆的人。”
“味还是这么冲。”
云霆外使低头一看，神色变了。
他知道这是谁。
灵草峰那位疯子。
别人动手，先讲招。
这位动手，先让你脚下长东西。
他没再往前。
反而又退了半步。
这一退，气势就散了一截。
主厅里，沈家那几个激进派长老心里也开始打鼓。
因为他们发现，今晚想扣人，光靠一纸主脉之令，不够。
真不够。
长生背后这帮人，是真敢狠狠干。
而就在这时。
祖庭深处，那扇平日不开的旧门，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咔。
主厅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沈暮衡第一个回头。
那是祖庭内门。
通往祖祠、祖阵和后方旧碑场。
平日无祖令不开。
无人推动。
可眼下，它自己开了一线。
不大。
就一线。
却有风从那一线里透出来。
不是夜风。
是带着旧纸墨味的风。
长生闻到这股味儿的时候，人先愣住了。
熟。
太熟了。
凡尘时学字，翻书，挨戒尺，屋里就是这股味。
下一刻。
祖庭上空，文气起了。
不是一丝两丝。
是整片夜空，都跟着翻了一层。
主厅里烛火全晃。
院外那些还在疼得乱窜的支脉修士，也一个个抬了头。
天上像有人翻开了书页。
沙沙作响。
云霆外使先变了神色。
“文道气动？”
沈暮衡也抬头。
“谁来了？”
没人回。
因为下一瞬，祖庭上空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布衣。
旧笔。
鞋底发薄，衣角沾灰。
就跟白天城门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他不是从街上走来。
是踏着满天翻动的文气，直接站到了沈家祖庭上头。
长生抬头看见那人，先愣。
再亮。
“老师！”
这一声喊出来。
主厅里那点绷着的东西，像一下松了半截。
布衣老者低头看他。
先看额前古纹。
再看那双还没完全收下去的蓝眼。
又看了看主厅里这一圈站位。
看完以后，他眼里那点温意先过去了。
剩下的，全是冷。
“你们围他？”
没人敢先接这句。
云霆外使张了张嘴。
“前辈，这是沈家主脉内部——”
老者手中破笔一抬。
“闭。”
一个字。
笔尖一落，字已成。
不是砸向长生。
也不是砸向沈家。
是砸向门外那云霆外使。
那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嘴先闭上了。
真闭上了。
不是不敢说，是说不出来。
上下牙狠狠干咬死在一块，连带着喉头气机都被一并封住。
他瞪着眼，整个人往后连退五步，撞上廊柱才停。
身后几个云霆修士更惨。
有一个当场跪了。
另一个连佩刀都摔地上了。
主厅里，沈家众人看得喉咙发干。
儒圣落字。
一字封口。
长生站在厅中，看着自己老师站在祖庭夜空上，心里那口压了半天的闷火，终于狠狠干顺了。
布衣老者没再看云霆。
他只看了长生一眼。
“受委屈了？”
长生本来还撑得挺硬。
听见这句，鼻子都差点酸一下。
他赶紧压住。
“还行。”
“主要他们话多。”
老者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少说点。”
说完，他提笔，再写一字。
护。
这一笔，比先前那“闭”字慢。
也更重。
字成的那一刻，祖庭四周原本压向长生的禁制，全变了方向。
门前封线往外转。
屋顶残阵往外翻。
连主厅里那道血阵，都从围，改成了守。
一个“护”字，悬在祖庭上空。
底下所有祖庭禁制，齐齐改向。
主厅里不少沈家人当场站不稳了。
因为他们最清楚。
这不是外力压阵。
这是祖庭自己，顺了那个字。
沈暮衡抬头看着那个“护”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长生站在祖碑前，看着满厅那些先前想扣他、锁他、按他的脸，一点点变了。
然后他偏头，冲叶欢咧了咧嘴。
“老头。”
叶欢嗯了一声。
“现在是不是该他们怕了？”
叶欢把酒壶拎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差不多。”
长生点头。
“那就好。”
“我刚才就觉得——”
他抬头，看了一眼祖庭上空那个“护”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我这回，应该不用自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