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上空那个“护”字，还挂着。
沈家主厅里，没人再敢往前。
长生站在祖碑前，白发还没压下去，额前古纹浅浅亮着，怀里抱着太初长匣，先抬头看了看自家老师，又看了看门外那群脸发绿的云霆人。
然后他问了一句。
“现在能走了吗？”
儒圣立在夜空里，低头看他。
“能。”
长生点头。
“那就走。”
沈崇礼还想开口。
“此子今夜不能——”
“闭。”
天上那个字还没散。
他这一张嘴，舌头先麻了半截，后半句又卡了回去。
叶欢拎着酒壶，慢悠悠起身。
“早这样多好。”
“非得闹到要赶人。”
沈暮衡站在主位前，手按着案角，半天才开口。
“今夜之事，沈家认账。”
长生抬眼。
“记得赔。”
沈暮衡看着他，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点了头。
“赔。”
长生满意了。
“行。”
他转身就走，半点不留恋。
沈绝尘站在一侧，手攥得发响，却连拦路都不敢。
因为祖碑还亮着。
那块碑亮着，他今天就没资格在长生前头多说一个字。
……
出了沈家别府，夜风一吹，长生胸口那道封印又撞了一下。
咚。
他脚步歪了歪。
叶欢一把拎住他后领。
“逞个屁。”
长生偏头。
“我这不叫逞。”
“我这是给他们留个面子，没在厅里吐血。”
叶欢听笑了。
“你还有这份好心？”
长生很认真。
“他们地砖挺贵的。”
沈若曦走在旁边，抬手按了按他后背。
“先回去。”
长生嗯了一声。
可他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了。
礼剑抱剑站在巷口，偏头看他。
长生看向街尾。
“后头有人。”
叶欢一点都不意外。
“废话。”
“今夜主脉祖碑响成那样，没人跟才怪。”
吴有脑蹲在墙头，本来正想跳下来，听见这话，又缩回去了半寸。
“祖宗。”
“我刚数了。”
“左边巷子三个，屋顶两个，后头车边四个，还有更远的神识，擦了三回。”
长生咂嘴。
“这么热闹。”
刘大雷今夜没跟来，可人早在静院里备了药。
青石躺在药车上，打了个哈欠。
“人多好。”
“省事。”
长生回头看了看沈家别府的大门，又看了看前头那条回静院的路。
“回院子太亏。”
叶欢瞥他。
“你又憋什么？”
长生抱着长匣，眼里开始转。
“他们不是爱跟么？”
“那就给他们挑个宽敞点的地方。”
叶欢听完，没拦。
只说了一句。
“别把城点了。”
长生点头。
“懂。”
“我现在讲究。”
……
半炷香后。
临天城北，旧河道边，一片废坊。
原本是炼器铺扎堆的地方，后来灵火井塌了，坊子也废了大半。
白天少人来。
夜里更空。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真是独自一人。
叶欢不见了。
沈若曦不见了。
礼剑、青石、吴有脑，一个都没跟在明面上。
他走得不快。
还专门挑石头多、墙断、阴影深的地方走。
走到中间，他还停下咳了两声。
咳完以后，袖口沾了点血。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都乐了。
“行。”
“像样。”
后头跟着的那几拨人，眼睛全亮了。
受伤。
单独。
刚从沈家祖庭出来。
身上还有祖地机缘。
这要是还不动手，回去都不好交代。
左侧断墙后，先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现在。”
“别让云霆那边抢先。”
另一头屋檐下，也有人掐碎了传讯符。
“动。”
长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抱着长匣，继续往前。
走了十来步，前头旧坊中间那片塌了一半的石台旁，忽然跳出来一人。
黑衣。
蒙面。
手里短刀贴着符纹。
“沈长生。”
长生抬头看他。
“你谁？”
那人不答，抬手就是一刀。
刀是冲着长匣去的。
不是杀人，是抢物。
长生脚下往后一退，身法很普通，普通到像临时学的。
那人眼里一喜。
“果然虚了。”
后头又有三人同时扑出。
一个封左。
一个封右。
还有一个抬手打出困灵绳，想先把长生困住。
长生抱着长匣，像真乱了阵脚，往右边闪了一步，脚底还打了个滑，肩膀撞上半截石柱。
“不是吧。”
“你们这么急？”
那黑衣人冷笑。
“交出来！”
长生抬手挡刀，手背被符刀擦出一道口子。
血一出来，暗处那几拨人再也忍不住了。
又有人下场。
云霆外门的衣纹先露了头。
世家暗卫的锁器也甩了出来。
不过三个呼吸，这片废坊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吴有脑趴在更远处屋檐上，捂着嘴，眼都亮了。
“有瓜。”
“真有大瓜。”
长生站在中间，喘了两口气，像被逼得没地方去了。
最前头那个黑衣人提刀逼近。
“跑啊。”
长生抱着长匣，看了看四周。
“这么多人打我一个。”
“你们还真不嫌丢人。”
云霆那边，一个瘦脸青年走了出来。
“你白日在祖地外不是很能打？”
“现在呢？”
长生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
瘦脸青年眯眼。
“哪里不一样？”
长生咧嘴。
“现在地方是我挑的。”
话音刚落。
他脚下一点，人忽然往后掠。
不是逃远。
是专往废坊更深处去。
那瘦脸青年先是一愣，随后大喝。
“追！”
“他撑不住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追了进去。
谁都怕慢半步，被别人先分了东西。
长生前头跑，后头十几人追。
他跑得真不算快。
有时候还得扶一下墙。
有时候肩头还晃一下，像压不住伤。
后头的人越看越放心。
“他不行了！”
“追上去！”
“别给他喘气的空！”
长生穿过三道断墙，又翻过一处塌台，落地时还故意踉跄了一步。
后头最近那人已经扑到了。
刀锋离背只差半尺。
长生头也没回，反手往后甩了一颗黑丸。
那人一刀劈开。
砰。
黑丸碎了。
一股黄烟扑脸。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鼻子一痒，连打三个喷嚏，手中刀都晃了。
“什么东西！”
长生边跑边回。
“我大师兄给的。”
“惊不惊喜？”
那人刚想骂，脚下又一软，整个人直接跪下去了。
后头两人没收住，一头撞他背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瘦脸青年变了气。
“别乱碰他扔的东西！”
长生听见了，乐了一声。
“晚了。”
话刚落。
前头那片断井边上，地面忽然亮起一圈淡青色的纹。
不是大阵。
就一圈。
可这圈一亮，四周碎石缝里的草籽全跟着翻了。
细细密密，顺风一起。
瘦脸青年脚下一停。
“有药！”
暗处，有人已经察觉不对，转身就想撤。
可青石的声音，已经从更远的黑处传过来了。
“来都来了。”
“别急着走。”
话音一落，那几个想退的人后脚跟一麻。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细草。
不是很长。
却专缠脚筋。
一缠上，人提气都费劲。
长生这时也不跑了。
他在断井边停下，转过身，怀里长匣往地上一杵。
“追啊。”
后头那群人这会儿才察觉，自己追得太深了。
四面断墙。
三面塌台。
唯一的退路上，还浮着淡淡药烟。
云霆外门、世家暗卫、嫡脉支队，全挤一块儿了。
长生站在最里头，看着他们，眼里那点先前装出来的虚弱，一点点散了。
瘦脸青年咬牙。
“装的？”
长生点头。
“是啊。”
“你们现在才看出来？”
那青年抬手就想打信号。
长生脚下一动，人已经到了。
不是刚才那种摇摇晃晃的普通身法。
这一动，像换了个人。
白发扬起来，冰蓝瞳色一闪，胸口封印跟着狠狠干撞了一下。
咚。
长生一拳砸在那瘦脸青年胸口。
那人护身灵光才亮了半层，就被这一拳狠狠干砸穿，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后头一截矮墙。
四周追杀的人，全看愣了。
“你——”
长生没让他们把话说完。
他一步再进，先踹翻左边举弩的，再抄起地上一块断砖，狠狠干拍在一个暗卫脸上。
砰。
那人仰头栽倒。
长生拎着砖，边打边骂。
“跟一路了是吧？”
“觉得我伤了是吧？”
“觉得我能抓了是吧？”
“来。”
“今天一个个说。”
一个世家嫡脉修士提枪冲上来，枪尖刚到，脚下先踩中一滩不起眼的青水。
嗤。
靴底先烂。
人跟着一歪。
长生抬膝就顶了上去。
那人弓着腰跪下，枪都撒手了。
后头一个云霆弟子想翻墙跑，墙头刚攀上去，半空飞来一颗药丸。
啪。
正糊后脑。
下一刻，他趴在墙头上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最后抱着墙狠狠干喊娘。
吴有脑在远处看得直掐腿。
“这也行？”
青石蹲在另一边屋脊上，懒得理他。
“闭嘴。”
底下，场面已经乱了。
追人的那群，现在全在找路。
可越找越乱。
有人中麻药，手抖得拿不稳刀。
有人中幻粉，看谁都像来抢自己那份功劳，抬手就狠狠干。
还有几个世家嫡脉的，嘴里喊着联手，脚却偷偷往后缩，想先跑。
长生专盯这种。
谁缩，他就追谁。
一脚踹翻一个。
一拳撂倒一个。
再顺手摸戒指。
打到后头，他自己都嫌麻烦了，直接把长匣往断井边一放，空手上。
“不是爱试探么？”
“来。”
“今天我让你们试个够。”
他出手越来越快。
不花。
也不飘。
就是砸。
撞。
踹。
拍。
冰蓝瞳色时明时暗，每闪一次，前头就有人倒。
一名世家嫡脉带队的青年硬着头皮冲上来，手里还捏着保命玉符。
他刚要催。
长生已经到了面前。
“你是嫡脉？”
那青年一怔。
“是又——”
啪。
一耳光先抽过去。
“那正好。”
长生反手再一拳，狠狠干砸在他膝弯上。
咔。
那人腿一软，当场跪地。
长生抬脚踩住他肩。
“你们不是最爱算账么？”
“来。”
“现在算。”
那青年嘴里全是血，眼里终于有了怕。
四周剩下那几个世家修士一看带头的都跪了，手都开始抖。
其中一个最先扛不住，扑通就跪下了。
“别打了！”
“我们错了！”
长生偏头看他。
“你错哪了？”
那人哆嗦着开口。
“不该跟，不该抢，不该起心思——”
长生点头。
“还行。”
然后他转头看向被踩着的那个。
“你呢？”
那青年撑着地，牙都快咬碎了。
可再看长生那双还没彻底褪下去的蓝眼，再看四周躺了一地的人，最后还是低头了。
“我……认栽。”
长生听完，脚下多用了半分力。
“认栽不够。”
“说。”
那青年额头砸到地上，声音发颤。
“求……求你饶命。”
长生这才松脚。
他扫了一眼满地跪的、躺的、爬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才像话。”
“回去告诉你们后头那帮人。”
“想试我，可以。”
“下回多带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