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废坊这一夜，没能安静太久。
前半夜，十几个试探的人被长生按在断井边挨个清账。
后半夜，临天城里就传开了。
有人说，沈长生伤得快死了。
也有人说，沈长生伤得不重，专门装给人看。
还有人说，旧河道边那群人本来是去抢机缘的，结果进去以后，机缘没见着，人先被草缠了半夜。
最离谱的是云霆那边。
去了三个。
回来两个半。
一个人走回去。
一个被扶回去。
半个挂在墙头上，抱着墙砖喊娘，谁拉他他咬谁。
临天城茶楼开门时，掌柜刚把炉子点上，就听外头有人喊：
“出新榜了！”
“什么榜？”
“沈长生不可试探榜！”
“榜上写了什么？”
“第一条，别在他受伤的时候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伤得越重，坑越深。”
掌柜听完，默默把茶壶端远了点。
“这城里，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
……
商盟静院里。
长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不是他想睡。
是沈若曦昨夜亲自守在门口，谁来也不让进。
连叶欢都被挡了两回。
第一回，叶欢提着酒壶，说看看徒弟死没死。
沈若曦只回了两个字。
“出去。”
第二回，叶欢端了碗药，说这药得趁热喝。
沈若曦接过药，门啪地关上。
叶欢站在门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
“孽徒，命真好。”
屋里，长生躺在榻上，胸口那道封印还在隔一会儿敲一下。
咚。
咚。
不算重。
但烦。
他睁眼的时候，先看见床头坐着的沈若曦。
她手里握着一枚命印，眼下有点倦色，可人没离开过。
长生张了张嘴。
“娘。”
沈若曦看他。
“醒了？”
长生点头。
“我饿了。”
沈若曦原本压着的眉眼，终于松了一点。
“能饿就行。”
长生撑着坐起来，刚一动，胸口又敲了一下。
咚。
他捂住胸口，骂了一句。
“这东西真烦。”
沈若曦伸手按住他肩。
“别乱动。”
长生叹气。
“我也不想乱动。”
“可我总不能一直躺着。”
“外头那群人肯定以为我死了。”
沈若曦道：
“没人敢这么想。”
长生眨眼。
“为什么？”
门外传来叶欢懒洋洋的声音。
“因为昨夜旧河道那群人，还在挨罚。”
长生一听，精神了。
“罚什么？”
叶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
“有几个世家派人来赎。”
“云霆那边装死，不认。”
“商盟帮你开价，按人头算。”
长生眼睛一下亮了。
“多少？”
叶欢把粥放他手里。
“你先喝。”
长生低头看粥。
“喝完说？”
“喝完说。”
长生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碗一放。
“说。”
叶欢看着空碗，沉默了一息。
“你要是修炼有这劲头，我早省心了。”
长生擦嘴。
“修炼哪有收钱快。”
叶欢指了指外头。
“商盟那人一早送了账册过来。”
“世家暗卫每个三千灵石。”
“嫡脉子弟一万。”
“云霆的人先记着。”
长生皱眉。
“为什么云霆先记？”
叶欢笑了一声。
“因为云霆不认。”
长生也笑了。
“不认好。”
“利滚利。”
门口，吴有脑探出半个脑袋。
“祖宗。”
“还有更大的瓜。”
长生看他。
“进来。”
吴有脑进屋，先看沈若曦，又看叶欢，最后凑到床边。
“沈家那边，祖庭昨夜没有睡。”
“沈暮衡连夜进了祖祠。”
“沈崇礼被撤了刑堂外令。”
“沈绝尘闭门不出。”
长生点头。
“还有呢？”
吴有脑压着嗓子。
“祖碑昨夜之后，移不回去了。”
长生一愣。
“什么叫移不回去？”
吴有脑眼睛亮得吓人。
“那块祖碑原本在主厅。”
“后来他们想送回祖祠，结果四个长老抬不动。”
“请祖阵也不动。”
“最后祖碑自己朝你住的方向偏了三寸。”
屋里安静了一下。
长生低头看胸口。
胸口那封印又敲了一下。
咚。
他脸黑了。
“它有病吧？”
叶欢坐在桌边，差点笑出声。
沈若曦也看了他一眼。
吴有脑继续道：
“更离谱的是，沈家祖地那边今早也动了。”
“祖地不是封山三日吗？”
长生问。
“是。”
“可今天早上，祖地外门自己开了半条缝。”
吴有脑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不是白天那道祖门。”
“是祖地后方旧山壁。”
“那地方原本没有门。”
叶欢手里的酒壶停了。
沈若曦也站起身。
长生抱着被子，警惕地往后缩了一点。
“你看我干嘛？”
叶欢盯着他。
“你昨晚干什么了？”
长生立马摇头。
“我昨晚在挨打。”
叶欢道：
“谁挨打能把沈家旧山壁打出门？”
长生一脸无辜。
“那得问沈家山壁。”
“它自己开，关我什么事？”
话刚落，院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很快，商盟主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圣主。”
“沈小友。”
“沈家来人了。”
长生把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沈若曦按住他。
“衣服。”
长生低头看了看身上寝衣。
“哦。”
半盏茶后。
长生换了衣袍，抱着太初长匣，坐在院中石凳上。
人是坐着。
脸上写着三个字。
没睡够。
沈家来的是沈清仪。
她身后只带了两名护卫，没有青铜车，也没有祖令排场。
进门后，她先向叶欢、沈若曦、儒圣行礼。
最后看向长生。
“祖地开门了。”
长生打了个哈欠。
“白天不是开过？”
沈清仪道：
“不是前门。”
“是祖脉内门。”
长生抱紧长匣。
“听着就麻烦。”
沈清仪看着他。
“确实麻烦。”
叶欢坐在一旁，手里酒壶晃了晃。
“说人话。”
沈清仪停了一下。
“祖碑昨夜七鸣后，祖地旧山壁开了门。”
“门上有古字。”
“什么字？”
沈清仪看向长生。
“归者入。”
长生眼皮跳了跳。
又是归。
祖门里那女声喊归来。
祖碑昨夜喊归位。
现在旧山壁写归者入。
这几个破地方，是非要把他往里拖。
他沉默两息，开口道：
“我不去。”
沈清仪并不意外。
叶欢却瞥了他一眼。
“真不去？”
长生很认真。
“不去。”
“谁爱归谁归。”
“我又不是门栓。”
“哪里开门都喊我。”
沈清仪道：
“门前已经聚了各家。”
长生摆手。
“聚就聚。”
沈清仪继续道：
“云霆也来了。”
长生冷笑。
“让他们进去。”
“最好全栽里面。”
沈清仪看着他。
“他们说，你若不去，说明你心虚。”
长生嗑瓜子的手一停。
“他们还真会说。”
叶欢笑了。
“这话耳熟。”
沈清仪道：
“还有周家、古家、商盟、几个中州旁脉，都在争入门资格。”
“沈家内部也吵翻了。”
“有人说，门既开，便由沈家年轻一代先入。”
“有人说，既然门上写归者，便该请你先入。”
长生听完，问了一句。
“请我入门，有钱吗？”
沈清仪沉默。
叶欢拍了拍桌。
“问得好。”
商盟主事站在院外，没忍住咳了一声。
“若沈小友肯入，我商盟愿押一份护行礼。”
长生看他。
“你们商盟也想进去？”
商盟主事笑容很稳。
“祖脉内门多年未开。”
“若能派年轻客卿跟着看一眼，自然值得。”
长生眯眼。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商盟主事拱手。
“生意人，不敢说好。”
“但比云霆讲价快。”
长生点头。
“这倒是。”
沈清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放到桌上。
“这是沈家的。”
长生立马拿起来看。
看完第一页，他脸色好了点。
看完第二页，他坐直了。
看完第三页，他抬头。
“现在走？”
叶欢扶额。
“孽徒。”
沈若曦看着他。
“你伤还没好。”
长生把礼单往袖里一塞。
“娘。”
“不是我想去。”
“是他们给得太多。”
沈若曦：“……”
儒圣坐在树下，手中破笔轻轻点了点桌面。
“入可以。”
“规矩得先定。”
……
半个时辰后。
祖地外。
旧山壁前已经站满了人。
那地方离白天祖门不远，却在碑林后侧。
原本是一片贴着地脉的石壁。
石壁上长年无纹，无门，无字。
沈家守祖一脉守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说这里还藏着一扇门。
可今日，那石壁中间开了。
一扇血纹门。
门不高，却往山腹里沉。
门边没有雕饰，只有一行古字浮在上方。
【归者入。】
字不大。
可谁靠近，谁体内血气都要沉一下。
沈家年轻一代站在最前头。
沈绝尘也在。
昨夜闭门不出，今日还是来了。
他换了衣袍，腰间刀也换了新的。
只不过见到长生时，他没再开口挑衅。
不远处，古承岳也在。
他脸上还有昨夜旧河道沾的灰，没洗净，站在人群里硬撑着体面。
周家那边换了个更稳的青年。
看人时先看袖口，再看储物戒藏没藏好。
云霆来的人不少。
但都站得远。
他们现在不敢靠太近。
一靠近，就想起旧河道那堵墙。
墙上那位到现在还没醒全。
长生到的时候，场面安静了点。
他从车上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这么多人？”
叶欢跟在后面。
“都想进门捡便宜。”
长生看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