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安静得能听见人喘气。
石门内，更安静。
沈苍临跪在石阶上，额头贴着地，手还维持着往前撑的姿势，人却已经没了那口劲。
长生站在他前头，袖里揣着刚抢来的祖牌，低头看了两眼。
“这就不行了？”
“你们沈家第一，也太不经打了。”
外头没人接。
沈绝尘站在剑线后头，手背绷得发青，刀攥得发响，还是没敢跨那一步。
礼剑就站在门外。
就那么抱着剑。
看着谁动，谁先遭殃。
长生啧了一声，也懒得继续踩着沈苍临讲道理。
他弯腰，把地上那柄短刃也捡了。
掂了掂。
“牌归我。”
“刀也归我。”
“你们沈家这趟，请人还挺大方。”
说完，他绕过沈苍临，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长。
往下二十来级后，后头那些视线就被石门和转角挡住了。
长生这才把嘴角那点吊儿郎当收了一点，抬手按了按胸口。
咚。
那道第二重封印又撞了一下。
比刚才更重。
“你消停点。”
“再敲我把你也卖了。”
太初长匣在怀里轻轻震了震。
像在回他。
长生骂了一句，继续往下。
越往里，石壁上的血纹越密。
到后头，已经不是零零碎碎几笔。
是一整面一整面的旧图。
像壁画。
只是画里没有颜料，只有干进去很多年的血痕。
长生脚步慢了。
先前在祖门后看过残碎画面，他对这种东西已经有点阴影。
现在再看，头皮先麻了一下。
第一面壁上，是天裂。
不止一道。
整片天像被人撕过，裂口往下垂着，裂口里全是白火。
地上有人在跑。
有人在跪。
还有人在抬头，对着天上出手。
第二面壁上，是一座古殿。
殿前全是尸。
有人抱着什么东西，从殿里往外冲。
血迹拖得很长。
第三面壁上，画面更乱。
山在塌。
海在翻。
一道一道锁链横过天幕，锁着一团光。
那光不大。
可长生一眼就认出来了。
“又是你。”
他盯着壁画中央那团被锁链缠着的光，眼皮直跳。
“你们当年到底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
没人回。
只有胸口封印又狠狠干撞了一下。
咚。
这一下撞完，他额前古纹自己亮了。
白发也跟着往下垂了一寸。
原本发根里还压着的那些暗色，这回又退了一截。
长生低头扯了一把头发。
“差不多行了。”
“我还没老到这份上。”
他嘴里贫，脚却没停。
因为前头那道一直引路的古纹，还在往更深处走。
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台。
不大。
台子中间立着半面残碑。
不是祖碑。
更像一面被打碎过的旧镜，硬插在石台里。
碑后有一缕光。
不亮。
也不稳。
像一口气吊在那里，不上不下。
长生刚踏上圆台，那缕光就晃了一下。
接着，慢慢拉长。
成了一道人影。
女子身影。
不真。
有些地方都透着空。
可她一出来，长生脚步还是停了。
因为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
是眉眼，是站着时那股护着什么也不退的劲，太像沈若曦。
长生嗓子先卡了一下。
“……娘？”
那女子残影没立刻回。
她先看长生。
从白发看到眉心古纹，再看到那双已经压不太住的冰蓝瞳子。
看完以后，她像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你。”
长生站在原地，盯着她。
“你是谁？”
残影道：
“一个该死很久，却还留了半口话的人。”
长生皱眉。
“你跟我娘什么关系？”
残影看着他，没先答，反而抬手指了指四周壁画。
“你一路看过来了。”
“看懂多少？”
长生很诚实。
“没懂。”
“我就看懂一件事。”
“麻烦全冲我来的。”
残影像是想笑，可笑不出来。
“你倒是没变。”
长生眉头皱得更紧。
“你见过我？”
残影道：
“见过。”
“很早以前。”
“早到那时候的你，还不叫沈长生。”
她这句话刚落，长生胸口封印狠狠干一震。
咚！
这一下比前头都沉。
他肩膀往下一压，喉头一甜，嘴里先见了血。
血一落到圆台上，整座台子的纹路全亮了。
白发也跟着再白了一层。
几乎全白。
只有发尾还勉强压着一点别的色。
长生抬手抹掉嘴边血，眼里那片蓝更深了些。
“少来这套。”
“你们一个个都爱说半句。”
“我现在只问你。”
“你跟我娘，到底什么关系？”
残影沉默片刻。
然后道：
“她不是单纯凡人。”
长生盯着她，没接。
残影继续道：
“你认下的那个沈若曦，只是这一世的名字。”
“这一世，她是凡尘女子，是你娘。”
“可她身上的血，不是凡血。”
长生喉结动了动。
“会不会牵连她？”
他问得很快。
不问自己。
先问沈若曦。
残影看着他，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果然先问这个。”
长生不耐烦。
“废话少说。”
“会不会？”
残影道：
“已经牵连了。”
长生手指一下收紧。
怀里的太初长匣也跟着震了一下。
外头更远处，像有人在催动什么阵法，整片圆台都跟着抖了抖。
残影抬头看了一眼石顶，声音快了一分。
“外面的人在催阵。”
“云霆的人也逼近了。”
“我留不了太久。”
长生骂了一句。
“他们怎么哪儿都有份。”
残影没理他，只继续往下说：
“你不是偶然到这一世。”
“你是被送来的。”
“有人把你送下来，不是为活，是为躲。”
“也不是单为躲，是为留种。”
长生听得头疼。
“说人话。”
残影看着他。
“有人要你活到今天。”
“因为只有你，能把某些东西带过界。”
长生啧了一声。
“又是我。”
残影道：
“你体内封着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路。”
“还有印。”
“还有别人没带下来的东西。”
圆台四周，壁画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整面亮。
是一幅幅往前推。
长生看见一座古城。
看见一支族旗。
看见旗下一群白衣人跪在地上，像在送谁远行。
而人群前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团光。
抬头时，侧脸与沈若曦像了七成。
长生盯着那张脸，呼吸都重了一点。
“是她。”
残影点头。
“是她。”
“也是她的一部分。”
“你娘这一世能活到现在，不是巧。”
“她本就带着母族的根。”
长生听到“母族”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母族？”
残影道：
“你现在记住就够。”
“她不是沈家能认尽的血。”
“沈家祖脉认你，是因为她。”
“也不全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背后那一脉，曾在这里留过路。”
长生听得更乱了。
“等等。”
“你是说，我娘跟沈家不是一条根？”
残影道：
“沈家只是她这一世落脚之地。”
“真正的根，不在这里。”
长生刚想再问，圆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撞击声。
砰！
砰！
不是石阶那边的人闯进来了。
是外头有人在强催祖阵，想把这一层彻底压开。
同时，更远处还传来一缕雷意。
很淡。
却很脏。
云霆。
残影的轮廓晃了一下，边缘开始散。
她抬手，直接点向长生眉心。
“记住。”
长生往后一仰。
“又来？”
那一指还是点到了。
不是灌力量。
是灌字。
一串很乱、很碎的地名、族号、血印次序，狠狠干撞进他脑子里。
长生脑门都胀了。
“你慢点！”
残影不慢。
她快散了。
所以说得也快。
“母族根源，不在中州。”
“你若想护她，别让沈家先找到那条线。”
“也别让云霆顺着她查到你。”
“你身上白发全显那天，第二重封印就藏不住了。”
长生咬牙把那些字往脑子里按。
“你们就不能给我留张纸？”
残影看着他，第一次真有了点笑意。
“你跟以前一样。”
长生瞪她。
“我以前什么样关我现在屁事。”
残影轻轻摇头。
“以前的你，比现在更会骂。”
长生：“……”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挑这个。
圆台抖得更厉害了。
石壁上那些壁画，一幅幅开始收光。
残影已经快散到底。
长生盯着她，最后还是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我娘会死吗？”
残影看着他，停了半息。
“你若走慢了。”
“会。”
长生胸口一下发沉。
残影接着又道：
“你若走对了。”
“她会先想起你不该知道的事。”
长生骂道：
“这跟没说有区别吗？”
残影没再回。
因为她已经快没了。
只剩头脸还勉强看得清。
圆台最中间那半面残碑忽然亮了一下，连带着整条祖脉内层的气，都往长生身上贴过来。
这不是压。
是认。
是整座祖地，在记他的气息。
长生自己都察觉到了。
脚下的纹，壁上的血，台中的残碑，都在朝他靠。
外头那些强催的阵力，这一刻反倒被隔开了一层。
残影抬头看了一眼，像是终于能放心一点。
然后，她看回长生，留下最后四个字。
“去见你母。”
话落。
人散。
圆台上那缕光也灭了。
长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刚塞进来的东西。
母族。
根源。
不在中州。
还有那句最烦人的——去见你母。
外头催阵声还在。
云雷气也更近了。
长生抹了把脸，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字狠狠干压住，转身就走。
“行。”
“见。”
“今天谁拦我见娘，我先狠狠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