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圆台往回走时，石阶上的血纹还在给他让路。
让得很客气。
客气到他越走越烦。
“别让了。”
“你们再让，外头那群人又得开会。”
石壁没回他。
只是脚下那道古纹，往前游得更快了点。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袖里还揣着沈苍临那枚紫黑祖牌，怀里又多了一堆残影硬塞进来的字。
头疼。
胸口也疼。
第二重封印隔一会儿就敲一下。
咚。
咚。
每敲一下，他脑子里那些地名、族号、血印次序就翻一下。
有几个字他压根不认。
可偏偏又忘不掉。
“去见你母……”
长生低声念了一遍，脸更黑。
“废话。”
“我不见我娘，难道见你们这群破碑？”
他走到先前沈苍临跪倒的地方时，人已经被沈家几个嫡系抬开了。
石阶边上还留着血。
沈绝尘站在石门外，手里握着刀，看见长生出来，没开口。
他不开口，长生反倒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规矩了？”
沈绝尘手指扣住刀柄。
半晌后，他才道：
“你拿了苍临兄的祖牌。”
长生点头。
“他送我的。”
沈绝尘牙关动了一下。
“那不是送。”
长生认真道：
“我问过他求不求，他不求。”
“那就归我。”
沈绝尘：“……”
后头几个沈家嫡系脸都发青。
可礼剑还站在剑线旁。
那道剑线没散。
谁也不敢跨。
古承岳缩在另一条岔道边，见长生出来，先低头看地。
他现在学聪明了。
不看长生。
不说话。
少挨打。
云霆那边，许照山站得最远。
他身侧两名云霆弟子也没靠近。
三个人脚下的云雷线一直在抖，像被这片祖脉内层嫌弃得不行，随时要把他们往外拖。
长生经过许照山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照山抬眼。
“你想做什么？”
长生看着他。
“你们云霆是不是特别闲？”
许照山沉声道：
“沈长生，祖脉内层之物，不该由你一人带走。”
长生点点头。
“明白。”
“你也想抢。”
许照山没接。
长生又问：
“那你现在抢吗？”
许照山脸色难看。
他看了一眼礼剑，又看了一眼长生身后那条主动退开的血纹，到底没动。
长生叹气。
“不抢就别废话。”
“我现在赶着出去见我娘。”
“谁挡路，我真狠狠干谁。”
他说完，抱着长匣往迷宫外走。
沈清仪跟上来。
她看了看长生，又看了看他袖口。
“祖牌在你手里？”
长生把袖子捂紧。
“你也想要？”
沈清仪道：
“那是嫡脉内序牌，沈苍临靠它入祖脉闭关多年。”
“你拿着，会出事。”
长生道：
“那我还给他？”
沈清仪看了一眼后方被抬走的沈苍临。
他人还没醒。
额头上血已经被止住，脸却灰得吓人。
她沉默了一下。
“先拿着吧。”
长生乐了。
“你们沈家人，也不是全都没脑子。”
沈清仪没骂他。
只是低声道：
“你在深处，看见了什么？”
长生脚步没停。
“墙。”
“碑。”
“还有一堆麻烦。”
沈清仪看着他。
“跟若曦有关？”
长生停了半步。
随后又走。
“我先见她。”
沈清仪听见这句，就没再问。
迷宫外，血纹门已经开了。
门外人不少。
但气氛不对。
长生刚踏出门槛，就先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味。
不是血。
不是草。
是雷烧过石头后的焦味。
很淡。
淡到旁人未必能分清。
可他在祖门后被云雷印锁过，旧河道又狠狠干过云霆的人，这味他记得。
他脚刚落地，眼底蓝意压了一下。
叶欢站在不远处，酒壶挂在腰间，手里正剥一颗不知道哪来的果子。
看见长生出来，他先问：
“活着？”
长生道：
“差点被沈家第一天骄教育死。”
叶欢看他袖口鼓出来那块。
“教育完，你把人家东西拿了？”
长生很自然。
“学费。”
叶欢点头。
“有出息。”
沈若曦已经走上来。
她没看祖牌，也没问祖脉深处。
先按住长生肩膀。
“伤哪了？”
长生本来想说没事。
可胸口那封印又狠狠干敲了一下。
咚。
他脸色一白，嘴里血腥气上来。
这次没吐出来。
硬咽回去了。
“没伤。”
“就是里面空气不好。”
沈若曦看着他。
“回去再说。”
长生点头。
“好。”
他说完，抬头往祖地外圈看了一圈。
沈家、古家、周家、商盟的人都在。
云霆的人也在。
只是比先前站得更散。
尤其祖地边缘那片低矮石台附近，多了几个穿灰白袍的修士。
他们打扮中立。
袖口没云纹，也没圣地外使牌。
其中一个还拿着登记册，正同商盟的人说话。
看着像来维持入门秩序的外门执事。
长生看了两眼。
“那几个谁？”
吴有脑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压着嗓子道：
“祖宗，那几个说是临天城外门秩序司的人。”
“负责各家试炼后清点伤亡。”
长生看他。
“你信？”
吴有脑摇头。
“不信。”
“他们鞋底太干净。”
长生一愣。
“这也能看？”
吴有脑认真道：
“秩序司那帮人，天天跑来跑去，鞋底全是灰。”
“这几个鞋底干净，袖口还压得太齐。”
“办正事的人没这么闲。”
长生拍了拍他肩。
“有前途。”
吴有脑眼睛亮了。
“祖宗，那我继续盯？”
“盯。”
“盯出事了，记账。”
吴有脑点头。
“懂。”
青石躺在药车上，原本闭着眼。
长生出来后，他鼻尖动了动。
又动了一下。
然后睁眼。
“有阵味。”
叶欢剥果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
青石抬了抬下巴。
“祖地边缘。”
“石台下。”
“还有那几个灰袍脚边。”
刘大雷人没在祖地外。
可这时，一只小纸鹤从半空歪歪扭扭飞来，落在青石药车边。
纸鹤嘴里叼着一个小药瓶。
瓶上还贴了张纸。
字写得很丑。
【给小师弟，踩阵时用，别闻。】
长生一看这字，就笑了。
“大师兄真疼我。”
叶欢瞥他。
“他让你别闻。”
长生把瓶子收起来。
“我又不傻。”
青石看了那瓶药，啧了一声。
“他这瓶下得狠。”
“什么东西？”
青石道：
“反灵散。”
“专门坏阵眼的。”
“要是阵眼没护好，谁催阵，谁先挨回去。”
长生眼睛一下亮了。
“这么好？”
青石道：
“前提是你别把自己先熏倒。”
长生把瓶子收得更稳。
祖地外圈，那几个灰袍修士还在忙。
为首那人走到沈暮衡面前，拱了拱手。
“沈老前辈，祖脉内门既已开过，各家子弟也陆续出门。”
“按临天城规矩，需在祖地边缘清点入内名册。”
沈暮衡看了他一眼。
“秩序司何时管到沈家祖地门口了？”
那人不慌。
“白日祖地异动，夜里主脉祖碑七鸣，今日内门又开。”
“城中各方皆有人入内。”
“若有人伤亡不明，往后难免扯皮。”
“我等只记名，不入祖地。”
话说得很好听。
好听到长生想笑。
沈暮衡还没开口，云霆那边许照山已经走了出来。
“清点名册也好。”
“今日祖脉内门里发生了什么，总该有个说法。”
他这话一出，沈家几个嫡系全看向长生。
尤其沈苍临被抬出去那边。
几个主脉子弟恨不得用眼睛把长生剐两下。
长生挠了挠耳朵。
“你们要说法？”
“我给啊。”
“沈苍临拦路抢劫，被我教育。”
“祖牌抵账。”
“就这么简单。”
许照山冷声道：
“你带走祖脉深处之物，却不肯交代。”
长生看着他。
“你哪只眼看见我带了？”
许照山看向太初长匣。
长生抱紧长匣。
“这是我自己的。”
许照山道：
“那就打开，让各方验一验。”
长生看了他两息。
然后扭头喊：
“老头。”
叶欢嗯了一声。
“有人要验我匣子。”
叶欢把果核扔了。
“谁说的？”
许照山还没退。
“叶圣主，祖地机缘牵扯各方——”
叶欢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许照山后半句话卡住。
不是他不想说。
是叶欢一走过来，云霆那边几个弟子全往后撤了一截。
昨天旧河道的事，他们还没忘。
“牵扯各方？”
叶欢看着他。
“我徒弟进门，是沈家请的。”
“入门钱，是各家自己交的。”
“他能走到哪儿，是祖地让的。”
“现在他出来了，你说牵扯各方。”
“你云霆怎么不牵扯点钱出来？”
长生在旁边点头。
“有理。”
商盟主事轻咳一声。
“若要算账，我商盟可代劳。”
许照山脸色更差。
那灰袍执事却在这时开口。
“诸位不必争。”
“既然人都出来了，先过清名台。”
“清名台只验入内气息，不验私物。”
“这样公平。”
他说着，指向祖地边缘那座低矮石台。
石台不高。
上头摆着一面圆盘。
圆盘四周刻着中州通用的验名纹。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走过去，把手按上去，留下一道气息。
古家、周家的人也过了。
沈家几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也被长老示意过去。
轮到云霆时，许照山先走。
他手按上去。
圆盘亮了亮。
很正常。
长生站在后头，看着那圆盘，又看石台底下。
青石在药车上懒洋洋咳了一声。
长生懂了。
台下有东西。
而且等的是他。
叶欢也看见了，却没拦。
他不但没拦，还打了个哈欠。
“去。”
长生扭头看他。
“真去？”
叶欢道：
“人家台子都摆好了。”
“不踩一下，多不给面子。”
长生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又想看谁跳？”
叶欢瞥他。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尊重他们的努力。”
长生懂了。
这老头不是没发现。
是想把人一锅端出来。
沈若曦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上命印。
长生冲她摆摆手。
“娘。”
“我先试试。”
沈若曦看着他。
“别硬来。”
长生笑了一下。
“不硬来。”
“我踩错步。”
说完，他抱着长匣往清名台走。
那灰袍执事见他靠近，袖中手指轻轻一动。
石台下方，几道埋得很深的阵纹，开始往一起扣。
不是杀气外露的阵。
也不是困阵。
它藏得很巧。
借的是祖地试炼后清名的规矩。
只要长生把气息按进圆盘，台下阵纹就会沿着气息反套回去。
先锁封印。
再锁血。
最后借祖地边缘的回流，把人从肉身到元神都按进清名盘。
外头看，只会是气息冲突，祖地反噬。
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至少，他们本来是这么想的。
长生走到台前。
先低头看了看圆盘。
“这玩意儿值钱吗？”
灰袍执事道：
“只是清名器。”
长生点头。
“坏了赔吗？”
灰袍执事笑得很稳。
“清名器不会坏。”
长生认真看他。
“你确定？”
灰袍执事心里不耐，可还是道：
“确定。”
长生叹了口气。
“行。”
“你说的。”
他抬手。
没按圆盘。
而是脚下一歪，整个人朝石台边角踩了一步。
那一步踩得很歪。
歪到旁边几个世家子弟都愣了。
“他踩哪儿呢？”
“清名盘在中间。”
“他不会连这个都不会用吧？”
长生也装得很无辜。
“哎呀。”
“踩错了。”
脚落下去的地方，正好是石台下方阵眼最薄的一处。
同时，他袖口里那只刘大雷送来的小药瓶，瓶塞自己松了半寸。
一点药粉顺着衣袖落下去。
轻得没人看清。
青石在药车上翻了个身，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学坏了。”
叶欢道：
“像我。”
青石闭眼。
“比你脏。”
灰袍执事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长生那一脚落下，台下阵纹先是亮了一线。
紧接着，埋在石台里的杀阵被踩动。
不是半启动。
是全开。
灰袍执事脸色一白，袖中印诀赶紧往回收。
可阵纹已经咬住了。
咬的不是长生。
是催阵之人。
刘大雷那瓶反灵散顺着阵眼钻进去，先堵住回流，再把阵势反着送了回去。
灰袍执事袖口里那枚云雷小印，啪地亮了。
亮完就烫。
他想甩。
甩不掉。
“退！”
他终于喊出来。
可他身后的几个灰袍修士还没反应过来，脚下阵纹已经翻了上来。
轰！
清名台下，雷纹反冲。
不是冲长生。
是冲那几个灰袍修士自己。
为首那人被雷纹从脚底顶到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进云霆那边的人堆里。
后头三个灰袍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袖子烧没了，露出里面云霆外门的银纹护腕。
一个腰牌掉出来，正是云霆圣地外门执事牌。
还有一个最惨，阵纹反冲到嘴里，人张嘴就吐出一团黑烟，头发全竖了起来。
满场先静。
然后乱了。
“云霆的人！”
“他们不是秩序司？”
“在清名台下埋阵？”
“这是要借祖地规则杀人？”
许照山脸色铁青，往后退了一步。
长生站在清名台边，拍了拍鞋底。
“哎呀。”
“真踩错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被炸得半跪的灰袍执事。
“你不是说不会坏吗？”
灰袍执事嘴里冒烟，抬头看他，话都说不顺。
“你……你动了手脚……”
长生一脸冤枉。
“我踩错步而已。”
“你们阵自己炸，怪我？”
叶欢已经走过来了。
酒壶还挂着。
这次他没笑。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云霆外门执事牌。
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扔到许照山脚前。
“解释。”
许照山看着那牌，喉头发紧。
“此事与我无关。”
长生乐了。
“你们云霆真好用。”
“人是你们的。”
“阵是你们的。”
“牌也是你们的。”
“一出事，全与你无关。”
沈暮衡站在祖地门前，脸也沉了下去。
清名台摆在沈家祖地边缘。
云霆的人能把阵埋到这里。
说明沈家里面还有手。
沈清仪已经转身看向沈家人群。
“谁放他们靠近清名台的？”
没人答。
但人群里，一个沈家旁系管事已经开始往后缩。
他刚退半步。
礼剑的剑鞘点在地上。
铛。
那管事脚停住。
吴有脑从墙头探出头，举手喊：
“我看见了！”
“早上就是他带人搬的台子！”
“还有，云霆那几个灰袍是从他那边进来的！”
那管事脸色一灰。
“我没有……”
青石抬手弹了弹指甲。
那管事裤腿里钻出两根草，缠住脚腕。
扑通。
人跪下了。
青石道：
“你身上有云雷粉。”
“还装？”
沈清仪走过去，一把扯开那管事袖口。
袖里藏着半张传讯符。
符纸已经烧了一半。
剩下那半截上，还有云霆的雷印残纹。
这一下，连沈暮衡都闭了闭眼。
白天锁门。
夜里主厅。
今日清名台。
沈家脸面，真是一回接一回被扔到地上踩。
长生看着那管事，又看云霆那几个被阵反炸的人。
“你们是真不长记性。”
“明抢抢不过，就改成规矩杀局。”
“还弄个清名台。”
“名字起得挺干净，事干得挺脏。”
许照山咬牙道：
“沈长生，你别血口——”
话没说完。
儒圣抬了抬笔。
许照山嘴一闭。
他想起昨夜云霆外使被一字封口的模样，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欢这才看向云霆众人。
“我给你们脸了。”
云霆那边没人敢接。
叶欢往前一步。
“白天祖地锁门。”
“夜里外使逼人。”
“今日又在清名台下埋阵。”
“你们云霆是觉得我脾气真好？”
许照山退了半步。
“叶圣主，此事需查。”
叶欢点头。
“查。”
“人留下。”
“阵盘留下。”
“清名台也留下。”
“你们云霆谁敢走，我就当同谋。”
许照山脸涨得发紫。
云霆那几个弟子一个个握住兵器。
可兵器刚动，礼剑已经抬眼。
剑没出鞘。
但云霆那边没人再敢拔。
沈暮衡这时也开口了。
“云霆诸位，今日清名台之事，发生在沈家祖地前。”
“人在查清前，不能离开。”
许照山看向沈暮衡。
“沈家要扣我云霆真传？”
沈暮衡握着木杖，杖头血石亮了一下。
“云霆若不服，可让你们圣地来人问。”
长生听得直点头。
“好。”
“这句有点像人话。”
沈暮衡：“……”
商盟主事已经拿出账册，笔走得飞快。
长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记什么？”
商盟主事道：
“清名台杀局未遂。”
“云霆外门执事伪装秩序司。”
“沈家旁系管事暗通。”
“阵法反噬，第一波云霆外门翻车。”
长生想了想。
“加一句。”
商盟主事抬头。
“沈小友请说。”
长生指了指清名台。
“清名台被他们弄坏了。”
“赔我惊吓费。”
商盟主事沉默了一下。
“这台是沈家的。”
长生道：
“可他们是冲我来的。”
商盟主事点头。
“有理。”
叶欢在旁边听得直乐。
“孽徒。”
长生理直气壮。
“他们都要抹我了。”
“我收点钱怎么了？”
青石躺在药车上，看着清名台下还在乱窜的阵纹，忽然道：
“还没完。”
长生回头。
“什么？”
青石抬眼，看向祖地边缘更远处。
那边地面下，又亮起了三处云雷纹。
不是刚才那座清名台。
是外圈。
云霆还埋了后手。
被清名台反引后，后手也开始醒。
叶欢眯了眯眼。
“还真舍得下本。”
长生看着那三处雷纹，反倒笑了。
“好啊。”
“那就继续。”
“反正我大师兄药还没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