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边缘那三处云雷纹一亮，场面又乱了半截。
不是清名台那种小动静。
这三处雷纹埋得更深。
一处在碑林外侧。
一处在旧山壁下。
还有一处，压在祖地外圈地脉回流口上。
三点一亮，祖地四周那些刚安分下来的血纹，全被牵了一下。
沈暮衡手中木杖往地上一点。
杖头血石亮起。
可这回，祖地没听他的。
血纹一条条往回缩，碑林下方传出很低的鸣声。
沈暮衡脸一下白了。
“祖脉核心在动。”
沈清仪也抬头看向碑林深处。
“不是外圈。”
“是祖地里面那块核心古碑。”
这话一出，沈家人全变了气。
祖地核心古碑。
那不是昨夜主厅那块验血祖碑。
那是沈家祖脉最深处的旧碑。
平日别说搬出来，连看都不能看。
只有族中大祭、主脉改序、血契重定时，才会有一缕碑意投到祖祠。
可现在，祖地还没封完。
云霆的阵还没拆干净。
那块碑，自己醒了。
长生站在清名台旁，脚还踩着那块被他弄坏的石台边角。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又看向碑林。
“不是吧。”
“我就踩了一脚。”
“你们沈家核心也要出来讹我？”
叶欢站在旁边，酒壶没喝。
“你少装。”
“这次多半还真是冲你来的。”
长生脸一垮。
“我刚从里面出来。”
“能不能让我吃口饭再认？”
没人笑。
因为碑林深处的鸣声越来越重。
咚。
咚。
咚。
每响一次，祖地外圈的石碑就亮一层。
那些原本被云霆暗手牵起来的雷纹，被血光反压回地下。
三处后手阵眼刚醒，就被祖地从底下扣住。
一个灰袍云霆修士刚想借机逃，脚下雷纹反过来缠住他小腿。
他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直接跪进土里。
叶欢瞥了一眼。
“挺好。”
“祖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青石躺在药车上，鼻子动了动。
“别高兴太早。”
“不是单纯压云霆。”
“祖脉在审血。”
沈暮衡听见这句，握杖的手都紧了。
“审谁？”
青石看向长生。
“还能有谁。”
长生当场往后退半步。
“我不审。”
“你们谁爱审谁审。”
他话刚落，碑林深处忽然分开了一条路。
不是人让路。
是石碑自己往两侧移。
一块一块。
很慢。
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路尽头，一面古碑从地下升了出来。
碑很高。
上头没有名字。
只有层层叠叠的旧纹。
有些纹路断了。
有些被后人补过。
还有些地方，直接被血色盖住，压得看不见原本笔画。
古碑一出，沈家所有带血脉玉牌的人，玉牌全亮。
亮完以后，又暗下去。
不少沈家年轻人脚下一软。
沈绝尘也握住刀柄，硬撑着没退。
沈苍临被人扶在远处，还没醒。
可他腰间原本空掉的祖牌位置，忽然冒出一道血线，血线往长生袖口那枚祖牌处拖。
长生当即捂袖。
“别扯。”
“这是我的学费。”
古碑没有理他。
碑面上的旧纹一圈一圈亮起。
很快，一行血字浮在碑前。
【血脉复审。】
沈家人群里，有几个老者当场站不住了。
“不可！”
“祖脉核心不得轻开！”
“今日异事太多，不能再审！”
沈清仪回头看他们。
“为什么不能审？”
那几个老者没回。
可他们的反应，已经够让人看懂。
长生也看懂了。
他看了看古碑，又看了看那几个人。
“你们这么怕？”
“这里面有账啊？”
叶欢笑了一声。
“好徒儿，这话问得好。”
沈暮衡却没笑。
他盯着核心古碑，脸上那点长辈架子也没了。
“祖脉复审，不是验一人。”
“是改判旧账。”
儒圣站在一旁，破笔握在手里。
“旧账若烂了，就该翻。”
沈暮衡没接。
因为古碑已经把下一行字亮出来了。
【归者立前。】
所有人的眼，全落在长生身上。
长生看着那四个字，额头先冒汗。
不是怕挨打。
也不是怕被审。
是他真怕。
怕这块破碑又认出什么东西。
怕沈若曦被扯进去。
怕沈家里面那堆乱账压到她身上。
怕自己一站出去，整个沈家从今往后都被他拖进更大的坑。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祖地，真会找事。”
沈若曦走到他身侧。
“长生。”
长生偏头看她，声音压低。
“娘。”
“要不你先走？”
沈若曦看着他。
“我走了，你怎么办？”
长生咧嘴。
“我能跑。”
沈若曦抬手，把他衣领理正。
“那就别跑。”
“站过去。”
长生愣了一下。
沈若曦道：
“它若审我，也让它审。”
“娘不怕。”
长生看着她，喉头滚了滚。
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叶欢在后头踹了他一脚。
“滚过去。”
长生被踹得往前一步，回头瞪他。
“老头你等着。”
“我回去加钱。”
叶欢摆手。
“先活着回来再加。”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走到核心古碑前。
越靠近，胸口封印敲得越快。
咚。
咚。
咚。
太初长匣也开始发热。
袖里的紫黑祖牌更是不安分，几次要飞出去。
长生一把按住袖口。
“别动。”
“你新来的，先排队。”
古碑前，那道血光落下，照在长生身上。
他手心全是汗。
可人没退。
碑面旧纹从上往下亮。
第一道，落在他眉心。
额前古纹被逼了出来。
第二道，落在胸口。
第二重封印那条缝跟着亮。
第三道，落在他怀里的太初长匣上。
长匣发出一声低鸣。
满场沈家人全被压低了头。
这还没完。
古碑上那些原本被血色盖住的旧纹，忽然开始退。
不是往外散。
是被新起的白金纹路一笔一笔抹掉。
沈暮衡看得手中木杖都抖了一下。
“旧时代残纹复写……”
沈清仪低声道：
“祖脉在改碑。”
一名沈家老者终于忍不住了。
“停下！”
“不能让它改！”
他抬手就要祭祖印。
可印才亮，儒圣的笔已经点了出去。
“止。”
一个字落下。
那老者手中祖印停在半空。
人也被定在原地。
儒圣看着他。
“祖碑自己审，你急什么？”
那老者咬牙，额上全是汗。
“外人不懂！”
“此碑一改，主脉旧序都要动！”
叶欢一听，眼睛亮了。
“那更该改。”
“你们旧序害我徒弟被关门，被锁阵，被验血。”
“换一换挺好。”
沈暮衡没有说话。
他眼一直盯着碑面。
古碑上的血色越退越多。
很快，底下露出一段被压了很多年的纹。
那纹不是沈家现在用的祖纹。
更古。
笔画里有女子抱婴的影。
也有一道门。
门下写着两个残字。
【若……归……】
沈家人看不懂。
可沈若曦身上的命印，忽然亮了。
她自己也愣了半息。
命印从袖中飞出，在她掌心上方转了一圈。
随后，一道白红相交的血线，从命印里伸出，连上古碑。
古碑再鸣。
沈若曦眉心处，浮出一枚很浅的纹。
那纹与沈家主脉纹不合。
却与古碑新复写出来的残纹对上了。
沈清仪看着那枚纹，低声道：
“不是沈家主脉纹。”
沈暮衡声音发哑。
“是旧母族纹。”
长生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沈暮衡盯着沈若曦眉心那枚纹，半天才道：
“沈家祖脉初立前，曾有一脉渡界而来，与沈家共立血契。”
“后世只留传说。”
“主脉卷宗里，也只剩残页。”
长生脸沉了下去。
“所以我娘不是你们沈家能随便拿谱压的人。”
没人接。
因为古碑已经替他们接了。
碑面上，新纹继续往下复写。
那些被血色盖住的地方，一层层退开。
随后，一道契文浮了出来。
契文一出，沈家主脉那几个老者全往后退。
有人急声道：
“别看！”
“封碑！”
可已经迟了。
契文完整亮起。
上面写的，不是沈若曦这一脉欠沈家。
也不是外来血归主脉管束。
而是——
【主脉守路，母族留印，归者若临，诸序让位。】
长生念完，眨了眨眼。
“这句我喜欢。”
“诸序让位。”
“听着就值钱。”
叶欢摸着下巴。
“好徒儿，咱们今晚可以多要一点。”
沈暮衡脸上血色少了大半。
沈清仪也看向那几个刚才想封碑的老者。
“所以，这么多年主脉卷宗里那份血契，是假的？”
古碑给了答案。
碑面上忽然升起另一份契文。
这份契文，沈家许多人都认得。
主脉祖祠一直供着的那份。
上头写着外来母族入沈，后裔归主脉审断，祖地机缘由主脉调配。
这些年，主脉就是凭这份东西压旁支、压旧脉、压所有不在谱中的人。
可这份契文刚浮出，古碑上方便落下一道白金纹。
咔。
契文断成两截。
然后又断。
最后碎成一片血灰。
古碑上出现两个字。
【伪契。】
全场都没声了。
沈家那几个老者当场跪下两个。
不是他们想跪。
是血脉被古碑压下去了。
沈崇礼也在人群后方。
他昨夜才被撤了外令，今日本不该靠前。
可这会儿，伪契两个字一出，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背撞到石柱上。
叶欢啧了一声。
“有意思。”
“白天说我徒弟外来血。”
“夜里要扣人。”
“今天祖碑说，你们拿假契约压人。”
“沈家真讲规矩啊。”
沈暮衡闭了闭眼。
过了好久，才开口。
“查。”
沈清仪道：
“查谁？”
沈暮衡看向跪着的几名老者。
“从祖祠旧卷查。”
“从主脉刑堂查。”
“从血契保管一脉查。”
“谁经手，谁出来。”
那几个老者还想说话。
古碑上又落下一道印。
不是压他们。
是压整个沈家主脉。
主脉所有玉牌全响。
响完以后，每块玉牌背面都多了一道裂纹。
不是碎。
是降序。
沈清仪看见自己玉牌也被压了一道，却没有动怒。
她看向长生。
因为长生面前，正在加印。
一道。
两道。
三道。
白金色的祖纹，一枚枚落到他额前古纹周围。
每落一道，沈家主脉的血气就往下沉一分。
每落一道，祖地石碑就朝他这边偏一寸。
长生人都麻了。
“别加了。”
“我又没同意。”
古碑没理。
第四道印落下。
紫黑祖牌从他袖里飞了出来。
在半空转了一圈后，牌上原本属于沈苍临的内序纹，被古碑抹掉。
换成了新的。
长生看得眼皮直跳。
“哎！”
“你别乱刻。”
“我还打算卖钱呢。”
祖牌一震。
牌面出现两字。
【归序。】
沈家人群里，有个老怪终于坐不住了。
碑林后方，一道干瘦身影从地下石室走出。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全是沈家平日不露面的祖祠老怪。
他们一出，祖地外圈的风都往下压。
其中一人头发灰白，眼窝陷得很深。
他盯着长生额前的印，声音发干。
“归序不可落外人。”
儒圣抬头看他。
“古碑已判。”
那老怪道：
“古碑可被残意扰动。”
叶欢笑了。
“你说这话，就不怕你家祖宗晚上找你？”
老怪没看叶欢。
他只盯着长生。
“此子牵上界旧祸。”
“沈家若承他为归者，祸必入门。”
长生听到这句，手指收了一下。
这话，他最不爱听。
因为对方没全说错。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若曦已经站到他前面。
“祸来，也先过我。”
那老怪看向沈若曦眉心那枚旧母族纹。
“你更该入祖祠受审。”
长生脸一下沉了。
他刚要往前。
叶欢已经站到沈若曦旁边。
“你再说一遍。”
青石也从药车上坐了起来。
“老东西，嘴里味太臭。”
“要不我给你种点草？”
礼剑剑鸣了一声。
儒圣手中破笔，也点在半空。
那老怪停了。
不是他愿意停。
是古碑先落下了一道光。
光照在沈若曦身上，没有压她。
反而护在她身前。
碑面新字浮出。
【母印无罪。】
长生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口堵着的气终于顺了点。
他抬头看向那老怪。
“听见没？”
“祖地说我娘没罪。”
“你有意见，跟碑吵。”
那老怪脸皮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古碑继续加印。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到第七道落下时，长生脚下那片地直接亮了。
祖地内门、祖门、主厅祖碑、核心古碑，四道气息在他身上连成一条线。
他手心全是汗。
背后也被汗浸透。
可他站在那里，没退。
古碑上最后一层旧纹亮起。
这一次，浮出的不是契文。
是一个称号。
【归族者。】
三个字一出，沈家所有祖器都低鸣了一声。
不管主脉愿不愿。
不管老怪服不服。
不管沈家谱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祖地已经把他记进去了。
而且记在所有序列之前。
长生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问：
“这个归族者，有没有俸禄？”
满场紧绷的气，被他一句话狠狠干搅散了半截。
叶欢当场拍手。
“问得好。”
他转头看向沈暮衡和那几个老怪。
“既然你们祖地都认了。”
“那咱们也别废话。”
“第一，伪血契这笔账，公开给我徒弟和若曦道歉。”
“第二，云霆插手祖地，你们沈家自己清门户。”
“第三，归族者该有的资源，按最高序给。”
“第四，祖地灵材，让青石挑三车。”
青石在后头补了一句。
“五车。”
叶欢回头。
“你还真不客气。”
青石道：
“他们祖地把我小师侄折腾成这样，五车少了。”
长生立马点头。
“峰主说得对。”
刘大雷的纸鹤在旁边晃了晃，纸上又显出一行歪字。
【给我留毒草。】
青石看了一眼。
“行，给你装半车。”
沈暮衡嘴角抽了抽。
可古碑还在亮着。
归族者三个字，就压在所有人头顶。
他没法装没看见。
也没法说不认。
最后，他只能拄杖低头。
“沈家，认。”
沈家人群里，那些主脉弟子一个个低下头。
沈绝尘看着长生，手里的刀松了又紧，最后也低了头。
沈清仪走到古碑前，向长生一礼。
“沈家清仪，见过归族者。”
长生赶紧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
“你这样我害怕。”
沈清仪抬头。
“祖碑已判。”
长生揉了揉眉心。
“行吧。”
“那你们以后别动不动开会审我就行。”
儒圣此时走到古碑前。
他看着长生身上那些新落的祖印，眉头压了压。
“印太亮。”
“外面会有人看见。”
叶欢也收了玩笑。
“封一下。”
儒圣提笔。
笔尖在空中落下三个字。
【藏其名。】
字落，文气覆在长生额前。
那七道祖印收进皮肉深处，只留下很浅的一点纹路。
冰蓝瞳色也被压回去些。
白发却压不回了。
长生摸了摸头发，叹气。
“完了。”
“这回真不好装普通人了。”
叶欢看他。
“你什么时候普通过？”
长生很认真。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普通。”
叶欢懒得理他。
古碑上的光开始回收。
归族者三个字却没有散。
它们落进碑面深处，成为新纹的一部分。
随后，古碑又吐出最后一道血光。
血光飞到长生掌心，化成一枚小小的祖脉印。
不大。
却压得他手腕一沉。
长生低头看着那印。
“这又是什么？”
沈暮衡低声道：
“祖脉通行印。”
“有此印，沈家祖地不得拒你。”
长生眼睛一亮。
“能换钱吗？”
沈暮衡差点没喘上来。
叶欢拍了拍长生肩。
“别卖。”
“先拿着。”
“以后进来搬东西方便。”
沈暮衡：“……”
青石点头。
“有理。”
儒圣收笔，看向沈家那几个老怪。
“今日祖碑改判，老夫已补文道封印。”
“谁再拿伪契、旧谱、外来血这几个词压他。”
“字，会落到谁头上。”
那几个老怪没回。
也回不了。
古碑刚改判，祖地还压着他们。
长生把祖脉通行印收起来，又看向沈若曦。
沈若曦眉心那枚母印已经淡下去。
人还站着，看着他。
长生走过去，低声道：
“娘。”
“他们以后要是烦你，我就拿这印进来拆他们祖地。”
沈若曦抬手敲了他一下。
“不许胡闹。”
长生捂着额头。
“我这叫护亲。”
沈若曦看着他，轻声道：
“娘在。”
长生没再贫。
他把太初长匣抱紧了些，转头看向碑林外。
云霆那几个灰袍还被扣着。
许照山也被沈家和道一的人夹在中间，走不了。
而清名台下，那三处后手雷纹已经全被祖地压灭。
祖地前，终于没人再敢说他是外来血。
因为核心古碑刚才亲口落印。
归族者。
这三个字，已经把所有嘴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