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外，还没彻底静下来。
核心古碑刚退回碑林深处，地上的血纹还在一点点收。
沈家那几名老怪站着没动。
云霆那几个人也没动。
谁都知道，事情没完。
长生刚把祖脉通行印塞进袖里，怀里的太初长匣就又鸣了一下。
嗡。
不长。
可这一下出来，祖地边缘那几处刚被压灭的云雷纹，又跟着跳了一下。
叶欢抬眼。
“还来？”
青石从药车上坐直了点，鼻尖动了动。
“不是余波。”
“是有人从外头接阵。”
沈暮衡手中木杖一沉，转头看向祖地北侧那片高坡。
那里原本只是观礼石台。
现在，石台后那层夜色，先裂了一道口。
不是天裂。
是阵裂。
有人从外头，硬把一座大阵接进了中州祖地外圈。
裂口一开，云雷先落。
不往人身上劈。
先往地上钉。
一根。
两根。
三根。
整整九根云雷古柱，从半空落下，直接钉进祖地四方，把刚稳下来的地脉又狠狠干按住一层。
不少修士脚下一晃，差点栽下去。
商盟黑舟上的主事脸都绿了。
“九雷锁地柱……”
“云霆主使来了。”
这句话一落，祖地外所有人的头，全抬了起来。
裂口后，走出一人。
不快。
也不摆架子。
可他一出来，先前还被扣着的那几个云霆灰袍修士，眼睛全亮了。
“主使！”
来人身着深青外袍，袍边压着云雷暗纹，肩上没有圣子真传的张扬标记，腰间只挂一块很旧的青黑令牌。
越是这样，越没人敢小看。
因为中州各家都认得那块令。
云霆外放主使令。
持令者，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动刀的。
许照山第一时间行礼，声音都压低了。
“弟子许照山，见过韩主使。”
那人没先应。
他先看祖地。
再看沈家。
最后，看向长生。
只一眼。
长生怀里的太初长匣先鸣。
胸口第二重封印也跟着狠狠干撞了一下。
咚！
长生脚下差点滑半步，嘴里先骂了一句。
“又来个会瞪人的。”
叶欢已经站到他前头。
“认识？”
长生捂着胸口。
“不认识。”
“但他看我像在看钱。”
那位韩主使终于开口了。
“沈长生。”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再跟我走。”
“不然，今天这祖地外的人，得陪你埋一半。”
这话一落，祖地外头全静了。
太直了。
连沈家那几个想装中立的老东西，脸都沉了。
沈暮衡拄杖往前一步。
“韩重山。”
“这里是沈家祖地。”
“你云霆的手，伸得太长了。”
韩重山看都没看他。
“我若想讲礼，就不会等到现在。”
“沈家若拦，一并算。”
沈家人群里，先乱了一下。
有年轻子弟听得头皮发麻。
也有几个主脉老人，眼神已经开始飘。
云霆主使亲临。
这不是许照山那种年轻真传能比的。
这是能把事情直接做绝的人。
长生看了两眼，低声问叶欢。
“老头。”
“这人贵不贵？”
叶欢偏头。
“什么意思？”
长生道：
“我看他像个大号赔钱袋。”
叶欢听乐了。
“那你待会儿多盯着点。”
韩重山抬手，九根云雷古柱同时亮了。
祖地上方那层气，被他狠狠干拉下来一截。
碑林外圈那些石碑刚稳住，又被云雷缠上。
沈清仪脸色一变。
“他在封祖地回路！”
青石啧了一声。
“这回不是偷着埋阵了。”
“是明着抢。”
韩重山看向长生，语气没变。
“祖脉改判，归族者落印。”
“很好。”
“省得我再一层层验。”
“你自己站出来，倒省了我不少事。”
长生抱着长匣，往旁边挪了挪。
“我站出来是收赔礼，不是给你省事。”
韩重山终于把目光正正落到他脸上。
“你知道自己值多少吗？”
长生点头。
“知道。”
“很贵。”
“但不卖。”
韩重山道：
“由不得你。”
他说完，抬手往下一压。
九根云雷古柱同时嗡鸣。
祖地外圈地面，直接铺开一片巨大的雷网。
不是往四周散。
是专朝长生脚下合。
长生眼皮一跳。
他能看出来，这阵不是普通杀阵。
它不先杀人。
它先锁封印。
锁住以后，再把人整块带走。
而且这阵不是韩重山一个人在撑。
裂口之后，还有云霆的人。
很多。
只是先前都藏在阵后没露。
现在一压下来，所有人才发现，云霆这次不是来试探。
是来收网。
周家那边，有人先退了。
古家也有人往后缩。
商盟黑舟升高了半丈。
中州各家，开始站队了。
不是谁都敢帮。
也不是谁都想卷进圣地主使这种层面的正面碰撞里。
有几个沈家旁系长老，眼神已经变了。
其中一人低声对沈暮衡道：
“老祖，若云霆只要人……”
啪。
沈清仪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长老整张脸被抽偏过去，人都晃了两下。
“你再说一遍。”
那长老捂着脸，气得发抖。
“清仪！你——”
沈清仪盯着他。
“白天丢的脸还不够？”
“夜里翻出来的伪契还不够？”
“现在祖脉刚改判，你就想把归族者卖出去？”
她这一声，不止抽那长老。
也是抽沈家所有还想打歪主意的人。
沈暮衡这回没拦。
只是拄杖重重点地。
“沈家祖地前。”
“谁再提交人二字，逐出主脉。”
这句话一出来，沈家那几名还在摇摆的人，全闭了嘴。
韩重山看着这一幕，终于笑了笑。
“逐出主脉？”
“你们主脉，还保得住吗？”
说完，他袖中那块青黑令牌飞起。
半空之中，直接化出一幅云雷阵图。
阵图一展，祖地外整片天都压低了。
这不是许照山那种借祖地规则的小动作。
这是主使带来的圣地主阵。
真压下来，沈家祖地外圈真会塌一层。
礼剑第一个动了。
他一直站在最边上。
这回没等谁说，剑已经出鞘。
剑出一线。
不斩人。
先斩天上那张阵图的边角。
嗤——
阵图边缘被狠狠干削开一道口子。
韩重山这才转头，看了礼剑第一眼。
“道一的小剑修。”
礼剑没回。
第二剑已经起了。
还是冲阵图。
不是拆一角。
是要直接断它落地的路。
韩重山抬手，云雷往下一卷，硬接这一剑。
砰！
半空雷光一震，礼剑退了半步。
韩重山袖口也裂了一寸。
谁都没占到便宜。
可礼剑这一剑，已经把云霆那张想一口压死祖地外圈的阵图，狠狠干截慢了一拍。
叶欢把酒壶摘下来，挂回腰间。
动作一出，商盟主事手里的笔又掉了。
他喉咙发干。
“完了。”
“叶欢又收壶了。”
长生在旁边瞥了一眼。
“你们怎么都这么怕他收壶？”
吴有脑蹲墙头，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祖宗。”
“因为他一收壶，就不打算讲穷鬼道理了。”
叶欢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祖地正中，站在长生和韩重山之间。
然后他抬手，扯开外袍领口，从袖里拎出那枚旧铜印。
封山印。
印一出，云雷古柱先沉了一沉。
韩重山眼神终于变了。
“你把它也带来了。”
叶欢点头。
“来接徒弟，不带点硬货，怕你们听不懂人话。”
韩重山看着他。
“叶欢。”
“你真要为一个弟子，掀圣地之间的面子？”
叶欢嗤了一声。
“你云霆都跑到沈家祖地抢人了。”
“还跟我提面子？”
他把封山印往上一托。
祖地外风全压住了。
“都听好。”
这一次，他不是只对韩重山说。
是对中州各家。
“沈长生，是我道一的人。”
“今天谁帮云霆锁他，谁就是跟我道一开战。”
“别管你是世家，旁脉，还是圣地养的狗。”
“敢迈一步。”
“我就埋一片。”
这一句话狠狠干拍出去，中州各家真没人再敢往前。
古家退。
周家退。
连商盟黑舟都又升高了点。
不是不想看。
是怕太近，待会儿崩脸上。
韩重山面皮压下去。
“好。”
“那就看看，你这位道一圣主，能不能护得住。”
话音一落，阵后那些藏着的云霆修士终于全出来了。
不是十几个。
是整整三列。
每列十二人。
手中持的，全是同样的云雷短杵。
三列一现，云霆主阵立马补圆。
沈家外圈不少人看得头皮发麻。
“云霆三十六列雷卫……”
“韩重山把这批人都带出来了？”
“他是铁了心要在祖地外拿人！”
青石听完，慢悠悠站了起来。
拍了拍衣摆。
“人多是吧。”
刘大雷的纸鹤又飞回来了。
这回叼了个更大的袋子。
袋子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一句。
【峰主，这回真能用了。】
青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行。”
“那我也不装了。”
他一步走下药车。
抬手一甩。
袋子里飞出来的，不是粉。
不是丸。
是种子。
灰的、黄的、青的、带刺的、卷须的，一把出去，洒得祖地外圈全是。
沈家有年轻弟子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刘大雷本人终于到了。
他抱着药瓶从后头跑进来，满脸兴奋。
“惊喜。”
青石头都没回。
“闭气。”
叶欢、长生、沈若曦、礼剑、儒圣，连商盟黑舟上的主事都赶紧先闭气。
慢半拍的，自己认倒霉。
下一刻。
地上那些种子一起钻。
不是往上慢慢长。
是狠狠干冒。
根须顺着石缝、阵脚、雷柱底座、靴底、袖口一起爬。
云霆那三十六列雷卫刚稳好阵，脚下先被绊。
再下一息，九根云雷古柱底座同时被草根缠住。
有一根柱子当场歪了半寸。
韩重山眼神一沉，抬手就要镇草。
青石抬手，比他更快。
“发。”
轰。
不是火。
是花。
一地乱七八糟的毒花、麻花、爆籽花、噬灵藤，全开了。
花粉扑天。
草根缠柱。
有几个云霆雷卫才吸进一口，人先软了半边。
还有两个脚下雷杵没拿稳，自己把自己那列阵位给打歪了。
刘大雷站在后头直拍手。
“好花！”
“这批养得真值！”
韩重山冷喝一声，掌中云雷往下一盖，强压花海。
可花海刚被压住，根须就从地底绕。
他压上头，青石就掏下头。
九根古柱，转眼又歪了两根。
青石站在祖地边上，袖子一挽。
“你们云霆不是爱埋阵吗？”
“来。”
“我灵草峰今天专拆阵。”
云霆那边有人想绕过花海，从侧面冲长生。
结果还没靠近三丈，儒圣已经抬笔了。
他没写字。
先写横。
一道墨线横在祖地外空中。
谁过线，谁先停。
最前头那名云霆雷卫一头撞上去，人没过去，手中雷杵先被震飞。
儒圣这才落第二笔。
镇。
字成。
整片祖地外圈天幕往下一沉。
云霆那三十六列雷卫有一半当场膝盖一弯。
韩重山身后那裂开的阵口也跟着一抖。
他抬头看儒圣，眼神彻底冷了。
“你文道，也要为他下场到底？”
儒圣提笔看他。
“你借祖地、伪秩序司、清名台、外放主阵，下了这么多手。”
“我替我学生写个镇字，很过分？”
韩重山没再废话。
因为他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直接抬手掐诀。
九柱合雷。
中间那张被礼剑斩开一角的阵图，硬生生又补了回来。
阵图中央，一柄巨大的云雷长戟慢慢探出头。
不是圣兵真身。
是主阵之戟。
可光是露头，祖地外那些年轻修士就已经站不稳了。
许照山退得最快。
周家、古家的人也全往后撤。
因为谁都明白。
这一戟落下，不是打翻几个人那么简单。
是要把祖地外这块地狠狠干劈开。
长生盯着那柄云雷长戟，胸口封印狠狠干撞了第三下。
咚！
这次撞完，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白发直接散开。
额前古纹跟着亮。
冰蓝的瞳色，再压不住了。
沈若曦看见，手都收紧了。
“长生。”
长生偏头看她，声音已经有点发哑。
“娘。”
“我可能得狠狠干一下了。”
叶欢头也没回。
“狠狠干。”
“出事有我。”
这句话一落，长生喉头那点压着的东西，反倒松了半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祖地刚退回去的那些血纹，先亮。
再往他脚下汇。
核心古碑那边，也鸣了一声。
归族者三个字虽然收进碑里了，可祖脉印还在他手里。
现在他一动，祖脉也跟着动。
长生抬头看向韩重山。
“你真烦。”
“从白天到现在，没完了是吧。”
韩重山冷冷看他。
“你若早跟我走，不必闹到现在。”
长生点点头。
“懂了。”
“那就是你活该挨打。”
他话音一落，礼剑第三剑已经出。
这回，不斩阵角。
直接斩那柄云雷长戟的戟杆。
儒圣笔下第三字，也跟着落。
禁。
青石脚下草海，狠狠干翻起，顺着九根古柱往上爬。
叶欢手中的封山印，第一次真正抬到了眉心前。
四方同时压上去。
韩重山掌中令牌震动，嘴角先见了血。
可他还是把那柄长戟狠狠干压下来了半截。
就这半截，已经够砸。
够杀。
长生站在正中，抬头看着那往自己头顶落下的戟锋，胸口第二重封印那道缝，狠狠干撬开了一角。
不是多大。
可这一角一开，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掀了一遍。
白发全扬。
冰蓝瞳子一开，四周那些还敢盯着他的年轻天骄，齐齐低头。
不是他们想低。
是压得抬不起来。
太初长匣在他怀里长鸣。
祖脉通行印烫得发红。
长生抬手。
没有匣。
没有印。
就是一拳。
一拳冲天。
砰！
戟锋先裂。
裂尖。
再裂刃。
最后整根云雷长戟，从中间狠狠干崩开。
雷光碎成一片，砸得祖地外到处都是坑。
韩重山手中那块主使令当场震出裂纹。
他人往后退了三步，嘴里一口血喷出来。
可长生那一拳还没完。
戟碎以后，拳势继续往上。
狠狠干撞进那张主阵阵图中央。
咔。
阵图裂了。
再咔。
九根云雷古柱一起晃。
晃到第三下时，最左边那根先断。
砰。
第二根跟着折。
第三根被草根一绞，当场倒下。
云霆那三十六列雷卫阵势全乱。
有人七窍见血。
有人被反震压跪。
还有人雷杵脱手，自己把旁边师兄狠狠干砸翻。
长生收拳时，手臂都在抖。
嘴角也见了血。
可他还站着。
站得比谁都直。
他抬头看韩重山，白发乱扬，瞳色压人。
“就这？”
祖地外，没人出声。
真没人敢出声。
沈绝尘手里的刀，已经彻底垂下去了。
古承岳站在人群后头，连气都提不顺。
许照山脸白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之前那几次挨打，长生真没狠狠干。
韩重山盯着长生，掌中主使令还在抖。
他想再压。
可封山印已经顶上来了。
叶欢站在他前头，声音很低。
“你再动一个试试。”
韩重山看着叶欢，又看儒圣、青石、礼剑，再看长生。
半晌后，他抬手，收令。
九根断掉和没断掉的云雷古柱，一起往后撤。
那道裂开的阵口，也开始合。
云霆的人想抬伤者走。
叶欢没拦。
因为这次，韩重山自己已经输了半局。
他再不退，今天丢的就不是脸，是命。
韩重山退回阵口前，最后看了一眼长生。
“你藏不了多久。”
长生抬手抹了把嘴边血。
“你也活不了多久。”
韩重山没接。
裂口往里一收。
云霆的人全撤了。
可就在裂口合上的那一刻——
天上，又裂了一线。
不是云霆的阵裂。
是真裂。
比上一次更深。
也更近。
祖地四周所有碑纹，齐齐一僵。
叶欢脸上那点刚压下去的杀气，直接沉到底。
儒圣笔锋停住。
青石抬头。
礼剑抬头。
所有人，全抬头。
裂口后头，那只眼，又来了。
这一次，不只是一只眼。
眼后头，还有半张模糊到看不清的轮廓。
它隔着裂口，看向长生。
看见他白发全显，看见他封印再开一角，看见他一拳碎了云霆主阵。
太初长匣狠狠干鸣起。
嗡——
嗡——
嗡——
长生胸口那道封印也跟着狠狠干撞。
咚！
咚！
咚！
他站在祖地正中，后背一寸寸绷紧。
不是谁提醒了他。
是他自己知道。
这回，不是盯上。
是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