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那道裂口合上以后，天还是那片天。
可长生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他多会看天。
是他一脚踏进祖脉深层的时候，后背那层皮先麻了。
一下。
两下。
不是风吹。
是有人盯。
很多人。
祖脉深层的地，跟外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山是倒挂的。
一截一截悬在天上，像被谁砍断后，又硬生生插回去。
下方没有海，只有一条断了半截的血河，河床裂着，里面铺满黑红色的石头，偶尔还会往外冒点旧气，像很多年前有人死在这里，到现在还没死透。
更远些的地方，有残旗插在石崖缝里。
旗面早就没了，只剩杆。
可那杆还在晃。
没有风，它自己晃。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站在一处裂开的古崖边，先抬头看天，再低头看脚下。
“我就说。”
“这地方一看就不适合穷人来。”
胸口那道封印咚地撞了一下。
他捂了一把。
“闭嘴。”
没用。
它不但没闭，反而撞得更勤了。
咚。
咚。
像在提醒他。
长生本来还以为，是祖脉深层的气太乱，冲得自己难受。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是。
因为那种被人拿针顶后背的劲，不是一道。
是四面八方全有。
左边石岭后头一道。
右边断山上两道。
更远处那截干掉的血河尽头，还有三道。
上头倒挂的山影里，也藏着。
长生站在原地，慢慢眯了眯眼。
“不是吧。”
“我人刚进来，就全知道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怀里的太初长匣又低低鸣了一声。
嗡。
这一声出来，胸口封印跟着一撞。
长生头皮一炸。
下一刻，他懂了。
不是这些人本事大。
是他自己现在像个插在夜里的火把。
祖地那只眼锁过他。
核心古碑认过他。
归族者的印虽然被儒圣压了名，可那股隔界残意没散。
祖脉深层又全是老东西。
他一进来，那点被上界残意咬住的气机，等于直接挂在脑门上走路。
谁不盯他，谁眼瞎。
长生站在原地，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逼我挨抢么。”
话音刚落，左前方那截塌崖后头，先传来一道年轻声音。
“找到了。”
人没急着出来。
先是两道符光贴着石缝飞起，把长生退路封了一半。
再然后，三个人一前两后，从崖后走出。
衣袍不一。
不是一家。
中间那个腰悬周家玉牌，左边是古家旁支的刀修，右边穿着灰袍，看不出门路。
周家那青年先看长生白发，再看长匣，最后笑了一声。
“沈兄，真巧。”
长生点头。
“巧。”
“你们三个一起巧？”
那青年也不绕。
“外头有人传，说你身上有祖脉核心钥印。”
长生听完，先低头看了看自己。
“谁说的？”
灰袍修士接了一句。
“云霆。”
长生哦了一声。
“那你们也信？”
周家青年道：
“不全信。”
“但你值得试。”
长生听乐了。
“你们现在说话，怎么都这么像挨过打还没长记性。”
对面三人没接。
因为他们也看过外头那些消息。
祖地开门。
祖碑七鸣。
一拳碎主阵。
这名头很吓人。
可再吓人，也得分地方。
这里不是沈家祖地外。
这里是祖脉深层。
没有叶欢。
没有儒圣。
没有礼剑。
一个被各方盯死、身上还带着重伤和封印的人，在这里，不试一手，回头都没法交差。
长生也明白这个理。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专门给他们留了点胆子。
“那你们试吧。”
三人对视一眼。
周家青年没先冲。
反倒抬手甩出一面小镜。
镜一飞起，镜光往长生身上一扫。
不是照人。
是在看印。
长生眼皮一抬，身子一偏，让开半寸。
可那镜光还是擦过了他袖口。
嗡。
镜面里，先闪过一道血纹。
再闪过半座高台虚影。
台上有锁链。
也有碑。
影子只出来一瞬，镜子就啪地裂了一道缝。
周家青年瞳孔一紧。
“真有东西！”
他话刚出口，左侧古家刀修已经动了。
刀不大。
短，窄，走的是近身斩颈的路子。
人也快。
一步贴上来，刀先往长生肩颈间抹。
长生脚下一错，贴着崖石往后滑了半尺。
刀锋擦着白发过去，削下来一缕。
长生低头看那缕头发落地。
“又来？”
他抬头，看向那刀修。
“你赔啊？”
那刀修不答，手腕一翻，第二刀直接改斩长匣。
他打的主意很清楚。
抢不到人，就先抢匣。
可他刀才落到半路，长生已经到了。
不是躲。
是进。
一步撞进刀路里，左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拳直接砸胸。
砰。
那古家刀修护体光连半层都没撑起来，胸口先塌下去一块，人往后飞，砸进后头碎岩里，张嘴就是一口血。
周家青年脸色一变。
“这么快！”
长生甩了甩拳头。
“我还嫌慢了。”
右边那灰袍修士终于不等了，袖中甩出三根黑钉，钉子不冲要害，全冲长生脚下。
是困钉。
钉地成圈，锁人气脉。
这人倒不贪，先想困。
可长生看都没多看，脚下一蹬，直接朝他人扑过去。
三根黑钉落地的刹那，长生已经贴到了他脸前。
那灰袍修士手都麻了。
他没想到长生根本不守原位。
慌忙抬掌。
长生抬肘。
啪。
掌骨先断。
再反手一巴掌狠狠干抽过去。
那灰袍修士头一歪，牙飞出去三颗。
长生抓住他衣领，往地上一按。
“谁家的？”
灰袍修士嘴里全是血。
“散……散修。”
长生点头。
“那你最穷。”
说完，他抬手就在对方腰间一摸，先把储物袋拽了。
周家青年刚想上来救，长生已经一脚把地上那三根困钉踢得倒飞回去。
那青年急忙闪身。
其中一根擦着他肋下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他这才真出了火。
“沈长生！”
长生偏头看他。
“喊这么大声干嘛。”
周家青年袖中翻出一枚金环，抬手就祭。
环一出，先涨，再转，直奔长生头顶。
这是禁器。
不是寻常年轻弟子能掏出来的货。
显然，外头那句“祖脉钥印”，已经让不少人舍得下本钱了。
长生抬头看了一眼，没硬接。
转身就跑。
跑得还挺干脆。
周家青年先是一愣，随即大喝。
“追！”
“他怕了！”
长生一边跑一边骂。
“废话。”
“你拿禁器砸我，我不跑等你请我吃饭？”
前头是古裂谷。
地势下沉，石缝多，风全往里灌。
长生专挑窄处钻。
后头三人追，两边藏着的气机也跟着动了。
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几拨人，这会儿都坐不住了。
有人从倒山上翻下。
有人贴着断河往前窜。
还有几道气机一直远远吊着，不近，也不走，摆明了在等别人先试出深浅。
长生跑到裂谷中段，脚下一停。
前面没路。
后面追兵也到了。
周家青年托着金环，眼里发亮。
“继续跑啊。”
长生靠着崖石，喘了两口。
“你们真烦。”
那古家刀修这会儿也从碎石里爬起来了，胸口还在疼，可嘴没歇。
“交出钥印。”
“再把长匣放下。”
“今天饶你不死。”
长生听完，先点头。
“行。”
三人都愣了下。
长生抬手，像真要放匣。
可下一刻，他脚下那枚一直压着没动的祖纹，忽然亮了。
不是很大。
就半尺。
可这半尺一亮，整条古裂谷底下那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煞气，先翻了。
轰地一下，从石缝里往上冲。
周家青年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脚下先是一空。
“怎么回事？”
长生抱着长匣，抬眼看他。
“我挑的地方。”
“你们也敢乱追？”
裂谷两侧那些旧战留下的断兵、残甲、血砂，全被祖纹引起来了。
不是成阵。
是成乱。
煞气一卷，周家那枚金环先晃。
再晃。
晃到第三下，环里的禁纹开始倒冲。
周家青年脸色发白，急忙掐诀镇环。
长生已经到了。
还是老路子。
近身。
贴脸。
一拳砸在那金环边上。
砰。
金环歪了。
歪的不是方向，是禁纹。
原本冲长生去的那道禁力，直接反咬回去，狠狠干撞进周家青年胸口。
他连哼都没哼全，人先跪了。
长生顺手把金环抄到自己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值点钱。”
那古家刀修看见这一幕，手都凉了，转头就想跑。
长生看都没看，抬脚踹起一块碎石。
石头飞出去。
砰。
正中后脑。
那刀修一头扎进地里。
剩下那灰袍散修最干脆，扑通一下就跪了。
“我退！”
“我不抢了！”
长生低头看他。
“你说不抢就不抢？”
灰袍修士抖得跟筛子似的。
“是云霆传的消息！”
“他们说你身上有祖脉核心钥印，还说谁先找到你，谁就更容易进深处！”
长生眯了眯眼。
“果然是那帮孙子。”
这话刚落，裂谷左侧上方又跳下来两人。
再后头，右边断岩后也冒出一队。
人越来越多。
都不是同一路。
可眼下看见裂谷里已经狠狠干起来，一个个都不想空手回去。
长生扫了一眼，忽然就不跑了。
他把长匣往身后一放，撸了撸袖子。
“行。”
“既然都来了。”
“那今天小爷开张。”
后面那几拨人听得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开张”什么意思，长生已经先动手了。
白发一扬，人先冲最左边那队。
领头那人刚祭出护身符，长生一拳就砸上去。
符光裂。
人飞。
第二个想补位，长生反手抓住对方手臂，直接抡向第三个。
砰。
两个人滚成一团。
右边有人打出一张火符，想逼他退。
长生脚下一错，扯着地上周家青年的尸——不，是人，往前一挡。
火符全糊那人脸上。
周家青年惨叫得裂谷都回音了。
“你他娘——”
长生把人一扔。
“借你用用。”
上头有人催第二件禁器。
一柄短尺。
尺上黑纹爬得很密，专打神魂。
长生抬头看见，脚下祖纹一踩，裂谷煞气狠狠干往上一顶。
那短尺刚飞下来，就被煞气冲歪，转头砸回它主人脑门上。
啪。
那人两眼一翻，直接栽下石坡。
这一下，剩下那几拨人真有点发木了。
“他怎么还能借地？”
“不是说他是外来的吗？”
“外来个屁，祖地都快给他当儿子养了！”
长生一边打，一边还不忘回嘴。
“纠正一下。”
“是祖地想认我。”
“我还没答应。”
话没说完，他已经掠到一个世家弟子身后，手刀狠狠干敲在后颈，把人放倒后顺手摘戒指。
摘完一看。
“就这点？”
“你也配出来抢？”
那弟子躺地上，气得差点吐血。
长生却真嫌穷。
他一路狠狠干翻，一路摸袋子。
袋子穷的，顺手补两脚。
袋子值钱的，先收起来再补一脚。
打到后头，那几拨人全乱了。
有人想退。
长生专追。
有人想跪。
长生先摸袋子，再决定打多重。
有人边跑边喊：
“悍匪！”
“这白毛是悍匪！”
长生听见了，抽空抬头回了一句。
“会说话。”
“多喊两遍。”
半刻钟后，古裂谷里，能站着的只剩长生一个。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捂胸口的，有抱腿的，有被自己禁器砸晕的，还有两个让煞气缠住脚，到现在都没挣开。
长生蹲在周家青年面前，把他最后一枚储物戒也撸了。
撸完以后，打开看了一眼。
“穷。”
周家青年闭上眼，宁愿昏过去。
长生又去翻那灰袍散修。
这人最先跪，按理该少挨点。
可袋子一开，长生更嫌弃了。
“你是真穷。”
灰袍散修都快哭了。
“我都说我是散修了……”
长生想了想，很讲道理地点头。
“也对。”
“那你衣服脱一半吧。”
灰袍散修：“……啊？”
长生指了指他腰间那块护心符布。
“那个值钱。”
很快，裂谷里躺了一地只剩保命符和里衣的人。
长生把战利品全堆到一块，一件件挑。
挑到最后，从周家青年最里头那层暗袋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令。
令牌上压着云雷纹。
不是明令。
是暗令。
长生本来只是随手一翻。
可指尖刚碰到那道云雷纹，令牌就自己亮了。
一道台影从令中浮出。
高台立在云上。
四周锁链垂下。
台中央，隐隐有一道印槽。
长生看见那道印槽时，胸口那道封印狠狠撞了一下。
咚！
他嘴里血腥气一顶，眼睛却亮了。
“封天台。”
他认不出全貌。
可他认得那种等人的味。
有人在更深处，摆好了地方。
等他过去。
不是为了杀个痛快。
是为了用他开某样东西。
长生捏着那枚云霆暗令，站在裂谷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把令牌往袖里一塞，低头继续收东西。
一边收，一边骂。
“行。”
“拿我当钥匙是吧。”
“那小爷先收点利息。”
他把最后一个储物袋挂上腰，抱起太初长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追兵。
咧嘴笑了。
“从现在起。”
“谁来追我，我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