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深层，消息跑得比人快。
古裂谷那一地人还没爬干净，远处几座断山后头，已经有传讯符飞了出去。
符光贴着地缝走。
有的钻进血河旧床。
有的绕过倒挂山影。
还有的被人捏碎后，直接化成一道短短血字，落进同伴玉简里。
【白发少年现身古裂谷。】
【周家、古家、散修三队折损。】
【储物法宝尽失。】
【此人专劫天骄。】
最后一句传出去时，写符的人还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
【遇见先护钱。】
这消息一出，祖脉各处都乱了。
一处残旗坡下，几个年轻修士正围着半株血参打得火热。
传讯玉简一亮，领头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法剑都停了。
旁边人问：
“怎么了？”
那人看着玉简，脸皮抽了抽。
“沈长生进来了。”
“进来就进来，他不是早该进来？”
“他在古裂谷抢了两队半。”
“抢？”
“嗯。”
领头那人把玉简翻过去，念道：
“白发，蓝瞳，抱匣，见人先问值不值钱。”
正在抢血参的几个人，手上动作全慢了。
有人低声道：
“这说的是天骄，还是山匪？”
领头那人沉默两息。
“玉简上写，祖脉悍匪。”
“谁写的？”
“不清楚。”
“但传得很快。”
……
另一边，断河尽头。
云霆三名弟子站在一块黑石上。
黑石下方，压着一道旧阵眼。
其中一人刚把玉简收起，便看向中间那名白袍青年。
“师兄，消息散开了。”
白袍青年名叫陆闻山。
云霆圣地内门弟子。
修为不算最前，却常年在祖脉各处布桩，最擅长的不是斗法，是把人往坑里引。
他看完玉简，只问一句。
“多少人信？”
旁边弟子道：
“已经有六支队伍动了。”
“周家旁支一队，古家两队，还有三个小宗门的人。”
陆闻山点头。
“还不够。”
“继续放。”
那弟子迟疑。
“还放什么？”
陆闻山看向远处那条干掉的血河。
“说沈长生身怀祖脉钥印。”
“古裂谷一战，他借钥印操控旧战煞气。”
旁边两人都看向他。
“这话太重了。”
陆闻山道：
“越重越好。”
“祖脉深处这些人，谁不想靠近祖泉？”
“告诉他们，杀沈长生者，可得祖泉同入资格。”
“谁带回长匣，云霆给一份圣地护道名额。”
两名弟子呼吸都乱了半拍。
“师兄，这价太高。”
陆闻山抬眼。
“上头给的令，比这个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令。
令面云雷纹压着一行小字。
【锁归者，断圣源。】
两名弟子看见这行字，没敢再问。
陆闻山把暗令收回袖中。
“沈长生不能到祖泉。”
“更不能到封天台。”
“他一旦碰到祖脉核心，沈家那份伪契只是开头。”
“我们在中州祖脉上的桩，会被一根根拔出来。”
旁边弟子压着嗓子道：
“可他身边没有道一那些人了。”
陆闻山看向玉简上那句“专劫天骄”。
“所以才要让更多人去。”
“他能打，便让他一直打。”
“他能抢，便让他抢到所有人都想杀他。”
“祖脉深层，不缺贪心的人。”
他说完，抬手在玉简上一点。
新的消息顺着云雷暗线散了出去。
很快，各处玉简都亮了。
【沈长生身怀祖脉钥印。】
【杀之，可共享祖泉资格。】
【夺长匣者，云霆另赐护道名额。】
这一回，盯向古裂谷方向的气机，多了一倍。
……
古裂谷里。
长生蹲在石头上，正在翻最后一个储物袋。
袋里有三瓶丹药，两张残图，一把小剑，还有一堆灵石。
他先把灵石收了。
再把丹药收了。
小剑拿起来看了两眼。
“这玩意儿能卖吗？”
地上那名周家青年鼻青脸肿，艰难开口：
“那是我周家传讯剑……”
长生点头。
“那就更能卖了。”
周家青年眼前一黑，差点又昏。
灰袍散修抱着自己只剩半截的护心符布，蹲在旁边不敢吭声。
古家刀修趴在石缝里，后脑还鼓着包。
长生把东西分完，才从周家青年那枚黑令里捏出一点残魂碎念。
这法子不算搜魂。
是令牌刚才被他祖纹震过，里头云霆留下的几段话散了出来。
长生把那几段碎念扣住，听了两句，脸就黑了。
“布桩数百年。”
“伪契。”
“祖泉。”
“封天台。”
他一边念，一边看向地上的周家青年。
“你们被人当刀使，还挺卖力。”
周家青年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接了消息……”
长生抬脚踩住他肩膀。
“谁传的？”
周家青年吃痛，赶紧道：
“云霆暗线。”
“说你带着祖脉钥印。”
“谁先拿你，谁能进祖泉。”
长生低头看他。
“你也信？”
周家青年没脸答。
长生叹了口气。
“贪就贪，别装没脑子。”
他松开脚，把那枚黑令收进袖里。
太初长匣轻轻震了震。
胸口封印也敲了一下。
咚。
长生抬手按住胸口，眼底蓝意压了压。
这地方不能乱走。
云霆拿他当饵。
也拿他当钥匙。
他们怕他接近祖脉核心，所以才急着把所有人都推过来。
那就有意思了。
长生原本还想着低调穿过去。
现在看来，低调没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你们几个。”
地上几人全抬头。
长生指了指外头。
“活着出去。”
“把话带出去。”
周家青年喉咙发干。
“什么话？”
长生咧嘴。
“就说小爷往圣骸岭去了。”
灰袍散修一愣。
“你真去圣骸岭？”
长生看他。
“你问这么多，是想陪我去？”
灰袍散修立马摇头。
“不去。”
“不去就滚。”
几人如蒙大赦，互相搀着往裂谷外跑。
跑了没几步，长生又喊：
“回来。”
几人脚下一软，差点跪回去。
周家青年回头，脸都苦了。
“沈兄，还有什么吩咐？”
长生指了指他们身上。
“别光说我抢你们。”
“你们也说说云霆。”
“就说云霆拿祖泉当饵，把你们骗来送财。”
周家青年嘴角一抽。
“这话传出去，云霆会找我们。”
长生点头。
“那你选。”
“现在我找你。”
“还是以后云霆找你。”
周家青年看了看他手里的砖，又看了看满地被扒得差不多的同伴。
他咽了口血。
“我传。”
长生满意了。
“滚吧。”
等人全跑干净，长生才抱起长匣，从裂谷另一头离开。
他没去圣骸岭。
他往相反方向走。
半路还故意在三处石缝里留下脚印。
又把一枚抢来的周家传讯剑，插在一块醒目的岩石上。
剑尖下压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沈长生到此一抢。】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眼。
“不错。”
“有气势。”
太初长匣震了一下。
长生拍了拍匣子。
“你也觉得有气势？”
匣子不动了。
长生乐了，转身钻进一条残阵旧道。
……
半个时辰后。
两支世家队伍，顺着他留下的痕迹追进了旧道。
一队来自古家。
一队来自林家。
两边加起来十六人。
领头的是古家天骄古照寒，金丹圆满，手上有一件祖器仿品。
林家那边领头的是林千术，擅长阵旗，身后弟子配合极熟。
他们没急着冲。
先封路。
再布旗。
再让两名弟子贴地探查。
比古裂谷那一波稳得多。
古照寒看着地上的脚印，冷声道：
“他伤了。”
林千术蹲下，看了看石缝里的血迹。
“血不假。”
“但他很会装。”
古照寒道：
“所以先断退路。”
“他能借地势，就别让他站在阵眼上。”
林千术点头，抬手甩出十二枚阵旗。
阵旗落地，旧道两边残墙亮起。
墙里原本残缺的战阵纹路，被林家阵旗接住一半。
虽不完整，却足够把这片旧道变成一处困笼。
后方弟子低声道：
“师兄，前面有人。”
众人抬头。
旧道尽头，长生扶着墙走出来。
白发垂在肩头，怀里抱着太初长匣。
袖口还沾着血。
他看见前头两支队伍，先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走。
古照寒冷喝：
“追！”
林千术却抬手拦住。
“别急。”
他看向长生退走的方向。
“让旗先走。”
十二枚阵旗齐齐往前压。
旗影沿着地面穿过去，把前方三十丈全钉住。
长生跑了几步，脚下被阵纹一绊，身子歪了一下，肩膀撞上残墙。
古家弟子眼睛亮了。
“困住了！”
古照寒这才动。
他一步踏出，手中祭起一条铜色法链。
法链尽头，挂着一枚小印。
印上刻着古家祖兽的残形。
祖器仿品一出，旧道里的灵气全被往下压。
长生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真舍得下本。”
古照寒道：
“交出钥印。”
长生喘了两口。
“我说没有，你们信吗？”
林千术道：
“开匣。”
长生抱紧长匣。
“想看我匣子？”
古照寒法链一甩。
小印当头压来。
“那就打到你开。”
长生脚下往后一退。
身后退路已经被阵旗封死。
两侧残墙也抬起战阵光，往他肩头压。
古照寒这一印落下时，林千术同时催旗。
配合比先前那些散队强太多。
长生避不开。
于是他不避。
他抬起手臂，硬接那枚小印。
砰！
小印砸在他臂上。
护体灵光裂开。
长生整个人往后退了四步，后背撞在墙上，嘴里血终于压不住，吐了出来。
古家弟子齐齐振奋。
“成了！”
“他扛不住祖器仿品！”
古照寒却没笑。
因为他看见，长生吐血以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蓝瞳子，亮得太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长生抬手擦掉血。
“挺疼。”
古照寒手指一紧。
“再压！”
法链第二次扬起。
可这一次，小印没能落下。
长生脚下那片被阵旗压住的旧战阵，忽然反着亮了。
不是林千术催的。
是长生脚尖踩住了阵眼残纹。
祖纹从他脚底往外一铺。
半尺。
一丈。
三丈。
旧战阵原本残缺，谁接谁费力。
林千术用阵旗硬补，只能借一半。
可长生不补。
他直接让残阵更残。
阵纹一乱，十二枚阵旗先错位。
古家弟子脚下灵力跟着岔开。
有人正要出剑，剑气却歪到旁边同伴肩上。
有人刚要护身，护罩反扣在自己脸上。
林千术脸色发青。
“他在搅阵！”
长生从墙边站直，活动了一下被砸麻的手臂。
“你们阵不错。”
“借我用用。”
话落，人已经冲出。
他先找林家阵旗。
不是打人。
是踢旗。
一脚踹歪一枚。
一拳砸断一杆。
阵旗越乱，旧道越乱。
林家弟子想收旗，旗却被祖纹压住，半天拔不起来。
古照寒抬手要救。
长生已经贴到他面前。
“你那链子不错。”
古照寒挥链横扫。
长生侧身撞进链圈，手臂被铜链擦出一串血痕，却反手扣住链身。
古照寒冷笑。
“你敢抓？”
法链上祖兽纹一亮，想顺着长生手臂咬上去。
长生胸口封印咚地一撞。
白发扬起。
他另一只手扣住法链，双臂发力。
咔。
法链被他硬生生扯开一节。
古照寒脸色当场白了。
“你——”
长生抬脚踹在他膝弯。
古照寒半跪下去。
小印失控，砸向旁边林家弟子。
那弟子惨叫一声，整个人贴着残墙滑下去。
长生夺过断链和小印，低头看了看。
“仿品也行。”
“归我。”
古照寒抬头怒骂：
“沈长生，你敢抢古家祖器！”
长生踩住他脑袋，把人按在地上。
“命和钱自己选。”
古照寒还要骂。
长生脚下加力。
“选。”
古照寒牙齿磕在石上，血从嘴里冒出来。
“钱……”
长生点头。
“懂事。”
他转头看向林千术。
林千术刚退半步，身后旧阵纹一亮，把他退路封住。
长生抬手招了招。
“你也来。”
林千术咬牙。
“沈兄，有话好说。”
长生道：
“我也这么想。”
“地图，灵药，护符，阵旗。”
“按顺序交。”
林千术脸皮抖了抖。
“阵旗也要？”
长生看着他。
“你刚拿它困我时，也没问我疼不疼。”
林千术闭了闭眼，把储物戒摘下。
其余弟子见领头的都交了，哪里还敢撑。
一个个低头掏东西。
有的交灵石。
有的交丹瓶。
有的把护身玉符都摘了。
长生站在旧道中央，挨个检查。
交少的，补一拳。
藏私的，补两脚。
嘴硬的，先挂到残墙上吹风。
半炷香后，两支队伍全蹲在墙根。
储物袋堆了一地。
长生坐在古照寒背上，把地图摊开。
“祖泉在哪？”
古照寒不答。
长生拍了拍他后脑。
“你脑袋挺贵？”
古照寒咬牙道：
“东北方向，过圣骸岭，再穿三道血河旧口。”
长生又问：
“云霆的人在哪？”
林千术立马接话：
“他们在封天台外布了引路桩。”
“各家收到祖泉资格消息，都会往那边靠。”
长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里。
“早说不就完了。”
他把战利品分成三堆。
一堆自己收。
一堆装进空袋。
还有一堆看起来不值钱的，直接丢回他们面前。
古照寒看见那堆破烂，脸都黑了。
“你什么意思？”
长生道：
“路费。”
“你们回去也得吃饭。”
林千术差点气笑。
“你抢完我们，还给路费？”
长生认真点头。
“我这人讲究。”
他起身，抱起太初长匣，往旧道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记得传话。”
众人一起抖。
古照寒咬着牙问：
“传什么？”
长生想了想。
“就说。”
“想杀我，可以。”
“先把储物袋装满。”
说完，他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墙根那群人互相看了半天。
最后，一个林家弟子哭丧着脸爬起来。
“那不是人。”
“是祖脉悍匪。”
……
祖脉外。
临时营地里，吴有脑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干饼。
他面前摆着七八枚传讯玉简。
一枚亮了。
他低头看。
眼睛亮了。
第二枚亮了。
他再看。
手里的干饼掉了。
第三枚亮的时候，他差点把玉简捏碎。
“有瓜！”
旁边商盟弟子吓了一跳。
“吴兄，你喊什么？”
吴有脑抱着玉简站起来，整个人在石头上转了半圈。
“祖宗开抢了！”
“古裂谷一战，扒光三队。”
“残阵旧道又扒两队。”
“古家祖器仿品都被他扯断抢走了！”
商盟弟子听得发愣。
“真的假的？”
吴有脑已经开始往外跑。
“当然真！”
“但真消息不够响。”
“得润一润。”
半炷香后。
祖脉外围各处茶棚、营地、商盟黑舟、世家驻点，全收到一份新战报。
【白发悍匪沈长生，祖脉开张。】
【一战扒光两队天骄。】
【古家祖器被其当场拆链。】
【林家阵师被迫交旗。】
【周家弟子仅剩里衣逃命。】
【此人名言：命和钱自己选。】
消息传开。
各家驻地全炸了锅。
有人拍桌。
有人骂娘。
有人赶紧给祖脉里的弟子传讯。
【遇沈长生，先藏戒指。】
【别追白发。】
【别进他挑的地形。】
【护住裤子。】
吴有脑站在营地最高处，捧着一枚新玉简，兴奋得直跺脚。
“悍匪长生。”
“这名号太合适了。”
他低头又加了一行。
【白发煞星，专劫天骄。】
写完，他满意地点点头。
“祖宗看见，肯定得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