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没去圣骸岭。
至少现在没去。
他抱着太初长匣，在残阵旧道后头绕了三圈，专挑石缝多、脚印乱、血气冲的地方走。
走到第四处断坡时，他停了。
不是前头有人。
是胸口那道封印又开始敲。
咚。
咚。
这回敲得不急。
但每一下，都正好压着他脚下的地脉。
长生低头看地。
脚边有半块碑。
碑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上头刻痕早被血砂糊住，若不是太初长匣跟着鸣了一声，他都不会多看。
“又来？”
长生蹲下，把那半块碑扒出来。
手刚碰上去，指尖先麻。
紧接着，额前古纹自己亮了。
冰蓝瞳光压不住，顺着那半块残碑往里照。
残碑一震。
碑上血砂往两边散。
露出一个残字。
【若】
长生手停住。
“若？”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沈若曦。
还没等他再扒，残碑里忽然起了光。
不亮。
却直往他眉心钻。
长生抬手就挡。
“别乱来。”
挡不住。
那光绕过他的手，落到他眉心。
下一息，他那头白发从肩头往下滑，发尾扫过衣襟，连根上最后那点暗色都退了不少。
胸口封印狠狠干一撞。
咚！
长生闷哼一声，单膝砸在地上。
太初长匣从怀里震起半寸，又被他一把按住。
“安分点。”
残碑没听。
碑面上那个“若”字裂开。
裂纹里，一道人影慢慢浮出来。
女子。
衣影很淡。
眉眼不清。
可她一站出来，长生喉咙就卡了一下。
不是沈若曦本人。
可那护人时不退的劲，和她太像。
长生盯着那道人影。
“娘？”
残影没有答。
她低头看着长生，手抬起，停在他头顶上方。
像想摸他，又怕碰碎什么。
长生皱眉。
“你到底是谁？”
残影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残碑上的血纹一笔一笔亮。
长生脑子里多了画面。
祖泉。
不是现在的祖泉。
是很多年前的祖泉。
万脉汇在一口泉下，泉心悬着一滴血。
那滴血很小。
可它落下时，四周所有地脉全低了下去。
山脉低头。
石碑低头。
连地下那些睡死多年的兵刃，也跟着颤。
血入祖泉。
泉水由清转白，再由白转金。
一条线从泉底伸出，穿过古战场，穿过圣骸岭，最后落到一座高台。
高台上有印槽。
印槽空着。
长生看见那高台，牙根一紧。
“封天台。”
画面没停。
那滴圣血入泉后，泉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光团。
光团外头缠着许多锁。
女子把手划破，用自己的血，在光团外又盖了一层印。
长生看不清女子的脸。
可他认得那枚印。
沈若曦眉心曾亮过。
母印。
残影抬手，点在长生眉心。
这回不是塞字。
是把那滴圣血落泉的画面，狠狠干按进他脑子里。
长生额角跳了两下。
“慢点！”
残影还是不说话。
她没有完整神智。
只剩守护。
只剩指路。
她看着长生，眼里没有清醒，却有挡在他前头的本能。
长生胸口又被封印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过后，脚下那半块残碑彻底亮透。
碑底埋着的一截古纹，顺着地面往前游。
方向不是圣骸岭外侧。
是古战场。
长生低头看着那条纹。
“你让我过去？”
残影抬头，看向远处。
远方天幕下，一片灰红交界的地带，忽然有煞风卷起。
风里，有残旗。
有断枪。
还有一具横在地底深处的圣骸影子。
那影子只露出半截肩骨，就把周遭地脉压得一层层往外退。
长生看完，沉默了两息。
“行。”
“我去。”
残影像是听见了。
她低头看长生，手终于落下。
这一次，碰到了他的发顶。
很轻。
长生人僵了一下。
残影没有更多动作。
她散得很快。
从衣角开始，到手臂，再到眉眼。
散到最后，碑上那个“若”字也暗了。
只剩一句残音，落在他耳边。
“……莫让泉污。”
长生抬头。
“谁污泉？”
没人回。
残碑裂成两半。
脚下那条古纹往前游了一寸，又停住，像在等他跟上。
长生把太初长匣抱回怀里，站起身。
“云霆？”
他低头看了看袖里那枚云霆暗令。
“你们还真是什么脏活都沾。”
话刚说完，左后方有两道气机压近。
长生偏头。
远处断山后，三缕云雷气正在绕过来。
不是碰巧。
是刚才残碑共鸣，把人引来了。
长生骂了一句。
“鼻子比狗还灵。”
他没停，顺着古纹指的方向钻进前方石沟。
石沟尽头，就是古战场外沿。
……
古战场比外头还乱。
地上全是断兵。
有的刀还插在骨里。
有的枪杆只剩半截，却还立着。
远处一片塌下去的战车阵，车轮早碎了，轮轴上还挂着铁链。
风从战场里穿过，吹得那些残旗杆咯吱作响。
不是好地方。
长生一进去，鞋底就踩碎了半块骨片。
咔。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打扰。”
说完，抬脚绕开。
胸口封印又敲。
咚。
太初长匣也发热。
脚下那条古纹进了古战场后，变得淡了不少，几次差点被煞风吹散。
长生只能一边走，一边用祖纹压路。
越走越累。
“你们祖脉指路，能不能给点路费？”
没人答。
前头却有人叫。
“救命！”
长生脚步一停。
右侧一片塌旗坡后，六七个年轻弟子正在往这边逃。
衣袍杂。
不是大族。
看样子是几个小势力凑在一起进来的。
他们身后追着三具古尸。
古尸身上还穿着残甲，头盔烂了半边，手中拖着断戟。
每走一步，地面就被戟尖拉出一条火星。
最前头那少年跑得最快，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药匣。
他边跑边喊：
“别追我啊！”
“草又不是我偷的！”
后头一个女弟子气得快哭。
“就是你偷的！”
少年回头吼：
“我那叫拿！”
“它都长坟头上了，没人要！”
长生听得脚步停住。
药匣？
草？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少年怀里的药匣盖子没合严，露出一截赤金色叶片。
叶片上血纹细密。
好东西。
长生眼睛亮了。
“这地方还长值钱玩意儿？”
那几人也看见了长生。
尤其看见白发、长匣、蓝瞳后，前头少年差点当场跪下。
“沈长生！”
后头女弟子也喊：
“白发悍匪！”
长生面皮一黑。
“谁教你们这么喊的？”
少年没空答。
因为后头一具古尸已经抬戟砸来。
戟锋擦过他后背，衣服当场裂开。
少年吓得往长生这边扑。
“沈兄救我！”
长生往旁边让了一步。
少年扑空，摔了个狗啃泥。
他怀里药匣飞出来。
长生顺手接住。
打开看了一眼。
“血纹参叶？”
少年趴在地上，抬头就急了。
“那是我的！”
长生点头。
“现在不是了。”
少年：“……”
古尸已经追到面前。
长生抱着药匣，脚下一踩。
祖纹半尺亮起。
这古战场煞气比裂谷重得多。
祖纹一亮，地上那些断兵先抖了起来。
三具古尸脚步一顿。
不是怕他。
是它们身上的残甲，被祖纹牵了一下。
长生看懂了。
“你们还认这个？”
他抬手一招，地上一柄断刀飞起。
刀很沉。
刀柄还烂了半截。
他抡起来，照着最前头古尸的头盔就是一下。
铛！
头盔瘪了。
古尸往后仰。
长生抬脚再踹，直接把它踹回旗坡。
第二具古尸断戟横扫。
长生矮身避开，手中断刀往上一挑。
断戟被挑歪，擦着旁边一个小宗弟子的头顶飞过去。
那弟子吓得腿软。
“多谢沈兄！”
长生头也不回。
“别谢。”
“待会儿算钱。”
那弟子：“……”
第三具古尸最凶，胸口残甲里亮着一枚黑骨符。
它一冲，周围煞风全朝它身上卷。
长生看见那枚黑骨符，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值钱。”
他不退反进。
太初长匣往地上一杵，空手贴上去。
古尸一戟砸下。
长生侧身避开，右手扣住戟杆，左拳砸在残甲黑骨符上。
砰。
黑骨符没碎。
反而把他拳头震得发麻。
长生龇牙。
“挺硬。”
古尸张口，无声嘶吼。
口中喷出一团灰气。
长生袖子一甩，从刚抢来的林家储物戒里摸出一枚阵旗。
旗子往地上一插。
灰气被旗面挡住半息。
就半息，够了。
长生抽起太初长匣，匣角狠狠干砸在黑骨符边上。
咔。
残甲裂。
黑骨符松动。
他手比谁都快，一把抠下，转身就跑。
古尸胸口没了骨符，动作乱了。
后头两具也被煞风带歪。
长生抬脚踢起地上一排断矛。
断矛飞出，扎进三具古尸脚下残阵。
残阵被触动。
血砂翻起，把三具古尸往地下拖。
它们挣了几下，最后被拖进半截。
只剩手臂还在外头乱抓。
那群小势力弟子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少年第一个爬起来，冲长生抱拳。
“沈兄大恩！”
长生低头把黑骨符收好，又把药匣盖上。
“别乱认恩。”
“我只是借路。”
女弟子看了看地上被埋的古尸，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药匣。
“可你救了我们。”
长生很认真。
“顺手。”
少年盯着药匣。
“那参叶……”
长生看他。
“救命钱。”
少年张了张嘴，没敢要。
长生又看向他们身后。
“云霆的人追你们没？”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
女弟子点头。
“有。”
“我们先前在血河旧口见过云霆弟子。”
“他们问有没有看见你。”
少年赶紧补了一句：
“我们没说！”
长生眯眼。
“真没说？”
少年举手。
“真没说！”
女弟子拆台：
“他没来得及说，我们就被古尸追了。”
少年怒道：
“你闭嘴！”
长生听乐了。
“行。”
“你们往左边走。”
少年问：
“左边安全？”
长生摇头。
“不安全。”
几人面皮一白。
长生指了指右边。
“但右边有云霆。”
几人立马起身。
“左边好。”
他们刚要走，少年又停住，回头看长生。
“沈兄，你真要往古战场中央去？”
长生把药匣塞进袖里。
“怎么？”
少年指向前方灰红天幕下的方向。
“那边刚才冲过一道圣骸气。”
“好多队伍都往那边去了。”
“云霆、古家、周家，还有几个圣地旁支。”
长生抬头。
古战场中央，一道白色骨光从地底冲起。
光柱不宽。
却把周遭煞风压得朝外翻。
那股气一出，太初长匣当场长鸣。
嗡——
胸口封印也狠狠干撞了一下。
咚！
长生按住胸口，骂道：
“真在那儿。”
少年看着他，忽然满脸佩服。
“沈兄，你明知那边全是人，还敢去？”
长生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敢？”
少年一愣。
“那你……”
长生抱起长匣，顺着残碑指过的古纹往前走。
“我只是过去看看。”
“顺便收点路费。”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白发被煞风卷起，怀里抱匣，袖里塞满抢来的袋子，一步一步进了古战场深处。
半晌，他低声道：
“这才叫狠人啊。”
女弟子踹了他一脚。
“走了！”
少年回头，还是忍不住又看一眼。
远处，圣骸气息还在往上冲。
古战场各处，一道道身影开始朝中央赶去。
长生走在最前方的碎骨路上，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快要散掉的古纹。
“行。”
“圣骸是吧。”
“谁挡路，谁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