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中央，已经杀红了。
长生还没真正靠近，就先听见了兵器撞裂的声。
前头那片地，原本像一座塌下去的旧祭场。
四周残柱插着。
中间裂开一个大坑。
坑边长着一株花。
花不高，半尺来长，根扎在一截雪白肋骨里，花茎却是赤金色，一节一节往上抬，最顶上那团骨白花苞已经裂了三分，里面隐约透着淡银色的光。
圣骨花。
花没全开。
人已经快死完了。
左边是古家的人。
右边是周家和两个旁脉世家临时拼出来的队伍。
再外头，云霆的人没全下场，只站了三人，散在祭场边缘，看着像没动，可谁想靠近花，谁就会先被他们引偏。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
有的是刚打翻的。
有的是先前抢花，被骨坑下头冲出来的煞气狠狠干掀飞的。
长生站在一截断墙后头，抱着太初长匣，先看花，再看人，最后看地。
他没第一时间冲。
因为这地方不对。
圣骨花长在骨上。
骨埋在坑里。
坑边那些裂开的土层下头，还有东西。
不是一两具。
是一片。
长生眯着眼，脚尖在碎石上轻轻点了点。
地底那股死煞气，立马回了他一下。
像有人在底下磨牙。
“还真有。”
旁边那几个先前被他顺手救过的小势力弟子，正缩在更后头的石坡边。
还是那几个人。
抱药匣的少年跑得最快，这会儿却缩得最老实。
他小声问：
“沈兄……咱们真要过去？”
长生头也没回。
“你不是一直跟着么？”
少年干笑。
“我这不是……怕死。”
旁边那女弟子翻了个白眼。
“你哪回不怕？”
少年不服。
“怕死跟跑路不冲突。”
长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几个人身上都带伤。
修为不高。
衣袍也杂。
一看就不是能在这种地方跟嫡系硬抢机缘的。
按理说，他们早该绕路。
可偏偏又没走远，一直跟在后头，像群甩不掉的小尾巴。
长生先前懒得管。
现在倒觉得，带着几双眼睛看路，也不是全没用。
他又看向祭场中央。
古照寒不在。
周家那边换了个领头的，手里提着一杆黑枪，枪尖都打弯了，还死死盯着圣骨花。
另一边，一个披着灰袍的云霆弟子正在说话。
说得不大声。
可每一句，都正好往人火头上添。
“花快开了。”
“谁先退，谁就没份。”
“古家不是说自家懂骨药么，怎么还不下去摘？”
“周家枪都压到坑边了，还等什么？”
长生听完，乐了。
“这帮孙子又开始了。”
少年探头看了一眼。
“沈兄，那三个云霆的怎么不自己上？”
长生道：
“因为他们不傻。”
“这花底下埋的东西，谁先碰谁先倒霉。”
少年听得头皮发麻。
“那咱们还抢？”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道快散掉的古纹。
残碑一路把他引到这里。
圣骨花不是重点。
重点是花下这块骨地。
还有更深处那条往古战场中心延出去的煞脉。
他不抢，别人也会把这地方掀开。
既然迟早要乱。
那不如让他来。
长生抱着长匣，往断墙边又靠了靠。
“你们几个，会不会跑？”
几人一愣。
少年反应最快。
“会！”
长生点头。
“会就行。”
“等会儿我动手，你们别往前冲。”
“谁捡到东西，谁先藏。”
女弟子问：
“那你呢？”
长生看着前头那株圣骨花。
“我去拿最值钱的。”
他说完，脚尖轻轻一碾。
祖纹顺着脚下碎石，无声往地里沉。
不是铺开。
是钻。
像一条细线，顺着祭场边缘那些裂开的土缝，一寸寸往坑底摸。
下头那股煞气，本来还趴着。
被祖纹一碰，先抖了一下。
长生不再动。
他等。
前头已经狠狠干起来了。
周家黑枪青年大喝一声，提枪就冲。
枪头一抖，直奔古家一个嫡系的咽喉。
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枪杆上，火星崩了一串。
另一侧，两个小世家弟子本想绕路摸花，脚刚迈到坑边，地底就翻上来一层灰白骨气，把人冲得人仰马翻。
云霆那三人还是没下场。
只是站在边上，不时甩出一点云雷光，打偏别人的攻势，逼人往坑边去。
谁都看得出他们脏。
可谁都舍不得先收手。
因为花已经开到第五分了。
骨白花瓣一层层往外翻。
花心里那点银光，开始往外漏。
越漏，四周人杀得越狠。
一个旁脉弟子才冲上去半步，就被周家那黑枪青年一枪贯穿肩头，狠狠干甩到坑边。
坑里骨气一卷，那人半边身子当场发灰，惨叫声听得人牙酸。
少年在后头看得脸发白。
“太凶了……”
长生却盯着地底。
到了。
他的祖纹已经摸到坑下那片东西了。
不是一具古尸。
是一层压一层。
像很多年前，这里狠狠干埋过一批兵。
圣骨花扎在它们最上头那截大骨里，靠的是这群东西的死煞在喂。
长生舌尖顶了顶牙。
“行。”
“你们爱抢花。”
“那我给你们加点热闹。”
他脚下一踏。
祖纹忽然往下狠狠干一震。
不是震人。
是震地。
祭场中央那座骨坑，先沉了一寸。
然后——
咔。
咔咔。
一圈裂纹，从圣骨花根下往外爬。
正狠狠干拼杀的那群人先是一愣。
周家黑枪青年刚挑飞一人，低头一看，脸先变了。
“地裂了！”
古家那边有人骂道：
“谁乱动阵？”
没人答。
因为下一刻，坑底整片骨地都翻了。
一只手。
两只手。
十几只裹着灰土和残甲的手，从土里一起抓出来。
紧接着，是头盔，是断戟，是半张还咬着旧符的脸。
煞潮起了。
不是三具五具。
是一片。
古战场这块祭地底下，埋着的古尸，被长生一脚全震醒了。
“退！”
“快退！”
“底下有尸群！”
场面一下炸了。
先前还狠狠干抢花的几十号人，这会儿全乱了套。
有人想往外冲。
刚跑两步，就被土里钻出来的古尸抓住脚踝，狠狠干拽倒。
有人还想先摘花。
手都快碰到花茎了，坑底一杆断矛先捅出来，把他肚子扎了个对穿。
云霆那三人这回也不站边上看了。
其中一人抬手就打云雷符，想先封坑。
可符刚出去，长生已经动了。
“轮到我了。”
他抱着太初长匣，从断墙后头直冲祭场。
白发一扬，冰蓝瞳子先亮。
少年在后头看得一呆。
“他真上了？”
女弟子骂道：
“不上你跟来干嘛！”
祭场这会儿正是最乱的时候。
尸群往上翻。
人往外撞。
长生偏偏不往外。
他专往里冲。
最先挡在前头的，是一个世家嫡系。
那人刚一刀劈开古尸，回头就看见长生冲脸来了，下意识抬掌。
“沈——”
后头那字没来得及出来。
长生一拳已经砸在他胸口。
砰。
护体光碎。
人飞。
直接从坑这边飞到坑那边，把两个正要逃的倒霉鬼一起砸翻。
旁边立马有人惊叫：
“沈长生！”
“白发悍匪来了！”
长生边冲边回了一句：
“会喊你就多喊两声。”
他脚下一错，踩着一具刚爬出来的古尸肩头借力，整个人拔高半丈，直奔圣骨花。
周家黑枪青年眼睛一下红了。
“拦住他！”
他提枪就刺。
枪从下往上挑，专冲长生腰腹。
这一枪位置卡得狠。
长生人在半空，没法完全躲。
可就在枪尖快擦到他衣角的时候，长生身侧忽然亮了一线。
很细。
却快得吓人。
嗤。
枪势断了。
不是枪断。
是枪上那股杀劲，被一剑直接削开。
周家黑枪青年虎口一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里全是惊色。
“剑意？”
长生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
礼剑留的。
二师兄那道护剑意，一直藏在他身上，先前没动，这会儿在他最适合挨阴刀的时候自己出来了。
长生当场乐了。
“二师兄真够意思。”
话没落，人已经到了花前。
圣骨花还差最后一瓣没开。
长生伸手就摘。
旁边一个古家弟子急了，抬手打出一道骨钉。
骨钉直奔他手腕。
长生头也不回，反手就把太初长匣抡了过去。
啪。
骨钉碎了。
那古家弟子还没退，长生已经转身贴近，先一肩撞开他，再一肘砸在下巴上。
咔。
人仰头喷血。
长生顺手摘花，连根带骨一把抄走。
圣骨花一离坑，整片祭场的煞气先是一滞。
紧接着更乱。
因为底下那群古尸，没了花压着，爬得更快。
“花没了！”
“在他手里！”
“抢回来！”
几十双眼一下全钉在长生身上。
长生把圣骨花往袖里一塞，抱着长匣就往外撞。
不是跑。
是狠狠干开路。
前头有人拦。
他就打。
左边一个周家弟子提剑刺来。
长生抬手扣住他腕子，往怀里一带，膝盖狠狠干撞在对方腹上。
人弓下去。
长生再一巴掌把他抽翻。
右边一个旁脉修士想捡漏，拿锁链缠他脚踝。
长生脚下一提，锁链反缠回去，他顺手一扯，那人自己飞过来。
砰。
又是一拳。
边上那几个小势力弟子都看傻了。
尤其是那个抱药匣的少年。
他刚才还怕长生真被几十个人围死。
结果现在看见的，是长生冲进几十人里，狠狠干把中间那株花给拔了，还顺手把拦路的一个个揍飞。
“这也太——”
女弟子喉咙发干。
“别太了，快捡东西！”
她倒是最先反应过来。
因为长生刚才说了，谁捡到谁先藏。
祭场现在乱成这样，地上掉的法宝、药瓶、储物袋，不捡白不捡。
少年一拍脑门。
“对！”
他带头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