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雨捡起地上的药匣，刚想开口。
圣骸岭深处，忽然响了一声骨鸣。
咔。
不是外头那些古尸爬出来时的动静。
这声更远。
从那具半跪圣骸露出的胸骨里传出来，穿过满地白骨，直直落到长生怀里的太初长匣上。
嗡。
太初长匣往上跳了一下。
长生按住匣子，胸口那道封印也跟着敲。
咚。
咚。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骨地正在往两边退。
不是被拳劲打退。
是圣骸岭里头，有条路自己露出来了。
白骨一截接一截翻开。
中间露出一道窄缝。
缝里没有煞气，只有一层很浅的蓝光。
长生盯着那层蓝光，半天没动。
宁小山先咽了口唾沫。
“老大。”
“这路……给你的？”
长生道：
“你问我，我问谁。”
孟回蹲到骨缝边，摸了摸旁边翻出来的旧纹。
手刚碰上去，人就往后缩。
“这地方有禁。”
“不是外头那种困人的禁。”
“像是……只许一个人进。”
程小雨看向那条骨路。
“里面有药气。”
“可不是灵药的气。”
“像血，又像骨，还混着一点水气。”
长生手里的祖脉通行印开始发烫。
烫得他掌心发红。
太初长匣也不安分，匣盖缝里透出一线白光，往那条骨路里钻。
长生脸一黑。
“你们一个个都急什么。”
“里面有钱？”
匣子没回他。
骨路却又往前开了一截。
宁小山看着那条路，挠了挠头。
“老大，要不俺也去探一探？”
长生看他。
“你进去干嘛？”
“万一里面有东西，我帮你捡。”
“你那点修为，进去以后，东西捡不捡得到另说。”
长生抬手点了点他胸口。
“人先给我丢里面。”
宁小山咧嘴。
“那我不进了。”
韩二狗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有人。”
“外头那些人没散。”
周玄策带着周家那批人，还停在骨坡外。
古家、林家那些被打翻的，也在互相搀着起身。
陆闻山更没走。
他断着一条手，站在碎骨堆后头，盯住那条突然开出的骨路。
他脸上沾着血，眼里却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贪花。
也不是抢匣。
是怕。
长生看见他那副样子，反倒笑了。
“你看。”
“云霆的人又开始装哑巴了。”
陆闻山咬着牙。
“不能让他进去。”
周玄策皱眉。
“里面是什么？”
陆闻山没答。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袖中飞出三枚云雷符，直钉骨路入口。
符一落。
骨路上的蓝光先暗了半寸。
长生眉头压下去。
“你还真爱管闲事。”
陆闻山声音发紧。
“沈长生。”
“你若进去，祖脉会出大祸。”
长生抱紧长匣。
“你们云霆拿阵锁我，拿人围我，拿祖泉当饵。”
“现在跟我说祖脉会出事？”
“你们这嘴，真比屁股还能放。”
陆闻山没再说。
三枚云雷符一起亮。
周玄策和古家那名天骄也明白了。
那条路里面，必有东西。
谁都没动，却都把兵器捏紧。
长生回头看向宁小山几人。
“入口守住。”
宁小山一愣。
“老大，你真要进？”
“嗯。”
“我们守得住吗？”
长生看了眼四周。
又把刚抢来的那截黑骨雷符器，扔给孟回。
“守不住就往里缩。”
“但谁想进来，先收钱。”
宁小山眼睛一亮。
“这个我会。”
长生又把两张护身符拍到程小雨手里。
“你看着他们。”
程小雨接过符，点头。
“你也小心。”
长生没回。
他抬脚走进骨路。
脚落下时，四周那些翻开的白骨一齐合上。
周玄策提枪往前冲了一步。
“拦住他！”
孟回早有准备。
黑骨雷符器往地上一插。
再把断链、残旗、骨符全压上去。
骨路入口先是亮了一下。
接着，地上那些白骨全翻了个身。
不是冲长生。
是冲外头。
周玄策一枪砸下，骨地被砸出一道坑。
可坑里马上伸出七八只残甲手，扣住他的枪杆和脚踝。
宁小山藏在断柱后，扯着嗓子就喊：
“想进门先交袋子！”
周玄策气得眼皮直跳。
“你找死！”
宁小山缩回去。
“你先把裤腰带系好！”
外头一下又乱了。
长生已经听不见。
骨路很长。
两侧堆满了骨。
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骨头上没有血。
全泛着一层旧白。
走到后头，脚下开始有水。
不是河。
是一层浅浅的水痕，贴着骨缝流。
水也是蓝的。
长生蹲下去，刚想碰。
胸口封印先敲了一下。
咚。
水面荡开。
里面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女子。
只一眨眼，就没了。
长生手停在半空。
“娘？”
没人应。
太初长匣自己飞出去半尺。
匣子沿着蓝水往前飘。
长生骂了一句。
“你别乱跑。”
他追上去。
骨路尽头，是一处空地。
不大。
四周立着断掉的骨柱。
中央悬着一截骨。
那骨只有手臂长，泛着蓝光。
它没落地。
就浮在半空。
骨下压着一片浅泉。
泉水不深。
泉底却有很多断掉的锁链。
一条条沉在水里。
长生站在泉边，呼吸一下乱了。
不是被这地方压的。
是那截蓝骨一出现，他额前古纹就自己亮了。
白发无风自起。
冰蓝瞳子里那点压住的光，也往外漏。
圣骨轻轻一震。
长生胸口封印跟着响。
咚！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先见血。
血落进泉里。
蓝泉一晃。
上头那截圣骨里，缓缓飘出一道影子。
还是女子。
这回比残碑里的那道清楚些。
她一身旧衣，头发很长，站在祖泉前。
长生盯着她的脸。
看不真切。
可那种护着人时，肩膀往前压的姿势，他见过。
沈若曦抱着他挡在前头时，就是这样。
“娘。”
长生嗓子发哑。
残影没理他。
她只是抬起手。
四周的骨柱全亮了。
画面从她身后铺开。
天裂着。
地上全是火。
祖泉比眼前大得多。
泉水翻着白金色，泉边插满断兵，地上躺着很多人。
有人穿着沈家旧甲。
有人披着陌生族袍。
还有人身上缠着锁链，死了也没松手。
女子站在祖泉前。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大。
被一团白光包着。
脸看不清。
长生却盯住了那孩子。
白光外头，有锁。
锁上有血印。
与他胸口那道封印，像得让人烦。
长生手指慢慢收紧。
“是我？”
残影还是没回。
画面里，祖泉外头传来雷声。
一开始很远。
后来越来越近。
一群修士从断山后走出来。
他们穿的不是现在云霆弟子的衣袍。
可袖口雷纹，腰间古令，还有那些钉在地上的雷柱，长生都认得。
云霆。
而且不是后来的云霆。
是更早以前的云霆一脉。
为首那人披着宽大的雷袍。
脸藏在雷光里。
他站在祖泉外头，看着女子怀里的孩子。
“交出来。”
画面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这三个字，长生听清了。
女子没动。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云霆那人又开口。
“圣源不该留在此界。”
“将他交出。”
女子抬头。
她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画面里的风卷碎。
长生只能听见最后半句。
“……他只是个孩子。”
云霆那人抬手。
雷柱落下。
祖泉边上好几名护着女子的人，当场被雷光钉穿。
有人倒下前，还在往女子那边爬。
有人拿断刀去砍雷柱。
砍一下，手没了。
再砍一下，头也没了。
长生站在泉边，没说话。
他盯着画面。
眼底那片蓝，一点点往下沉。
画面里的女子终于动了。
她抱着孩子，往祖泉里退。
云霆那批人追上来。
雷光压在泉边。
地面裂开。
祖泉里的白金水，开始变色。
女子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她把手放到孩子胸口。
那里有一团光。
很小。
却让整口祖泉都在抖。
然后，她抬手。
一掌拍进自己心口。
血出来了。
血没有落地。
血化成一枚枚细碎的印，缠到孩子外头那团光上。
云霆那人终于急了。
“拦住她！”
十几道雷法一起压下。
女子没躲。
她把孩子往泉里一送。
白金泉水翻起来。
一条路从泉底冲出，穿过古战场，穿过圣骸岭，往更深处去。
她身上的血印，也跟着散。
一部分沉入祖泉。
一部分钻进祖脉。
还有一部分，落到她自己眉心。
长生看见那枚印时，呼吸停了半拍。
母印。
和沈若曦眉心浮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云霆雷法落下。
女子被打得往后飞。
可她没松手。
她还在往泉里送东西。
送那团光。
送那个孩子。
送一条活路。
画面晃得厉害。
最后，女子半跪在祖泉前，身上全是血。
云霆那人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想抓泉里那团光。
女子却笑了一下。
然后抬手，朝祖泉狠狠按下。
砰！
祖泉炸开。
不是往外炸。
是往里塌。
圣源被她打散，分成无数细碎光点，沉进祖脉每一处地缝。
云霆的人扑上去，抓到的只有碎光。
那孩子也不见了。
只剩一条血印，顺着祖泉底下那条路，远远遁走。
画面到这里，开始散。
女子回头。
这回，她像是隔着很多年，看了长生一眼。
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残影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声音。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眉心。
那枚母印亮起来。
随后，她指向蓝泉底下那些断锁链。
长生低头。
泉底最深处，压着一块残破的云雷令。
令牌裂成三瓣。
可上头还能看见半个字。
【霆】
长生脸沉下去。
原来不是陆闻山。
不是韩重山。
甚至不是如今这些云霆弟子。
云霆盯上的东西，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开始了。
他们围杀过这个女子。
追过那团圣源。
还追过被送走的孩子。
他不想承认。
可画面里的那道封印。
那团白光。
还有女子护着孩子时的样子。
全往他身上指。
残影快散了。
长生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娘后来呢？”
残影没有回答。
她伸手往长生眉心一点。
这回没有画面。
只有一句话。
很轻。
却钻得很深。
“别让他们……碰到圣源。”
话落。
残影散开。
那截悬着的蓝骨，也跟着往下坠。
长生抬手接住。
圣骨落入掌心时，一股暖意顺着手腕钻进体内。
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先是一紧。
接着，裂开的缝慢慢合上半寸。
不是彻底压住。
可那股一直乱撞的力量，终于安分了一点。
长生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白发落回肩头。
瞳中的蓝光也收了一层。
太初长匣在旁边轻鸣。
长生把圣骨握紧。
“别让他们碰。”
“行。”
“那我先把他们手打断。”
蓝泉开始往下退。
骨柱一根根暗下去。
外头却传来一声巨响。
砰！
宁小山的声音隔着骨路传进来。
“老大！”
“云霆的人要破门！”
长生把圣骨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才走两步。
骨路外头又传来陆闻山的声音。
“开阵！”
“今日谁都不能让沈长生出来！”
长生脚步没停。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脚边那些旧骨都在给他让路。
骨路入口处，宁小山几人已经退到最后一道骨缝前。
孟回脸上全是汗。
临时拼出来的阵，已经断了大半。
周石肩上挨了一刀，正拿断枪撑着地。
韩二狗裤腿烧了一截，手里还死死抓着两枚新摸来的储物戒。
程小雨蹲在旁边给他上药。
外头，云霆的人又多了一队。
陆闻山站在最前。
他断臂垂着，另一只手托着一枚云雷盘。
盘上雷纹全亮。
周玄策和几名世家弟子站得远些。
他们没再冲。
刚才骨路里透出的那些旧影，他们没全看清。
但云霆这副非要封路的架势，已经让不少人起了疑。
宁小山看见长生出来，眼睛一下亮了。
“老大！”
长生看了看他们。
“谁打的？”
韩二狗指向陆闻山。
“他。”
长生点头。
“行。”
陆闻山盯着长生。
他看见长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截蓝骨。
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少了。
“你看到了什么？”
长生走到骨路入口前。
“你怕我看见什么？”
陆闻山没答。
他抬手就压云雷盘。
雷光从四面合来。
孟回那座残阵已经快撑不住。
宁小山咬着牙，还想往前顶。
长生抬手，把他扒到身后。
“别急。”
“这回不用守了。”
他抬头看向陆闻山。
“你们云霆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
陆闻山手一顿。
长生继续道：
“围祖泉。”
“杀护路的人。”
“抢一个孩子体内的东西。”
“后来抢不到，就把祖脉当自家地窖。”
四周人群一下安静。
周玄策握枪的手慢慢放低。
古家那名天骄皱起眉。
“陆闻山。”
“他说的是什么？”
陆闻山厉声道：
“闭嘴！”
长生笑了。
“你急什么？”
“你们不是最爱讲规矩？”
“那就把旧账摊出来讲。”
他抬起手。
掌心那截蓝骨泛着光。
圣骸岭深处，那具半跪的古圣骸忽然抬起半寸头颅。
满地白骨齐齐鸣了一声。
陆闻山手里的云雷盘，啪地裂开一道缝。
长生看着他。
“云霆。”
“你们想断圣源。”
“想杀归者。”
“还想拿我当钥匙。”
“这笔账，小爷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