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兵谷那边的动静,比碎星灵河还响。
金铁声从山谷深处传出来。
铛。
铛。
铛。
一声接一声。
河岸上的人刚被云霆暗阵吓退半步,转头又被这动静勾住了魂。
“万兵谷真开了!”
“古兵胚!”
“能承祖纹的兵胚!”
“快走!”
有人喊完,转身就跑。
也有人先看长生。
因为现在祖脉里很多地方,都有一个破规矩。
沈长生不动,他们不敢先动。
沈长生一动,他们又怕跟不上。
长生站在碎星灵河边,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山谷。
那边隔着三道山梁。
可金铁声一响,他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竟也跟着敲了一下。
咚。
不重。
却很准。
长生按了按胸口。
封印没乱。
反而比在祖泉前舒服了些。
像万兵谷里有什么东西,能把那股乱窜的劲压回骨头缝里。
宁小山抱着刚收来的清白费,凑过来。
“老大。”
“这谷值钱吗?”
长生看他。
“你现在问东西,只会问值不值钱?”
宁小山嘿嘿一笑。
“那不然问它好不好吃?”
韩二狗把刀往肩上一扛。
“古兵胚肯定值钱。”
程小雨也看向万兵谷方向。
“若真能承祖纹,对老大有用。”
顾行舟点头。
“万兵谷是祖脉里兵煞聚的地方。”
“进去的人,容易被兵气冲识海。”
“但若能拿到古兵胚,日后炼成本命器,分神境都能稳很多。”
长生听完,只问一句。
“能压封印?”
程小雨迟疑了一下。
“我不敢说能压。”
“但能导。”
“你体内那股力太杂,若有一件能承祖纹的兵器,把一部分气引出去,至少不会总撞胸口。”
长生把太初长匣往肩上一搭。
“那就去。”
宁小山立马喊:
“悍匪盟!”
“搬家!”
刚收进来的那二十多人一听,手脚倒快。
有人扛袋。
有人收碑。
有人把碎星灵河边那块写着买路钱的旧碑也拔了出来。
长生回头看见,额角一跳。
“谁让你们拔的?”
那个小宗弟子抱着碑,脸上全是认真。
“老大,路上还能用。”
宁小山拍手。
“对!”
“移动收钱碑!”
长生沉默两息。
“行。”
“带着。”
顾行舟看着这一群人,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这队伍越来越不像历练队了。”
韩二狗接话。
“像搬库的。”
程小雨道:
“闭嘴吧。”
一行人离开碎星灵河。
吴有脑跑在队伍后头,玉简写得飞快。
“碎星灵河收摊。”
“悍匪盟扛碑转战万兵谷。”
“移动收费碑出世。”
他写完抬头,又添了一句。
“此碑恐成祖脉第一祸害。”
……
万兵谷外,已经被人清过场。
不是没人。
是杂人被赶到了外圈。
谷口两侧立着断剑山。
山体里插满了半截古兵,有剑,有刀,有戟,也有许多认不出形状的残器。
风从谷里吹出来,吹过那些残兵。
铮。
铮。
兵鸣声一串串传开。
修为低些的弟子刚靠近,耳边便嗡嗡发响,脸白着往后退。
谷口内侧,地面被兵煞刮出一道道浅沟。
沟里有旧血,也有碎铁屑。
云霆的人占了谷口最宽的那片石台。
这回不是几名残兵败将。
是整队。
前头二十余人,皆披云雷衣,手里提着雷骨短杵。
后头还有六座小阵盘,压在谷口六个方位。
阵盘一开,谷口那些外来修士全被拦在石线外。
有人不服,刚往前一步,便被云霆弟子一杵拍回去。
“退。”
“万兵谷今日由云霆镇守。”
那小宗弟子咬牙。
“凭什么?”
云霆弟子看都没看他。
“凭你进不去。”
旁边人敢怒不敢言。
直到长生带着人到场。
远处有人先喊:
“沈长生来了!”
“悍匪盟也来了!”
“他们还把碑扛来了!”
这话一出,谷口那些憋着气的修士,齐齐回头。
长生走在最前。
白发被谷风往后吹,冰蓝瞳子看着谷口石线。
太初长匣在肩上轻轻响。
宁小山和韩二狗一左一右。
后头两名小宗弟子扛着那块收费碑,走得还挺稳。
顾行舟压着刀。
程小雨护着药匣。
吴有脑混在人堆里,脸上写满了有瓜。
云霆那边,一名弟子看见长生,手里的短杵先紧了一下。
“沈长生。”
长生停在石线外。
“叫你爹干什么?”
那弟子脸一黑。
“万兵谷已由云霆接管,闲杂人等退开。”
长生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他们脚下那六座阵盘。
“你们接管?”
“祖脉什么时候改姓云了?”
那弟子刚要开口。
谷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快。
每一步落下,谷里那些残兵都会跟着响一声。
铮。
铮。
云霆弟子立马往两侧让开。
一道身影从石台后走出。
青年。
雷袍。
眉眼压得很深,腰间挂着一枚紫雷古令。
他没有提兵器。
可身后有九道细雷纹绕着,像九条被压住的锁。
他站到谷口时,万兵谷外那股兵煞都低了一截。
顾行舟盯着那人,声音压低。
“雷九渊。”
宁小山小声问:
“很贵?”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云霆这一代真正的门面。”
“上一回围杀你们的那群人,跟他不是一路。”
“他在分神中期压了很久。”
“据说随时能破后期。”
宁小山听得眼皮跳。
“那就是很贵。”
长生看着雷九渊。
雷九渊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石线。
谷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那块收费碑上的字哗哗掉灰。
雷九渊先开口。
“沈长生。”
长生道:
“你也来报名?”
雷九渊没理这句。
“祖泉,碎星灵河,圣骸岭。”
“你闹得够久了。”
长生点头。
“你们云霆埋得也够久。”
“哪儿都有你们的坑。”
“你现在站出来,是准备带我参观下一个仓库?”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云霆弟子脸全黑了。
雷九渊抬手,身后那些弟子才没动。
他看向两侧围观者。
“云霆在祖脉确有布置。”
这话一出,谷外立刻乱了。
很多人没想到他会认。
雷九渊接着道:
“但那不是偷。”
“祖脉多年有灾,地火、兵煞、灵潮互冲,若无人镇压,早已毁去大半。”
“云霆布阵,是替祖脉镇灾。”
“若无云霆,这片祖脉早成废地。”
这番话传开,云霆那边士气一下回了半截。
不少人也开始迟疑。
毕竟云霆圣地压在中州多年,名声再差,也不是随便能推翻的。
长生听完,抬手掏了掏耳朵。
“镇灾?”
雷九渊看他。
长生伸手指了指碎星灵河方向。
“镇灾镇到自家仓库里去了?”
“星髓灵液顺着河底暗槽往你们阵里流。”
“那叫镇灾?”
他又指向祖泉方向。
“祖泉外头摆阵收人。”
“封天台前拿锁源骨撬我封印。”
“那也叫镇灾?”
最后,他看向万兵谷口那六座阵盘。
“现在又堵着谷口。”
“是不是还要说,这谷里的古兵胚太调皮,你们替大家收回去关起来?”
谷外一下响起一片笑声。
不是所有人都敢大笑。
可憋不住的人太多。
宁小山狠狠干拍碑。
“老大说得对!”
“云霆镇灾,镇着镇着就镇进自家袋子了!”
韩二狗点头。
“手法熟。”
吴有脑写得飞快。
“名句!”
“镇灾镇到自家仓库!”
“这句要传!”
云霆弟子脸青一阵白一阵。
有人咬牙就要冲出。
雷九渊抬手一压。
那人硬生生退了回去。
雷九渊盯着长生。
“嘴上占便宜,救不了你。”
长生道:
“我嘴上占便宜。”
“手上也占。”
“你们云霆吃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雷九渊眼里雷纹转了一下。
“万兵谷有万兵谷的规矩。”
“谷开之后,年轻一代可入谷取胚。”
“但兵胚有灵,不认群争,只认单挑。”
“你既然来了,就按谷规来。”
长生扫了一眼谷内。
谷深处,确有一片兵光在起。
不止一件。
许多古兵胚半埋在兵煞里,时不时亮一下。
其中有一块最特别。
形如断刃,又似未成的短戟,通体灰白,边沿却有一层旧红纹。
那东西一亮,长生胸口的封印便安分半拍。
他眯了眯眼。
雷九渊看出他在看。
“那件祖纹古兵胚,是万兵谷这一轮最好的东西。”
“你若想拿,就与我一战。”
“胜者取胚。”
“败者退谷。”
宁小山立马骂:
“你说退就退?”
“你们先清场,再摆规矩,现在还想空手套我老大?”
韩二狗也道:
“门票都不交。”
程小雨看向长生,低声道:
“老大,谷里兵煞重。”
“他选这里打,未必只为兵胚。”
顾行舟接上。
“兵煞冲祖纹。”
“他想借谷势压你。”
长生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万兵谷里的兵煞,对旁人是压识海。
对他,则会压额前祖纹。
雷九渊挑这地方,不是临时起意。
可那块祖纹古兵胚,对他的封印又真有用。
长生摸了摸下巴。
雷九渊道:
“怕了?”
长生抬头。
“不是怕。”
“是你赌注太小。”
雷九渊眸光一停。
长生抬手指向谷内那块古兵胚。
“那玩意儿本来就在谷里。”
“谁能拿算谁的。”
“你拿祖脉里的东西跟我赌?”
“你们云霆这账,是不是从小用脚趾头算的?”
谷外笑声又压不住了。
宁小山已经快笑疯了。
“对啊!”
“拿公地里的东西当自家赌注。”
“不要脸都省了。”
雷九渊身后,一名云霆弟子怒道:
“放肆!”
长生指了指他。
“你别急。”
“你连上桌钱都凑不齐。”
那弟子气得胸口起伏。
雷九渊却没有动怒。
他看长生两息。
“你想要什么?”
长生道:
“你们云霆不是祖库多吗?”
“拿点真东西出来。”
雷九渊道:
“你胃口不小。”
长生拍了拍旁边那块收费碑。
“你去打听打听。”
“小爷现在收费,已经不是小胃口了。”
宁小山立马补一句:
“我们涨价很快。”
吴有脑疯狂落笔。
“悍匪盟公开对云霆领军人物提价。”
“雷九渊疑似被迫加钱。”
凌念生站在远处断崖上,青衣被谷风压着。
她看着长生站在谷口跟雷九渊讨价还价,眼里笑意藏不住。
“还真敢敲。”
她指尖轻点。
一道冰纹顺着断崖石缝落下,贴着万兵谷外圈走了一圈。
几个云霆暗桩脚底下,各自多了一枚看不见的冰纹。
他们若敢乱动,先冻脚筋。
雷九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
通体紫黑。
正面刻云雷。
背面刻着一个古篆。
【库】
令牌一出,云霆弟子那边先乱了。
“雷师兄!”
“祖库令不能拿来赌!”
雷九渊没回头。
他把令牌托在掌心,看向长生。
“云霆祖库令。”
“能入祖库外层一次。”
“其中古兵、雷骨、法诀、阵器,任选一件。”
谷外那些修士一下安静。
连刚才还在笑的人,都闭了嘴。
云霆祖库。
那可不是普通库房。
哪怕只是外层,也足够让六大家族嫡系动心。
宁小山咽了口唾沫。
“老大。”
“这个真贵。”
韩二狗也点头。
“比清白费贵。”
长生看着那枚令牌,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他没马上接。
“就一件?”
雷九渊眉头压下。
“沈长生。”
“别太过。”
长生转身就走。
“那算了。”
“你自己进去跟兵胚玩吧。”
宁小山抱起碑就跟。
“收摊!”
“云霆太穷,不打!”
韩二狗扛袋。
“走。”
顾行舟也配合着转身。
程小雨差点没绷住,低头装作整理药匣。
谷外众人全看傻了。
雷九渊身后云霆弟子急了。
“雷师兄,不能让他走!”
“那祖纹古兵胚只有他能引出来!”
这话一出,场上气氛更怪。
长生脚步一停,回头。
“哦?”
“原来还得靠我引?”
雷九渊看向那个多嘴弟子。
那弟子脸白了。
长生笑了。
“那价得再涨。”
雷九渊手指收紧。
令牌边缘被雷气压得响了一声。
最后,他又取出一只黑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放着一块雷纹骨片。
骨片不大。
却有很老的兵气。
“祖库令。”
“外加一枚古雷兵骨。”
“够不够?”
长生走回来。
他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骨片。
“勉强。”
宁小山立马把碑放下。
“勉强就行!”
雷九渊抬手一挥。
祖库令和黑木匣一并飞到两人中间,被一道谷口兵纹托住。
“你若败,交出封天台所得。”
“再交太初长匣。”
长生眼神一下冷了半寸。
太初长匣在肩上嗡了一声。
宁小山几人也变了神色。
雷九渊盯着他。
“怎么?”
“你不敢赌?”
长生抬手按住长匣。
“匣子不赌。”
雷九渊道:
“那便没得谈。”
长生看着他。
过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
“匣子不赌。”
“我赌另一件。”
雷九渊皱眉。
长生从袖里取出一枚拓纹符皮。
正是碎星灵河底下云霆暗阵的拓纹。
他抬手一抖。
符皮展开,云霆暗印、灵河暗槽、吸取星髓的纹路,全亮在半空。
谷外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云霆弟子脸都黑了。
长生道:
“我若败。”
“这东西给你。”
“你们云霆还能少丢点脸。”
“我若赢。”
“祖库令。”
“古雷兵骨。”
“祖纹古兵胚。”
“全归我。”
雷九渊看着那张拓纹符皮,眼里雷光压得很低。
他终于点头。
“可。”
长生抬手,把符皮也丢到兵纹上。
三样东西悬在谷口中央。
祖库令。
古雷兵骨。
云霆暗阵拓纹。
再加谷内那块祖纹古兵胚。
这一战的赌注,摆到了所有人脸前。
万兵谷里,兵鸣忽然急了几分。
铮!
铮!
铮!
谷外那些人也跟着往后退,给两人让出一条路。
雷九渊一步踏进谷口。
身后九道雷纹压住兵煞。
“沈长生。”
“入谷。”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抬脚往前。
宁小山在后头喊:
“老大!”
“狠狠干他!”
长生回头看他。
“喊小点。”
“别把价喊跌了。”
宁小山立马捂嘴。
吴有脑兴奋得手都在抖。
“圣地领军雷九渊,赌祖库令邀战沈长生!”
“万兵谷要出大瓜!”
断崖上,凌念生指尖冰纹一停。
她看着谷口那两道身影,低声道:
“打吧。”
“谁敢坏规矩。”
“我先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