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兵谷一开,谷里先响。
不是一件兵器响。
是三千残兵一起鸣。
铮。
铮铮铮。
谷口两侧那些断剑山全在抖,埋在石里的旧刀、半戟、裂枪、断锤,一个接一个震,兵气顺着山壁往外窜,把谷风都刮得发硬。
修为浅些的人,才站近半步,耳边就开始嗡。
有人捂着头往后退。
有人脚下不稳,直接坐到了石坡上。
“这谷今天疯了?”
“不是谷疯了,是人进来了。”
“谁?”
“废话,还能是谁,白发那个。”
谷外一圈人全盯着谷口。
雷九渊站在左边。
长生站在右边。
中间压着兵纹,托着祖库令、古雷兵骨和那张拓纹符皮。
宁小山抱着碑,站在外圈狠狠干喊:
“都让开点!”
“别挡我老大挣钱……不是,别挡我老大狠狠干人!”
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闭嘴。”
“好嘞。”
雷九渊没再废话。
他先动了。
一步踏入谷口,脚下石线就亮。
他身后那九道细雷纹一并散开,顺着兵谷地势往两边爬,像九条锁链钉进谷壁,把刚扑出来的兵煞先按回半截。
紧跟着,他抬手。
掌心一翻,一枚黑紫色圆轮飞起。
轮不大。
可一出手,谷里那些残兵先齐齐一震。
顾行舟盯住那东西,低声道:
“雷狱轮。”
程小雨抱紧药匣。
“云霆把这东西都给他了?”
吴有脑蹲在后头,一边记一边念:
“好,好,正菜上桌了。”
雷九渊抬眼看向长生。
“你不是喜欢近身?”
“那就先进来试试。”
他五指一扣。
雷狱轮当空一转。
整座万兵谷,先黑了半息。
再下一息,九道雷纹和轮身一并往外铺开,谷口到谷中那片石地,全被扣进去。
不是雷幕。
是雷域。
地上有雷纹。
头顶有雷纹。
两侧谷壁上的残兵也全被雷光打亮。
谁站里头,谁就像被塞进一口扣住的雷锅。
外头那些围观修士光是看,都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旁支天骄吸了口凉气。
“这还怎么打?”
“谷里本来就全是兵煞,他再拿雷狱轮一压,寻常分神进去,先废识海,再断经脉。”
宁小山也紧张了。
“老大不会真进去吧?”
长生已经进去了。
不止进。
还进得很干脆。
一脚踏进雷域边线,鞋底和雷纹一碰,啪地一声,雷光先往上窜,顺着他裤脚一路卷。
谷外有人叫了一声。
“要炸了!”
可长生没退。
他连脚都没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麻。”
雷九渊手中法诀一变。
雷域里那些游雷一下收紧,专往长生身上绞。
同时,谷内兵煞也被雷域一引,化成一股股细锋,从四面八方往长生骨缝里钻。
这不是单纯打人。
是要先耗,再压,再拿谷势狠狠干磨他。
长生当然懂。
他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也在雷域压下来的时候敲了一声。
咚。
额前祖纹跟着亮起。
一道。
两道。
三道。
祖纹没往外冲太远,只顺着脚下地面铺开半丈。
一边是雷域。
一边是祖纹。
两股路数在石地上一碰,谷口那片碎石先翻。
砰。
雷九渊眼神一沉。
他本想先拿雷域压住长生,逼他慢半拍。
可祖纹一落地,竟把兵谷底下那股古意先唤起来了。
谷中那些本来排斥外来者的残兵,鸣声忽然乱了一下。
不是乱套。
是偏。
像有不少兵气,朝长生脚边偏了半寸。
雷九渊先察觉到了。
他没有等。
抬手又是一压。
雷狱轮旋得更快,雷域外壳狠狠干收拢,谷中雷光一层一层往里卷,把长生整个人困在中间。
“压!”
云霆弟子那边齐声喝了一句。
谷里雷声狠狠干砸下来。
长生抬头。
“你们就会喊这个?”
他人直接冲了。
不是拆雷。
不是避雷。
是迎着雷域正中狠狠干撞过去。
谷外所有人都看见,那一片收拢下来的雷壳,像一只碗往里扣。
长生就顺着那碗狠狠干往前顶。
第一步,肩上见雷。
第二步,袖口裂了。
第三步,脚下石面都被踩出一道浅坑。
可他还在往前。
雷九渊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莽。
雷域是困场,不是给人拿肉身狠狠干撞的。
他手中法诀一催,九道细雷锁一并往长生身上抽。
啪!
第一道抽在肩头。
啪!
第二道抽在腰侧。
第三道直奔腿弯。
换旁人,这三下足够抽乱脚步。
长生却顺手抓住一条雷锁,狠狠干一拽。
雷九渊手腕都被带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
长生已经贴近雷域外壳。
他没用匣,也没先出拳。
先是肩撞。
砰!
雷域外壳被他狠狠干撞出一圈凹痕。
谷外不少人直接看傻。
“他拿肩撞雷域?”
“这人是不是……”
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长生第二下已经到了。
还是撞。
砰!
这回整个雷域外壳都晃了。
顾行舟眼神一紧。
“他不是破雷。”
“他在破壳。”
雷九渊自然也看懂了。
可已经晚了。
长生第三下狠狠干顶上去的时候,胸口那道封印边沿被雷域和兵煞一逼,真漏出来了一丝。
不多。
只一丝。
可那一丝一出来,长生整个人身上的气就变了。
不是修为涨。
是压在骨子里的东西,沿着拳、肩、背,狠狠干顶出来一点。
祖纹随之一震。
谷中三千残兵,鸣声齐齐一高。
铮——
长生第三撞狠狠干落下。
咔。
雷域外壳裂了。
不是裂一道线。
是从他肩头撞上去的位置,狠狠干崩开半边。
雷九渊瞳孔一凝,手中法诀才要再变,长生已经从崩开的口子里冲了出来。
“到我了。”
他说完,人就到了脸前。
雷九渊反应也快。
雷狱轮回转半圈,雷光化盾,横在身前。
长生抬手就是一拳。
砰!
雷盾先凹。
雷九渊手臂一震。
长生第二拳紧跟着砸下。
咔。
雷盾裂。
第三拳,不打盾了。
直接打人。
雷九渊横臂去架。
砰!
拳臂一碰,谷口那片石地都跟着响了一下。
雷九渊脚下退了半步。
手臂上那层护雷纹,先碎了三截。
谷外一片抽气声。
“退了?”
“雷九渊退了?”
宁小山直接跳了起来。
“老大狠狠干他!”
韩二狗更干脆。
“他手要裂了。”
雷九渊自己也感到了。
长生这三下,不花,不绕,狠狠干拿肉身跟他对。
他原本也炼过体,不算弱。
可一碰上去,他才明白,沈长生这个“体”,跟常人根本不是一路。
那不是单纯力大。
是体内有东西在顶。
像封着一头不肯老实的凶物。
你打一拳,它跟着撞你一拳。
雷九渊退半步,长生就跟半步。
第四拳又来。
雷九渊抬腿,膝先顶。
长生直接跟他对膝。
砰!
这一下狠狠干撞得更实。
雷九渊腿骨都麻了。
长生却像没事人一样,借这一顶,肘已经砸下来。
啪!
正中肩窝。
雷九渊肩头那层雷纹当场被砸散,人往右偏了半步。
“你也不太行啊。”
长生还抽空说了一句。
雷九渊牙关一咬,身后九道雷纹一并卷回来,缠上双臂。
他不再硬扛,翻手一掌,雷纹化爪,直扣长生喉口。
长生偏头避开,反手扣他手腕。
两人真贴上了。
拳、肘、膝、肩,全在这半丈里狠狠干往对方身上招呼。
谷外那群修士看得气都不敢喘。
因为这已经不是寻常斗法。
术没停。
雷没停。
可真正狠狠干分高下的,反倒是最原始的贴身打。
六下。
七下。
八下。
长生一拳狠狠干砸进雷九渊左臂里侧。
咔。
裂声终于传出来了。
雷九渊左臂护骨纹先断,手臂表面那层战纹也跟着裂开。
人群一下炸了。
“真裂了!”
“雷九渊手臂被震裂了!”
宁小山喊得差点破音。
“我就说,他不该跟我老大贴!”
雷九渊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一直以为,沈长生能横,多半仗着祖脉地势和封天台余势。
可现在,人就在万兵谷里。
他借谷势。
沈长生一样借谷势。
而且借得比他更快。
他刚要抽身,长生已经不给退路。
一脚踩住他半边雷纹,右拳再落。
这一拳下去,雷九渊左臂战纹狠狠干崩了半截,袖子都裂开,血顺着臂骨往下淌。
云霆那边,已经有人失声。
“雷师兄!”
谷外其他人也都看明白了。
雷九渊这位云霆门面,真在被狠狠干压着打。
可长生这边,也不是全无变化。
他越打,额前祖纹越亮。
白发也被兵谷风吹得往后扬。
胸口那道封印边上,一缕缕不该外泄的气,正顺着他每一次出拳,往外漏一点。
不多。
却够吓人。
程小雨看得手指都扣紧了药匣。
“老大别漏太多……”
顾行舟盯着长生,低声道:
“他自己在压。”
“但兵谷兵煞,反倒在往他这边走。”
这不是猜。
是谷里那些残兵真在偏。
先是一柄断剑鸣。
再是一杆裂枪抖。
再后来,连谷中深处那片埋着古兵胚的兵坑,也开始有煞气往外流。
不是扑雷九渊。
是往长生身后聚。
雷九渊察觉得更清楚。
因为他脚下那片谷势,正在松。
“你……”
他刚开口。
谷中那柄让长生胸口封印安分半拍的残缺古戟,先轻轻颤了一下。
铮。
不大。
却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钉住了。
长生也听见了。
他偏头看去。
谷中兵坑里,那柄灰白色的古兵胚半埋在石缝中,像戟,又像断刃,边沿那层旧红纹正一点点亮。
它在动。
不是被谁吸。
是自己往上抬。
雷九渊脸一变。
他终于不再省手。
抬手一招,雷狱轮直接回到头顶。
“给我镇!”
这一下,雷狱轮不再困场。
而是狠狠干往下砸。
整片雷域残壳、九道雷纹、谷里那片被他先前压住的兵煞,全被他狠狠干塞进轮中,化成一道雷柱,朝长生当头压下。
谷外众人全变色。
“这一击真会打死人!”
长生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躲。
也不打算躲。
太初长匣在肩上长鸣。
嗡——
谷中那柄古兵胚也在这一刻彻底拔出半截。
长生脚下一蹬,人先往前冲。
冲的不是别处。
就是那道压下来的雷柱。
他右手空着。
那就抬手去抓。
谷外所有人看着他伸手探进雷柱里,头皮都发木。
雷九渊更是手中法诀狠狠干一压,想把他整个人直接埋进去。
可长生抓到了。
抓住的不是雷。
是雷下那件正在共鸣的古兵胚。
灰白兵胚一入手,祖纹先亮。
兵谷三千残兵,齐鸣。
铮!
这一声比先前都高。
长生握着那件未成形的古兵胚,整条手臂上的祖纹一并亮开。
他咧嘴笑了一下。
“认得挺快。”
下一刻。
他抡起兵胚,照着压下来的雷柱,狠狠干一砸。
砰!
先崩的是雷柱外壳。
再崩的是雷狱轮卷下来的那圈主力雷纹。
最后,灰白兵胚边沿那层旧红纹一亮,狠狠干抽在雷狱轮本体上。
咔。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
雷狱轮,裂了。
“裂了!”
吴有脑手都抖了,玉简差点写错字。
“真裂了!”
长生没停。
一击砸裂雷狱轮后,反手又是一抡。
这回不是砸轮。
是砸雷九渊。
雷九渊抬双臂去架,身后九道雷纹一并顶上。
可那件刚认主的古兵胚,带着万兵谷主动倾斜过来的兵煞,狠狠干落下时,已经不是他能架住的了。
砰!
第一下,九道雷纹断了四道。
砰!
第二下,左臂战体彻底崩开,血和碎雷一起往外甩。
砰!
第三下,长生一步贴近,兵胚倒转,狠狠干砸进雷九渊右肩和胸口之间。
雷九渊整个人被这一下狠狠干送飞出去。
不是退出半步。
是从谷口正中,一路倒撞出去,撞断两截残兵石柱,最后砸进左侧谷壁里。
半边身子,直接陷进去。
云霆那边全炸了。
“雷师兄!”
“杀了他!”
“围上去!”
宁小山这边也全炸了。
“老大狠狠干崩了!”
“狠狠干得好!”
“悍匪盟,喊啊!”
一群人扯着嗓子,谷外气都被他们喊高了三尺。
韩二狗抱着那块碑,狠狠干拍地。
“我们赢了!”
顾行舟都深吸——他顿住,避开词——顾行舟狠狠吐出一口胸中气,握刀的手终于松了半截。
程小雨看着长生手里那件灰白兵胚,眼里也压不住亮。
古兵认主了。
真认了。
而且认得干脆。
长生站在谷口中央,手里拎着那件还未彻底成形的古兵胚,白发落下,额前祖纹还亮着,胸口封印边缘也在轻轻敲。
他抬眼看向嵌进谷壁里的雷九渊。
“这就是云霆门面?”
“门挺脆。”
谷外不少人直接笑出了声。
云霆弟子哪还忍得住。
二十多人提着雷骨短杵就要冲进谷里。
凌念生站在断崖上,指尖已经压住了冰纹。
可还没等她出手。
谷壁里头,先响了一声笑。
不是大笑。
是从血里挤出来的一声。
众人一顿。
雷九渊还没死。
他半边身子被打废,左臂几乎不能动,胸口也塌了半片,可人却靠着谷壁,抬起了头。
嘴里有血。
眼里却没乱。
他看着长生,慢慢笑了一下。
“打得好。”
宁小山骂道:
“你有病吧,都这样了还笑?”
雷九渊没理他。
只是看着长生。
“你真以为,这场擂,是为了赢你那张拓纹符皮?”
长生提着古兵胚,没接话。
因为他也察觉到了。
雷九渊刚才砸进谷壁时,血流了不少。
可那血没白流。
有一部分,正顺着谷底石缝往下渗。
渗得很快。
像底下本来就有东西在等。
雷九渊吐了口血,继续道:
“祖泉,灵河,万兵谷。”
“你一路都在拆我云霆的布置。”
“你拆得越多,线就连得越快。”
他话音刚落。
谷底先亮了。
不是兵煞。
不是雷纹。
是锁。
一条。
两条。
三条。
一共九条古老纹锁,从万兵谷底下往上爬,贴着石缝、残兵、谷壁,眨眼就把整座谷口扣住。
那路数,和长生在祖泉、灵河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更老。
也更深。
程小雨第一个变了声。
“祖纹禁锁!”
孟回直接蹲下去摸地,手才碰到,就狠狠干缩回来。
“底下早埋了总锁!”
云霆那边原本要冲进来的弟子,也都停住了。
不是他们不想冲。
是他们也没料到雷九渊会在这时候开这个。
雷九渊靠着谷壁,半边战体都废了,还是抬眼盯着长生。
“这场擂,只是前菜。”
“你赢我,没用。”
“因为你已经站在锁中央了。”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九条古锁纹,正从他鞋边慢慢合拢。
手里那件刚认主的古兵胚,也在轻轻震。
不是怕。
像在提醒他。
这地方。
真埋了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