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九渊靠在谷壁里，嘴里还在淌血。
可万兵谷底下那九条古锁纹，已经全爬出来了。
一条扣一条。
一层叠一层。
从谷底石缝，到残兵堆，再到两侧断剑山，转眼就把整个谷口封成了一座旧笼。
孟回蹲在地上，手刚一碰纹锁，指尖就见了血。
“不是后手。”
“这是主锁。”
“他早就知道这里底下埋着口子！”
宁小山抱着碑，先骂了一句。
“狗东西打不过就掀桌子！”
韩二狗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退了两步又停住。
因为退路也没了。
谷口后方，那些原本松散的兵煞，这会儿也被九条古锁纹拉成了墙。
前路封。
后路堵。
上头断剑山在响。
脚下万兵谷在裂。
雷九渊抬起头，看着长生，嘴里带血还在笑。
“你能拆阵。”
“你能砸台。”
“可祖脉深锁一旦合口，谁都别想走。”
长生提着那件灰白古兵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九条古锁纹已经合到了他身周三尺。
古兵胚在震。
不是怕。
是催。
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也跟着敲了一下。
咚。
长生骂了一句。
“你们云霆真是闲得发霉。”
他话音刚落。
脚下地面先塌了。
不是裂一道缝。
是整片谷心石地往下一沉。
砰！
万兵谷里那些半埋着的残兵一下全跳了起来，断剑山两侧滚石齐落，兵煞像被人从底下狠狠干拽了一把，顺着九条古锁纹往下塌。
雷九渊本想借禁锁埋死长生。
可第一道下坠开始时，他自己的神色先变了。
因为锁纹没有只困长生。
它在往下开口。
而且不是他开的。
是被另一股更老的东西，顺着长生脚下那圈祖纹，狠狠干拽开的。
雷九渊嘶声喝道：
“退！”
没人退得出去。
整个万兵谷，直接塌了。
长生脚下一空，人往下坠。
宁小山那边更惨，抱着碑刚想跳，连人带碑一起掉了下去，嘴里还在嚎。
“碑——别丢——”
韩二狗扛着半捆兵器，也一头栽了。
顾行舟一把拽住程小雨，下一息，两人脚下石层齐断，一并坠入黑口。
后头那群悍匪盟新收的人，全乱了。
“塌了！”
“抓人！”
“抓什么，先抓自己！”
“老大呢！”
谷外那些围观修士也没能幸免。
万兵谷这一次不是只塌谷心。
是整段地脉往下翻。
断剑山两边整排整排往里倒，连带着石线、阵盘、碎兵、云霆弟子，全被卷进去。
吴有脑本来还在抄玉简。
抄到一半，脚下石头一翻，他人先滚了下去，玉简还不忘护在怀里。
“有瓜！”
“我还没写完——”
断崖上。
凌念生抬眼看着整个万兵谷往下陷，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本可出手。
可就在她要落冰纹的一瞬，谷底深处先透出一片古老血纹。
那血纹一出，她指尖微微一停。
“母源口？”
她眼里那点散漫一下收了。
没有再强行插手。
因为这地方，已经不是外力能随便撬开的了。
只能下。
不能拦。
轰——
最后一声沉响传开。
万兵谷地面彻底塌尽。
上头断兵翻落。
下头血纹全亮。
所有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干拖进了祖脉更深处。
……
长生落地时，先听见了一声兵鸣。
不是谷口那种乱响。
是近。
就贴着耳边。
铮。
他单膝落地，手里灰白古兵胚先往地上一杵，才把下坠那股冲力卸掉一半。
脚下不是土。
也不是普通石地。
是一片巨大的暗红台面。
台面上爬满了古血纹。
纹路顺着地面、石壁、穹顶一路往远处延，像很多年前有人拿血把整座地窟都写满了。
长生抬头。
这地方根本看不见头。
上方是拱起的黑色岩穹，穹顶倒插着一排排残兵。
剑、枪、刀、戟、锁链、甲片，全埋在石里。
有些兵器还在滴血。
不是新血。
是那种旧到发暗的血。
可一滴下来，地上血纹还是会亮一下。
四周不止他一个人。
宁小山趴在不远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碑，摔得满脸灰，嘴里先骂了起来。
“娘的。”
“我人都快没了，碑还在。”
韩二狗卡在两截断枪中间，抬手先摸自己腰间袋子。
“还好。”
“没掉。”
顾行舟落得稳些，已经把程小雨扶起来了。
孟回摔得最惨，半边脸都磕破了，起来第一件事却是去摸地上的血纹。
“这地方……”
“不是兵谷地底。”
“是另一层。”
后头那些悍匪盟的人，也陆续从各处爬起来。
有人掉在残兵堆里。
有人挂在石阶边。
还有几个散修滚得头晕眼花，刚想骂，一抬头看见四周那片血纹和穹顶残兵，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远处。
雷九渊也落下来了。
云霆那二十多人，大半在他后头，摔得七零八落。
他自己站得住，可左臂还废着，胸口那片塌陷也没缓过来，落地时嘴角又见了血。
只是他一抬头，眼底也压不住那一下。
这地方，比他知道的更深。
“祖纹天窟……”
他低声挤出四个字。
孟回听见了，猛地回头。
“你知道？”
雷九渊没理他。
长生却先站了起来。
“祖纹天窟？”
他嘴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胸口那道封印竟自己又敲了一声。
咚。
这一声下去，长生心口一麻。
不是痛。
是跳。
跳得很快。
像血里有什么东西，到了这地方以后，先活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顺着那股越来越急的心跳，往天窟最深处看去。
前头有路。
一条由古血纹铺出来的路。
路不宽。
两边全是残兵和断甲。
越往深处，血纹越亮，兵气越重。
而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团很淡的白影，站在半塌的石门前。
不远。
却又不真切。
长生先没动。
因为那道影子，太熟了。
熟得他手指都收了一下。
宁小山还在拍灰，抬头看见长生站着不动，愣了一下。
“老大？”
长生没回。
他盯着那道影。
白衣。
长发。
站姿安安静静。
可不是凌青竹，也不是姬红雪，更不是柳如烟。
是另一个人。
是他记忆里那张脸。
也是他在凡尘界喊过娘的人。
沈若曦。
长生喉头动了一下，声音都压低了半寸。
“……娘？”
这两个字一出口。
前头那道白影竟真动了。
她不是转身。
也不是回头。
只是像听见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
随后，一步一步，朝长生这边走了过来。
程小雨看得手都攥紧了。
“那是什么？”
顾行舟低声道：
“不是活人。”
“像残印。”
孟回盯着地上那条血路，越看越急。
“这地方的血纹，全在给她让路。”
雷九渊也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他眼里那点压着的东西还一下翻了上来。
“母源残影。”
“果然还在。”
长生偏头看向他。
雷九渊盯着那道走来的女子残影，声音都压得发紧。
“云霆找了这么多年。”
“真在这里。”
宁小山一听，直接炸了。
“你们连死人影子都惦记？”
长生已经懒得听他们废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道残影也往前走了一步。
越近，越能看清她的脸。
和沈若曦有八九分像。
可又不完全一样。
更旧。
也更远。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有人把沈若曦的一缕前身，留在了这地方。
长生心口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怕。
是认。
像骨头、血、魂都在认她。
等她走到长生面前时，周围的古血纹已经亮成了一片。
那道残影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真正的神智。
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长生额心。
就这一下。
长生脑子里先冲进来一片光。
不是白。
是血。
血里有门。
有裂开的地脉。
有断掉的高台。
还有一个女子，独自站在祖脉最深的一角，背后是滚动的黑潮，脚下是无数往上爬的血纹。
她一手按着某处源口，一手持兵。
那张脸，正是沈若曦。
不，是比沈若曦更早的那个人。
她守着的，不是祖泉，不是灵河，也不是兵谷。
而是一角更深的东西。
母源。
长生脑子里那一下，全通了。
不是巧合。
他和沈若曦的相遇，从来就不是巧合。
不是叶欢捡他以后，命运顺手给他塞了一个娘。
而是很早以前，就有人把这条线，留到了他身上。
沈若曦会遇见他。
会护着他。
会为他死一次又活回来。
都是因为她本来就和祖脉母源有关系。
而云霆追他，不只是因为封印，不只是因为祖血。
还因为他和这道母源残影，能接上。
云霆想抹掉他。
就是想把这条线狠狠干断在这里。
长生睁开眼时，眼底那层冰蓝已经压得很深。
“原来是这么回事。”
残影还站在他面前。
没有退。
反而更靠近了半步。
像本能地要护着他。
可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已经够了。
雷九渊先动。
“抢她！”
他一声落下，云霆那二十多人全压了上来。
不止云霆。
后头还有一些掉进天窟的世家旁支、散修、附庸弟子，也都红了眼。
他们未必知道母源残影是什么。
可他们看得懂。
这道残影，和长生能接。
那就是天大的东西。
宁小山第一个骂出来。
“还抢？”
韩二狗已经提刀了。
顾行舟一步挡到长生右侧。
程小雨带着孟回往后扯那几个新收进来的悍匪盟弟子。
“结阵！”
“别散！”
长生却比他们更快。
他往前一步，直接站在那道残影前头，手里灰白古兵胚往地上一杵。
砰。
天窟入口前那片血纹，先亮了一圈。
“来。”
“谁先碰她，我先拆谁。”
雷九渊咬着牙，左臂废着，右手却已经重新提起雷狱轮碎片。
“沈长生！”
“她不属于你！”
长生看着他。
“放你娘的屁。”
“我娘站我这边，不属于我，难道属于你？”
宁小山差点当场拍手。
“老大骂得好！”
云霆那边已经冲到了近前。
长生抬手就是一兵胚砸出去。
砰！
最前头那名云霆弟子连雷骨短杵带人一块飞了。
第二个从左侧绕。
顾行舟一刀拦腰拍上去，直接把人扫回人堆。
第三个祭符想压血纹。
孟回抬手补上一道残阵，硬把符势崩歪半寸。
程小雨在后头撒药。
不是为了杀。
是为了让靠近的人先乱。
韩二狗更干脆，专捅腿。
谁跑得快，他就狠狠干给谁来一下。
宁小山这回没躲后头。
他抱着碑就冲，狠狠干把那块写着收费的旧碑拍在一个世家弟子脑门上。
“交钱了吗你就抢！”
那人眼前一黑，差点被拍晕过去。
悍匪盟后头那二十多人，这回也没退。
先前他们跟着长生，多半还是为利。
可这一路走到现在，祖泉收钱，灵河分赃，万兵谷立规矩，眼前这白发少年是真带他们吃到了肉。
更别说现在，云霆想抢的，还是他娘留下的影。
有人第一个咬牙冲了。
“拦住他们！”
第二个也跟着喊。
“给老大拖时间！”
第三个直接扑上去抱住云霆弟子大腿，死都不撒手。
顾行舟回头看见这一幕，刀势都更稳了。
这还是第一次。
不是长生一个人顶着，别人躲后面捡命。
而是这群人真在主动往前扑。
长生没回头。
因为那道残影还在他背后。
她的手离开了长生额心后，没有散。
反而顺着长生后背，缓缓印上了他的心口位置。
下一息。
一枚古老印记，从残影掌心透出来，印进长生体内。
不是封印。
是借印。
母源印记。
印一入体，长生脚下那片祖纹，直接从三尺炸到三丈。
再从三丈铺到十丈。
不是祖泉时那种被动共鸣。
是压。
整片祖纹天窟的血纹，像终于等到主心骨，顺着长生脚下往外一层一层顶。
雷九渊正往前冲。
第一步还没落稳，膝盖先一沉。
砰。
他单膝砸地。
不是他一个。
后头云霆弟子，一个接一个，全被那股从地底狠狠干顶起来的祖纹压得跪下。
周家旁支跪了。
古家散队跪了。
那几个还想混水摸鱼的散修，也全跪了。
宁小山本来还想喊，结果发现自己这边没事，顿时乐了。
“老大！”
“你这回真把他们压跪了！”
韩二狗都停手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好。”
“省力。”
雷九渊牙都快咬碎了，右手撑地，硬想站起来。
可越撑，身上的压势越重。
不是单纯修为压人。
是祖纹在认长生以后，直接把他们这些带着外来纹锁、雷印、杂阵的人，狠狠干按回地上。
长生抬眼，看着那片跪倒的人。
额前祖纹已经铺到了眼尾，白发无风自扬，掌心那件灰白古兵胚也跟着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压在前头的人，膝盖又往下沉了一截。
“跪着说话顺耳。”
雷九渊抬头，喉咙里全是血气。
“你以为……”
长生没等他说完，抬脚就把他踹翻了。
“闭嘴。”
“我现在不想听你放屁。”
天窟入口前，终于空了。
那道残影却开始淡了。
很快。
快得让长生心里一沉。
他转过身。
“别走。”
残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抬起手，这一次，轻轻碰了一下长生的脸。
动作很轻。
像沈若曦以前替他擦灰。
可她终究不是活人。
她只是很多年前留在这里的一缕印。
印里有本能。
有守念。
有一点认他的力。
现在，该散了。
长生伸手想抓。
却只抓到一捧淡光。
残影最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后，才真正开口。
不是完整的一句长话。
只有七个字。
断断续续。
却每个字都砸得很清。
“别回头，去救圣地。”
七个字落下。
长生整个人都停住了。
脸上那点随时能扯出来的笑，一下没了。
宁小山在后头还没听懂。
“什么？”
程小雨却先变了神色。
顾行舟更是猛地回头，看向天窟上方那片塌下来的黑口。
道一圣地。
出事了。
长生抬手，想再碰一下那道残影。
可她已经散了。
真散了。
一点一点，化进祖纹天窟四周那些古血纹里，再也拼不回来。
只剩长生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着那点没有散尽的温度。
胸口那枚母源印记，也在轻轻发烫。
宁小山声音都低了。
“老大……”
长生没应。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前头还跪着的那群人。
眼底那层冰蓝，沉得吓人。
雷九渊还想撑着起。
长生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掐住他脖子，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圣地怎么了？”
雷九渊嘴里带血，竟还想笑。
“你回去看……”
长生手上劲一收。
咔。
雷九渊喉头一紧，半句话都没能吐顺。
“我再问一遍。”
“圣地怎么了。”
天窟四周，没人吭声。
连宁小山都闭了嘴。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回。
长生是真动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