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出口，开了。
不是一点点开。
是整片祖脉外沿的天，一寸一寸裂开，裂成一道横过群山的大口子。
先出来的是风。
祖脉里带血的风，带兵煞的风，带泉气和碎石味的风，从裂口里狠狠干往外灌。
再往后，是人。
一道。
两道。
十道。
百道。
从祖脉里活着爬出来的人，没一个像体面样。
有人衣袍碎成布条。
有人胳膊还吊着。
有人脸上是血，嘴里还在骂。
可他们一脚踏出祖脉裂口，外头等着的人，先全看了过来。
不是一方两方。
是四面八方。
高空有战舟。
山头有古辇。
地上有大阵。
中州各家，圣地各脉，商盟黑甲，旁门老怪，散修里的凶人，全来了。
人多到什么地步。
多到祖脉外三十里，全被清空。
多到出口前那片平地上，站都站不下，只能一层一层往后排。
多到祖脉裂口刚开，外头那些老辈的气，就先把天边云都狠狠干压散了一片。
宁小山才跟着人流出来，抬头一看，腿先软了半截。
“娘的……”
“这哪是接人。”
“这他娘是接锅啊。”
韩二狗背着三个袋子，怀里还夹着两截兵器，抬头也愣了一下。
“老大。”
“这回真像来抓你的。”
顾行舟从后头出来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阵。
出口外一共七层封线。
左边两座镇空台。
右边三道锁气阵。
再往前，还有一片专压神魂的灰旗，被人一面面插在地里。
他喉头滚了一下。
“不是防别人跑。”
“是防你跑。”
长生站在人堆后头，白发刚从裂口风里落下来，听见这句，先没吭声。
他也看见了。
这阵仗，不像来讲理。
像来分尸。
吴有脑抱着一堆玉简刚钻出来，一看外头这场面，先倒吸一口气，随后眼睛就亮了。
“大的来了！”
“真大的来了！”
“我就知道，祖脉打成这样，外头不可能安静！”
宁小山回头瞪他。
“你还乐？”
吴有脑抱紧玉简。
“这不叫乐。”
“这叫史料。”
祖脉出口四周，本来还有些压着的杂声。
可随着从祖脉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外头那些等了太久的势力，终于先炸了。
一个周家长老第一个踏出半步，盯住自家只出来三人的队伍，老脸当场就沉了。
“周玄策呢？”
那三人里有个断了臂的，嘴还没张开，眼里已经先红了。
“长老！”
“周师兄被沈长生狠狠干废了！”
这话一出，四周不少人全转头。
另一头，古家那边也有人扑了出来。
“古承川呢！”
“古师兄……古师兄让那悍匪狠狠干埋了啊！”
“谁？”
“沈长生！就是沈长生！”
“祖泉前头立碑收钱那个！”
“碎星灵河拦路收买路钱那个！”
“万兵谷狠狠干打崩雷九渊那个！”
“祖纹天窟里立了擂的那个！”
一句接一句。
一开始还是告状。
后头就不对味了。
因为他们越说，四周听的人越多。
而且不只一家这么说。
“沈长生抢了我们的储物袋！”
“他还涨价！”
“第二轮起三件灵物！”
“后头五件！”
“碎星灵河十五件！”
“不给就不让过！”
“连清白费都收！”
商盟黑舟那边，一个掌柜本来还板着脸听，听到后头，手都抖了。
“清白费都收了？”
旁边弟子狠狠干点头。
“收了。”
“还收得很顺。”
另一边，一个中小宗的弟子挤在人群里补了一句：
“但他分赃也真分。”
“跟着他干活真有肉吃。”
这句声音不大。
可周围不少从祖脉里出来的人，居然有人点头。
场面就更怪了。
有人哭着告状。
有人骂他是悍匪。
也有人骂完以后，又补一句他讲规矩。
还有人一边说自己被抢，一边又说云霆更黑。
祖脉外头那些没进去的人，一时都听乱了。
“到底谁在抢谁？”
“不是说猎杀局吗？”
“怎么听着像他一个人把所有人狠狠干反收了？”
“悍匪长生？”
“真成名号了？”
长生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前面一口一个悍匪，一口一个收钱，额角都跳了两下。
“吴有脑。”
“是不是你在外头传的？”
吴有脑抱着玉简，咳了一声。
“我只是如实记录。”
“稍微润了两笔。”
宁小山当场拆台。
“你那叫稍微？”
“你都写《祖脉悍匪公开摆擂，圣地弟子排队送钱》了！”
吴有脑理直气壮。
“事实。”
长生懒得理他。
因为前头已经有人把名字狠狠干点到他脸上了。
“交出沈长生！”
这一声，不是年轻弟子喊的。
是高空一艘雷舟上，一个云袍老者开口。
他一开口，半空雷云先跟着一沉。
四周本来还杂的声音，先让他压下去半截。
那老者站在雷舟船首，袍袖上绣着九道云雷古纹，眉间压着一线紫痕，一看便知是云霆圣地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他没先提死伤。
也没先提赔偿。
张口便是沈长生。
“祖脉异变，封天台出，灵河暗阵碎，万兵谷深锁开，天窟立擂，所有乱源，皆与此子有关。”
“此子必须交出。”
“由我等各方共审。”
“查祖脉异变。”
“查弟子死因。”
“查他体内所藏邪异。”
最后一句落下。
四周人群一下静了半息。
邪异。
这个帽子，不轻。
旁边立刻就有人跟了上来。
周家一名长老冷声道：
“我周家嫡系死伤惨重，此事，沈长生必须给个交代。”
古家那边也有人沉着脸开口：
“祖脉之中，核心机缘多半落于他手，若不查清，我等怎能信服。”
再后头，一名中州老辈扫了眼祖脉出口前那些还活着的弟子，声音更狠。
“此子一路掠杀，收敛储物法宝不知多少，谁知道他拿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
“搜魂。”
“最快。”
这两个字一出。
祖脉出口前，那些刚从里头爬出来的年轻弟子，都下意识看了长生这边一眼。
搜魂。
这不是查。
这是直接往死里按。
宁小山脸先白了。
“娘的。”
“来真的？”
韩二狗抱紧袋子。
“老大。”
“跑不跑？”
顾行舟没接话。
他只看阵线，看高空那些大人物，看出口左右能不能找出一线能钻的地方。
看了两息。
没有。
至少，明着没有。
长生站在人堆后头，头一回没接骚话。
因为他也发现了。
这回不是一两家。
是很多家一起压。
而且他们嘴上说查祖脉异变，查弟子死因，里头真正冲着什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封天台。
母源印。
祖纹古擂。
还有他体内那道越来越不安分的封印。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扔出去，外头这群人都得狠狠干抢疯。
现在他们借着“搜魂”两个字把刀架起来，就是想一步狠狠干把他拆开看。
长生舔了舔后槽牙。
心里头第一次真冒出来一个念头。
溜。
不是怕打。
是眼下这局，已经不是年轻一代狠狠干互捶了。
外头这帮老家伙，真要一拥而上，道一圣地那帮人……
长生想到这里，脑子里先闪过叶欢那张不靠谱的脸。
又闪过青石、礼剑、刘大雷那群人。
最后想起沈若曦失踪那道血讯。
他眉头拧了一下。
“完了。”
宁小山还以为他说自己完了。
“老大，别慌。”
“咱们还有人。”
长生盯着外头那一圈又一圈的人和阵，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我慌。”
“我是怕把宗门拖下水。”
顾行舟偏头看他。
长生压着声音。
“你看这阵仗。”
“自家那破圣地要是真被我坑进来，八成连门都保不住。”
宁小山听完，人都懵了。
“都这时候了。”
“你还真信咱们宗门弱啊？”
长生没理他。
因为前头那云霆老者，已经再往前压了一步。
“沈长生。”
“出来。”
“你若心中无鬼，便当众受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谁都听得出来。
他不是叫人。
他是在逼。
就在这时。
云霆那边另一人忽然开口，声音更阴。
“还有沈若曦。”
“此女来历不明，与沈长生关系极近。”
“祖脉异动既与此子有关，她也该一并受审。”
长生眼皮一下抬了起来。
沈若曦。
这三个字一出。
他身上那点原本还在盘算跑路的气，先变了。
宁小山也先骂出声。
“你们连娘都点名？”
周围那些刚出来的年轻弟子，一听这话，也都有些异样。
祖脉里很多人都知道。
沈长生再疯，再黑，再收钱，再扒袋子。
可有人碰到沈若曦这条线，他是真翻脸。
高空那云袍老者却只冷冷道：
“既有嫌疑，自当一并带走。”
“若有不从，便按包庇邪祟论处。”
邪祟。
又是这两个字。
而且这回，不只是扣长生。
是连沈若曦，连她背后的道一圣地，一并扣。
话落。
高空不少战舟上的气都跟着动了。
有人没说话。
却把立场摆出来了。
出口前的压势，越来越低。
越来越沉。
祖脉里刚爬出来的那些年轻修士，已经有人扛不住，往后连退好几步。
甚至有人小声问。
“道一圣地的人呢？”
“怎么还没来？”
“不会真不敢现身吧？”
“若真不交人……”
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祖脉出口外，西南方那片本来被云压住的天，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祖脉那种裂口。
是酒气。
真是酒气。
一阵风先吹过来，带着酒味，带着草味，带着一点很离谱的懒散。
可这股风一到，出口前那层压人的气，先晃了一下。
紧跟着。
一道身影从风里走了出来。
青袍。
散发。
手里还拎着半壶酒。
不是别人。
正是叶欢。
他走得不快，像刚从哪个街口酒铺里晃出来，脚步都没见多正。
可他一出现，高空那几艘战舟上的老家伙，神色全变了。
因为叶欢不是一个人。
他左侧，青石笑眯眯地跟着。
袖子里不知揣了多少瓶瓶罐罐，眼角带笑，目光却已经在四周那群人身上挨个挑过去。
那样子，不像来看热闹。
像在看哪块地埋人方便。
右侧，则是礼剑。
黑衣。
背剑。
一句话没有。
人到场的那一刻，祖脉出口前那片本来被各家压得乱七八糟的气，硬是让他一身剑意狠狠干切开了一道线。
不少老辈人物眼皮都跳了。
“礼剑……”
“道一那把剑也来了。”
“这人怎么会亲自出来。”
长生站在人堆后头，看见这三人，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心里头第一反应不是踏实。
是更慌。
“完了。”
宁小山又听见了。
“老大，你怎么又完了？”
长生盯着前面那三道身影，牙都快咬碎了。
“我就说。”
“宗门真要被我拖死了。”
“师尊都亲自出来送了。”
顾行舟：“……”
韩二狗：“……”
吴有脑抱着玉简，听得差点笑出声，又狠狠干憋了回去。
叶欢踏到祖脉出口正前方时，停下了。
他先没看云霆那边。
也没看那些世家长老。
先回头，朝人堆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把长生从一堆人里扫出来了。
叶欢抬了抬酒壶。
“躲什么。”
“为师一眼就看见你了。”
长生干咳一声，没动。
叶欢见他没出来，也不催。
转回头，这才看向高空那群人。
“刚才。”
“谁说要搜我徒儿的魂？”
他声音不高。
可祖脉出口前那一片嘈杂，跟让人狠狠干掐住了似的，一下全没了。
高空雷舟上，那云袍老者眯了眯眼。
“叶圣主。”
“你来得正好。”
“此子在祖脉内掀起大乱，众目共睹。若你道一圣地不想给天下一个交代，今日便把人交出来。”
叶欢听完，先点了点头。
“交代。”
“要的。”
“搜魂。”
“也听见了。”
说到这儿，他还真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搜魂。”
念完以后，他抬手把酒壶一收。
脸上那点懒散，也跟着没了。
“搜我徒儿的魂？”
“你们也配？”
最后三个字落下。
不是响。
是压。
祖脉出口前那片地，当场往下一沉。
高空几艘靠得近的战舟，船头一起晃了半寸。
地上那七层封线，最外头一层，啪地裂开一道口子。
周家、古家、商盟、旁门老怪，连带着云霆那几家站得靠前的人，齐齐被这句话狠狠干拍得往后一退。
宁小山当场瞪圆了眼。
“我靠。”
韩二狗也咂了一下嘴。
“师尊挺凶。”
青石站在旁边，笑得更和气了。
“都别急。”
“一个一个来。”
“今天谁喊得最欢，我给谁挑副好棺材。”
礼剑还是没说话。
可他手指只是在剑柄上搭了一下。
高空好几名老辈人物，已经把原本要外放的气狠狠干收了回去。
因为再不收，剑就要出来了。
祖脉出口前，终于没人敢乱吭声了。
连那些刚才哭着告状的弟子，都一时缩了回去。
只剩云霆那雷舟上，气还顶着。
那云袍老者盯着叶欢，缓缓开口。
“叶欢。”
“你道一圣地，是真要包庇到底了。”
“若不交人。”
“今日，便按包庇邪祟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