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出口前的风，压得更低了。
云霆那艘雷舟悬在高处，船首老者一句“包庇邪祟论处”出口，四周立着的各家长老跟着往前压了半步。
“沈长生在祖脉里横行无忌，抢夺同代机缘，伤我各家嫡系。”
“碎星灵河、万兵谷、祖纹天窟，哪一处没有他的手脚？”
“祖脉乱成这样，总要有人出来担。”
一句句丢出来，先把罪名扣死。
祖脉出口下方，那些刚爬出来的年轻弟子，一个个眼皮直跳。
有人脸还肿着，嘴里却跟着喊。
“他在祖泉前收门票，逼我们交灵物！”
“他在灵河边截路，还扒了我们的袋子！”
“雷九渊师兄都被他打废了！”
“傅沉、商月姝也吃了亏！”
说到后头，几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了底气，越说越快。
“还有我们家的嫡脉！”
“我们师兄的本命器都没了！”
“他这是掠夺同代，坏祖脉规矩！”
出口前一阵翻腾。
那些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
不是因为他们信了谁。
是因为这帽子一旦扣实，接下来的事就不只是年轻一代的输赢了。
是要把人拖到台面上，按规矩剥一层皮。
叶欢站在最前头，手里半壶酒晃了晃，没急着接话。
他先偏头，看了青石一眼。
青石会意，袖子里摸出一枚玉册，低头就记。
“云霆雷舟，言长生掠夺同代。”
“周家、古家、季家、雷家，皆有弟子指证。”
“搜魂、搜身、查祖脉所得。”
他记得很快，笔都没停。
礼剑站在叶欢右侧，手按剑柄，目光从那几名喊得最响的弟子脸上扫过去。
那几人被他一看，喉咙都紧了紧，声音跟着低了一截。
沈若曦站在叶欢后方，目光始终落在祖脉出口那道裂缝上，脸上没什么多余变化，可她掌心已经攥紧了衣角。
她听得出来。
这些人不光冲长生来，也在冲她来。
冲道一圣地来。
冲叶欢这几个字背后的宗门来。
长生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外面那一通通指责，脸上一点波动都没露，心里却把几条线全捋清了。
他们不是单来讨说法。
他们要的是把他摁死在这里。
顺手再把沈若曦拽下去。
再顺手，把道一圣地也拖进泥里。
这算盘打得不轻。
他本来还想低调点，找机会把人群里那些眼线全挑出去。
现在倒好，别人先把刀架到了他娘头上。
长生抬手揉了揉脖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宁小山一把拉住他袖子。
“老大，你干啥？”
长生看他一眼。
“去问问，他们是不是排队送袋子。”
宁小山愣住。
“这时候你还嘴硬？”
“我不嘴硬，难道跟他们讲道理？”
长生把袖子抽回来，慢悠悠往前走。
顾行舟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长生这会儿不是要冲动。
这小子是想把局面翻过来。
果然，长生走到叶欢身后时，叶欢没回头，只是把酒壶往后一递。
“来一口？”
长生没接。
“师尊，外头这帮人要搜我魂。”
叶欢这才转过身，扫了他一眼。
“听见了。”
“你想怎么弄？”
长生道：
“我想问问，谁家死了人，谁家丢了东西，谁家被抢得最惨。”
“都站出来。”
“我给他们算一算。”
青石抬起头，笑了一声。
“这话顺耳。”
礼剑也抬了抬眼，终于开口。
“先说清楚也好。”
他声音不高，却把出口前那些杂音压下去半截。
云霆雷舟上，那老者皱了皱眉。
“沈长生，你终于肯出来了？”
长生看向他。
“你们都站这儿半天了，我再不出来，岂不是让你们白演？”
周围有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抽了口气。
这话太冲了。
可长生说得很顺，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雷舟老者脸色沉了下去。
“口舌无用。”
“祖脉之内，各家弟子损失惨重，你又身怀祖脉异动之源，今日必须交代。”
“交代？”
长生重复了一遍，随后抬手指向下方那一圈刚从祖脉里出来的人。
“行啊。”
“先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谁家的人，在哪儿，怎么没的，丢了什么，伤了什么。”
“我也听听。”
他话音落下，出口前安静了半息。
紧跟着，周家那名长老先冷哼一声。
“你还想抵赖？”
“我周家嫡系周玄策，伤在你手上，众目共睹！”
长生点头。
“还有呢？”
那长老一噎。
“我周家还有三名弟子在祖泉外被你掠走灵物，季临川的血契鼎也被你收了！”
长生继续点头。
“季家呢？”
季家方向，一名中年修士站出来，脸皮绷得发紧。
“季临川是我季家这一代的种子，你不仅废他战体，还抢走他随身秘宝。”
长生看着他。
“你说废就废？”
“那血契鼎是你们自己送上来的，牌子我还收着呢。”
那中年修士嗓子一堵，想开口，叶欢已经先笑了一声。
“继续。”
“一个个说。”
叶欢这话说得轻，可高空那几艘战舟上的人，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道一圣主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那云袍老者脸色更沉。
“叶欢，你门下弟子惹出这么大的事，还敢护短？”
叶欢把酒壶往腰间一挂。
“护短怎么了？”
“我徒儿在祖脉里拼死拼活，出来就被你们围着骂，还想搜魂。”
“你们脸皮厚，我也不薄。”
“来，继续报。”
青石这会儿已经记到第三页了，笔尖刷刷作响。
“云霆长老、周家长老、古家长老、季家执事……”
“谁喊了搜魂，谁喊了搜身，谁喊了交人。”
他边记边抬头，笑得挺和气。
“别漏了，后头要算账。”
几个老家伙看着他那副样子，后脊都起了一层不舒服的劲。
礼剑则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叶欢左侧。
他没说话，只把剑柄往掌心里压了压。
这动作不大。
可高空几艘战舟上，已经有人把护体灵光放出来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话少的剑修，一旦真把剑往外拔，场面就不是骂几句能收的。
沈若曦这时走到了长生旁边。
“别乱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长生看她一眼。
“娘，他们先乱来的。”
沈若曦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替他把肩头被祖脉风刮起的一缕白发压了下去。
这一下很轻。
长生却没再往前冲。
他停了一息，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喊得最凶的人身上。
这群人真有意思。
祖脉里围杀他的时候，一个个冲得比谁都快。
现在站在出口前，嗓子倒是比谁都响。
长生抬高声音。
“周家那几个，出来。”
“古家的，也出来。”
“还有季家、云霆的人，谁说我掠夺同代，谁先站出来把祖脉里怎么围我的，一句一句说清楚。”
前头一名周家弟子脸白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长生看着他。
“我胡说？”
“祖泉前头，你们四队联着来。”
“碎星灵河，你们埋人守路。”
“万兵谷口，你们云霆先清场，再设雷域压人。”
“祖纹天窟，你们抢母源残影，连我娘都想拖走。”
“这些事，我给你们一件件报出来，你们要不要听？”
出口前一下静了。
不少刚从祖脉出来的人，脸都变了。
因为长生报出来的这些，很多他们亲眼见过。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全掀出来。
云霆雷舟上，那云袍老者脸色一冷。
“满口乱言！”
长生回头看他。
“乱言？”
“行。”
他抬手，从袖里摸出一块灰黑色的石片。
石片不大，边缘有裂口，表面却嵌着几道很浅的光纹。
一看就不是普通留影石。
长生把那石片往前一举。
“祖脉留影石。”
“你们在祖泉外围布杀阵的片段，正好拍了。”
这话一出，云霆那几艘雷舟上，有人先变了神色。
周家、古家那边也有几个人眼皮直跳。
长生手指一捻，往石片里灌进一缕祖纹气。
石面先亮了一下。
再下一息，半空里浮出一段摇晃的影。
影里正是祖泉外那一片白石地。
有人在暗处布阵。
有人从旁侧下刀。
有人低声传讯。
还有雷舟下压的影子。
画面不算完整，但前后几段连起来，已经够用了。
长生抬头看向出口前的人群。
“谁想说我掠夺同代，谁先看完这个再开口。”
影里传出的声音很杂，可那几句极清楚。
“先围死他。”
“别给他借地。”
“等他上台，再搜魂。”
“母源残影若现，先抢。”
这一段落出来，出口前几方势力全僵了。
周家那名长老喉头滚了滚，硬挤出一句。
“这留影，也可能伪造。”
长生点头。
“能。”
“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死伤，总不能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转头，看向先前喊得最凶的那几名年轻弟子。
“你们说。”
“祖脉里围我时，谁先动手？”
一个世家青年嘴唇发白，半天没吭声。
长生往前一步。
“说。”
那青年被他这一眼逼得后退半步，眼神乱了半截。
“是……是我们先围的。”
这话出口，四周人群立马起了动静。
周家那名长老回头瞪他。
“闭嘴！”
青年脸都白了，可一张口，后头的话还是跟着出来了。
“是云霆的人先带的路。”
“说祖脉核心在他身上。”
“让我们堵他。”
“说只要耗死他，祖脉资源就归各家分。”
一层窗纸被捅开，后头的人就再也压不住了。
又一个古家弟子开口。
“我们在灵河边等他，不是单纯抢路。”
“是云霆弟子先来找的我家，说跟着截人，事后分星髓灵液。”
季家那边也有人咬牙。
“我家临川上场前，云霆的人就给了锁场鼎的阵图。”
这一下，出口前的气就全乱了。
原本还一口一个“掠夺同代”的人，这会儿自己先把围杀那点底全翻了出来。
长生听着，抬手掏了掏耳朵。
“听清了？”
“你们不是被我打惨了。”
“是来猎我，结果没猎成。”
“我收你们袋子，那叫打扫战场。”
有人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
可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长生收起留影石，转头看向云霆雷舟上的那名老者。
“你要搜我魂？”
“行啊。”
“先把你们云霆在祖脉里埋的那些暗阵、锁路、接灵槽，全摆出来。”
“再把你们为什么总能先一步知道我在哪儿，讲清楚。”
“要不然，谁包庇邪祟，还真不一定。”
那老者瞳孔沉了一下，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放肆。”
长生直接把话接过去。
“我放肆？”
“你们围我娘，逼我宗门，张口就是邪祟。”
“我站出来问几句，就成放肆了？”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群刚从祖脉里出来的人。
“那这些人呢？”
“祖脉里跟着云霆跑，围着我打，分赃的时候一个个伸手比谁都快。”
“现在让我一个人背？”
“你们想得挺美。”
出口前一圈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长生说得重。
是因为他把话捅穿了。
祖脉里，哪有什么清白。
谁没跟着伸手，谁没跟着起哄，谁没想过分一口，都藏不住。
叶欢这时才往前走了一步。
“说得差不多了？”
他扫了扫下方。
“说够了就轮到我了。”
云袍老者抬眼。
“叶欢，你要如何？”
叶欢把酒壶往手心一拍。
“很简单。”
“第一，谁要搜我徒儿的魂，谁先来接我一剑。”
“第二，谁再碰沈若曦一根头发，谁家祖宅我亲自去走一趟。”
“第三，谁敢再拿祖脉里那点破账往我道一头上扣，我就把今天在场的人名，一家一家记。”
青石跟着抬头，笑了笑。
“我这边也记好了。”
“刚才喊得最欢的几个，我都写下来了。”
“后头谁要追债，省得问路。”
礼剑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可他手指一松，剑鞘里先响了一声。
那云袍老者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你们道一，是真想跟中州各家翻脸？”
叶欢把酒壶一收。
“不是翻脸。”
“是你们先把脸送上来的。”
这话一出，出口前那些原本想跟着云霆压人的势力，很多人都往后挪了半步。
因为他们看出来了。
道一这回不打算退。
更重要的是，叶欢带来的这几个人，真不是摆样子。
青石会下毒。
礼剑会出剑。
叶欢自己就够烦人。
再加上沈若曦在旁边站着，长生那边的火气也压不住。
局面要真硬掀，没人能讨好。
长生这时忽然抬手，把那块留影石又拿了出来。
“对了。”
“还有一段。”
他指尖一弹。
石片再亮。
这回跳出来的，不是祖泉外的围杀。
而是另一段更短的影。
影里，正是云霆那雷舟老者的侧脸。
他站在一处暗室里，背后摆着一排黑匣。
有人低声问。
“若沈长生不肯交，怎么办？”
老者回得很快。
“先扣邪祟，再说搜魂。”
影到这里，正好停住。
出口前一片人全变了色。
周家那名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云霆雷舟上，那老者终于第一次露出难看神色。
长生把留影石收回来，抬眼看着他。
“你刚才说。”
“要搜魂？”
“现在还要吗？”
一片静默里，长生往前一步，站到祖脉出口正中。
他看着四周那一圈人，嘴里吐出一句很轻的话。
“你们是想排队送储物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