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出口前那股压着人的气，还没松干净。
沈家的人先站了出来。
中年男子身形站得很直，玄黑长袍垂到脚边，袖口的古血纹一层压着一层。他没急着看叶欢，也没急着看礼剑，先朝四周拱了拱手，姿态摆得很足。
“诸位。”
“祖脉之乱，外人掺手太深。”
“沈长生也好，沈若曦也好，既然都沾着我沈家血脉，那就该回祖地，把话说清。”
出口前一片人全把目光投了过去。
沈若曦站在叶欢身侧，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长生偏头看她一眼，牙根轻轻顶了顶。
“又来这一套。”
宁小山站在后头，嘴还快。
“这回不骂打劫了，改认亲了？”
韩二狗哼了一声。
“认亲前先算账，真讲究。”
沈家那中年男子没理这些话，只继续开口。
“沈若曦来历不明，入我沈家祖脉因果，却不入族谱。”
“沈长生血脉又杂，祖纹共鸣来得蹊跷。”
“我沈家不管你们在外头认了什么师尊，进了什么圣地，既入我沈家眼中，就得按沈家的规矩来。”
叶欢把酒壶拎在手里，没喝。
“你们沈家规矩，挺多。”
那中年男子看向他。
“叶圣主，今日不是你道一护短的时候。”
叶欢笑了一声。
“我徒儿站在这儿，你跟我说护短？”
“你们要真讲规矩，先把祖脉里埋的那些东西掀出来，再来跟我谈家事。”
那人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抬手往身后一引。
“祖血公审已备下。”
“沈若曦，随我来。”
他说完，沈家人群里，几个老者各自退开半步。
后头一方石台，缓缓露了出来。
石台不大，四角压着赤纹铜柱，台面中央摆着一面古镜。
镜面蒙着一层灰光，边缘却刻着极细的血线。
长生看见那面镜子时，胸口那道母源印记轻轻跳了一下。
不重。
可他还是皱了下眉。
那东西，不像寻常验血器。
更像一只早就张好的口。
程小雨也看出来了，低声道：
“那镜子不对。”
顾行舟站在另一侧，眼睛盯着镜台下方那几条细线。
“锁魂纹。”
“不是验血，是借血钩魂。”
孟回蹲在地上，手指隔空比了一下。
“还有回纹。”
“照进去的不是人，是根。”
长生眼底沉了沉。
沈若曦却先走了出来。
“我去。”
她走得很稳。
沈家那名中年男子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温度。
“你若真清白，便不怕。”
沈若曦没接这句，只抬头看向他。
“你们把我叫来，不就是想知道，我和长生到底算什么？”
“那就看。”
她话不重，却压得很实。
长生脚步一动，想跟上去。
叶欢抬手，拦了他一下。
“先别急。”
长生看向他。
“师尊，你没把握？”
叶欢把酒壶晃了一下。
“有把握，我早掀了。”
长生一噎。
叶欢又道：
“先看他们想玩什么。”
“这帮人摆这么大一套，总得让他们先露手。”
长生听完，没再往前冲，只把手按在太初长匣上，站到了石台斜前方。
沈家那中年男子见状，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沈长生，你也要旁听？”
长生看着他。
“我听我娘的事，不行？”
那人没再接话，只转身对着古镜一抬手。
“请镜。”
两名沈家族人上前，拿朱砂在镜台四周各点了一下。
镜面灰光立时退去半寸。
沈家老者又取出一枚赤色玉简，按在镜台左角。
嗡的一声，镜沿血线全亮了。
出口前不少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那镜子一亮，身上血气就开始发紧。
长生看得更清楚。
镜台四周那几根铜柱，根本不是撑台用的。
是困人用的。
沈若曦要是真把手伸上去，镜光若有问题，立刻就能把人锁住。
青石站在叶欢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枚玉册，扫了一眼镜台，笑意收了半分。
“这是沈家祖器？”
沈家中年男子道：
“是。”
青石点头。
“那就更有意思了。”
“自家祖器拿来审自家人，审完了还能不能走，得看你们心情？”
那中年男子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青石峰主，今日是我沈家家事。”
青石“哦”了一声。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要在祖脉出口堵我道一的人？”
这句话一落，场面又歪了一下。
沈家中年男子没有继续扯，直接抬手。
“沈若曦，来。”
沈若曦站到镜前，没有伸手，先看了那镜面一眼。
镜中只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可那影子很浅，浅得像漂在水上的一层灰。
沈家一名老者开口：
“把手放上去。”
沈若曦没动。
“先说清楚，照什么。”
老者皱眉。
“照你本源血脉。”
“若无异，镜中自显。”
“若有异，祖器自会示警。”
沈若曦看着他。
“若有异，怎么处置？”
老者道：
“收押，听审。”
长生听到这儿，抬脚往前一步。
“收押谁？”
沈家中年男子转头看他。
“这是沈家祖规。”
长生笑了一下。
“我娘刚回来，就要被你们按进祖器里听审。”
“你们沈家这规矩，挺像坑人的买卖。”
沈家那边有人脸一冷。
“放肆。”
长生看都没看他。
“你先闭嘴。”
那人刚要发作，被中年男子抬手压住。
沈若曦这时却先开口了。
“长生。”
她声音很稳。
“别急。”
长生眉头皱着。
“他们在拿你做局。”
“我看得出来。”
沈若曦走近一步，伸手把他肩头一缕乱下来的白发顺过去。
“可我不去，他们只会盯着你。”
“我去。”
长生喉头滚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若曦转身，走到古镜前。
她看着镜面，抬手，把掌心慢慢贴了上去。
镜面先是安静。
安静得连一缕风都没带起来。
沈家那几名老者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放松了半寸。
中年男子也微微点头。
“算你识相。”
长生盯着镜面，手指已经压到了匣口。
镜面还是没动。
可就在下一息，镜沿上那几道血线，忽然齐齐一亮。
不是一片亮。
是一条一条往上窜。
沈若曦掌心下，原本平整的镜面开始起纹。
先是一圈。
再是一圈。
然后，整面古镜都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鸣。
嗡。
嗡嗡。
沈家几名老者脸上齐齐变了。
“怎么回事？”
“镜纹怎么这么快？”
“她血脉不该这么重！”
中年男子眉头一压，抬手就要去按镜台。
叶欢站在后头，眼皮抬了一下，却没出手。
长生立时盯住他。
“师尊？”
叶欢只道：
“先看。”
长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拦，可眼下也只能压住。
镜面上的血纹很快爬满了半边。
沈若曦站在原地，手掌按着镜面，眉眼没动，额前却已经浮出一点极细的汗。
那不是怕。
是镜中有东西在拽她的血。
程小雨低声道：
“镜子在借她的血开更深的层。”
孟回也道：
“不是单照本源，是在找源头。”
长生眼神一下冷了。
“找谁的源头？”
没人答。
因为镜面里，已经开始显影了。
先出现的不是沈若曦。
是一片断裂的石门。
再往里，是一条很长的血路。
血路尽头，有一道人影背对着众人站着。
她身上披着旧白衣，长发垂到腰间，手里握着一件残兵。
那背影，不像沈若曦。
可也不像别人。
沈若曦掌心下的镜面一震，随后整面镜子都跟着发出一声闷响。
沈家那名中年男子脸色终于变了。
“停下！”
他抬手就要断镜。
长生已经先一步踏上来。
“你敢碰她，我先弄死你。”
那人目光一沉。
“沈长生，这是我沈家祖器。”
“祖器？”
长生看着镜中那道背影，手都没松。
“你们拿祖器审人，还怕人看？”
沈家老者也急了。
“快退开！”
“镜中有异！”
沈若曦掌心还是贴着镜面，整只手都在发热。
她抬头看向长生，竟还冲他摇了下头。
“别过来。”
长生哪可能停。
可就在他要伸手去拉人时，镜面里那道背影，忽然动了。
不是转身。
只是偏了偏头。
那一瞬，镜中整片血路都静了。
沈家一名老者连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可能！”
“这镜里怎么会有那位的影子！”
中年男子一把按住镜台，掌心灵力狠狠压下。
“镇住！”
三名沈家长老同时出手，血纹一层层往镜面灌。
可没用。
古镜自己在震。
震得铜柱发出刺耳响声。
镜中那道白衣背影，慢慢转过来半边。
长生站在最前头，呼吸都停了半寸。
那张脸没能完全看清。
可眉眼轮廓，和沈若曦太像了。
不是现在的沈若曦。
是更早。
更旧。
像很多年以前，沈若曦还没有下凡尘、还没有遇见长生时，本来就该在的那个人。
沈若曦也怔了一下。
她看着镜中那张半隐的脸，指尖不自觉地缩紧了。
“这是谁？”
沈家那中年男子没答。
因为他也认出来了。
他脸上的镇定，已经被这一眼冲得一干二净。
沈家几名老者更是直接失了声。
“祖像……”
“怎么会是祖像残影？”
“她怎么会触到这一层？”
长生听见“祖像”两个字，眼神一下沉了。
“祖像？”
“你们拿我娘验血，验出来个祖像？”
沈家中年男子额角青筋绷起。
“闭嘴！”
“镜子出问题了！”
长生嗤了一声。
“镜子出问题，还是你们心里有问题？”
沈若曦站在镜前，没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
“这镜子里，是什么？”
沈家老者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因为镜里那道白衣残影，已经彻底转过了脸。
不是完整的脸。
是半张。
可那半张脸一出，沈家几名高层全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乱了。
长生也看见了。
那眼神，很冷。
不是对他冷。
是对这整个沈家冷。
镜中残影盯着沈家众人，最后却把目光落在了沈若曦身上。
那一眼落下，镜面陡然一黑。
不，是血色全退，白光全起。
下一息，一道声音从镜中传了出来。
不是吼。
不是喝。
就两个字。
“谁敢。”
这两个字一出，沈家祖器外的血线全崩开了半寸。
沈家那名中年男子脸色彻底变了，手掌压着镜台，竟没能压住。
长生一步跨到沈若曦身前，抬手按住镜台边缘。
“你们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沈家几名老者都没接话。
因为那面镜子里，白光还没散。
镜中那道残影，正缓缓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