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外那一场，没散干净。
云霆退了半步。
中州各家退了半步。
可谁都没真走。
因为那句“钥匙已醒”，还挂在所有人脑子里，跟钉子一样，拔不出来。
返程的路，也就不可能安生。
……
中州边域。
一条古道横过荒岭，两侧是断山，前头是一片被人清出来的平地。
道一的人刚到这里，前路就已经让人堵上了。
不是普通堵。
是摆明车马地堵。
前头悬着三艘云雷大舟。
舟下立着一张青黑法旨。
法旨没展开，光是挂在那里，四周的风就绕着走。
左右两边，还站着几家中州世家的长老。
一个个摆着劝架的样。
站位却很讲究。
不偏不倚，正好把路卡死。
宁小山站在后头，探着脑袋看了一圈，先骂了一句。
“这帮老狗是真不嫌累啊。”
“祖脉门口刚吃完亏，路上又来了。”
韩二狗扛着那把从战台上捡来的锤子，眯眼看着前头。
“这回不像来吵架。”
顾行舟看了眼那张悬着的法旨。
“法旨在前，人堵在后。”
“这是要逼道一先低头。”
长生站在队伍中间，灰白古兵胚还扛在肩上，白发被边域的风吹得乱晃。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三艘雷舟，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装模作样的世家长老，后槽牙狠狠干顶了一下。
“完了。”
宁小山回头。
“老大，你怎么又完了？”
长生压着声音。
“这回真像奔着狠狠干死咱们来的。”
“祖脉门口刚闹完，师尊还没把人带回去，这帮东西就追到边域堵路。”
“他们要真狠狠干翻脸，道一这回八成真得让我坑进坑里。”
韩二狗听得沉默了半息。
“你还这么想呢？”
长生斜了他一眼。
“废话。”
“对面云霆圣地。”
“咱们道一就这么几个人。”
“师尊再能装，也不能一口把三艘雷舟嚼了吧。”
后头吴有脑正在玉简上刷刷记字，听见这句，手都停了一下。
“老大。”
“你对师尊是不是有误会？”
长生摆手。
“先别说话。”
“我正在算跑哪边比较快。”
他说得认真。
可前头那三艘雷舟已经把人请出来了。
舟首走下一名紫袍老者。
不是祖脉出口那个云袍老者。
这个更老。
也更有架子。
眉心一点雷印，手里托着半卷银底法书，脚下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雷纹。
他走到最前，先扫了一眼道一这边，随后又瞥了一眼旁边几家世家长老。
那几家长老立马露出“我只是来做个见证”的神情。
长生一看就想笑。
“这帮人演得还挺像。”
沈若曦站在长生身前半步。
她脸色还没全复原，可人已经立住了。
胸口那道命印没再显，却让她整个人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冷意。
她看着那紫袍老者，眼里一丝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礼剑站在最前头，黑衣，背剑，还是那副木头脸。
只是这次，他没把手搭在剑柄上。
他直接把剑拔出来半截，然后反手一插。
锵。
长剑入地。
古道两侧的风当场矮了一截。
别说道一这边的人不吭声了。
连对面那几个本想跟着附和两句的世家长老，都闭了嘴。
整个边域，一下安静下来。
长生看着那把插进地里的剑，咽了口唾沫。
“二师兄这是……”
顾行舟低声道：
“他不想听废话了。”
礼剑没说话。
可那紫袍老者还是停了一下。
随后，他才冷冷开口。
“道一圣地，叶欢。”
“祖脉之争，已非小辈争锋。”
“沈长生牵动祖脉异变，引上界法意垂落，已涉一界公义。”
“沈若曦身怀不明命印，勾连祖脉圣源，也需查明来历。”
“我云霆奉圣地之命，携法旨至此，不为私怨，只为下界安定。”
宁小山听得牙都酸了。
“娘的。”
“又开始了。”
那紫袍老者却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其一，祖脉之中，各方弟子死伤甚众，此事需有公断。”
“其二，上界法意既已示警，门钥与命印之说不可不查。”
“其三，道一若真心为下界着想，便该交出二人，先搜魂，再审血，待查明后，自有公论。”
“我云霆并非逼宫。”
“诸位世家长老在此，也只是为证此事公道。”
他话音才落。
旁边周家一名长老立马点头。
“不错。”
“只是先查。”
古家那边也有人跟上。
“若真无事，自会放人。”
宁小山差点跳脚。
“你们张嘴搜魂闭嘴审血，这也叫先查？”
韩二狗在旁边补了一句。
“放屁都没这么顺。”
那紫袍老者压根不搭理他们。
他只盯着叶欢。
“叶圣主。”
“请吧。”
长生听到这儿，头皮都麻了。
先搜魂。
再审血。
这帮人现在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脑子已经开始算地形。
左边断山能不能钻。
右边荒岭能不能翻。
如果自己先溜，把人引开，道一是不是还能少点事。
结果他还没算完，青石已经先笑了。
真笑了。
一边笑，一边往袖子里摸瓶子。
“讲得好啊。”
“我最喜欢听这种讲大义的。”
“每次一听，我就手痒。”
他说着，已经摸出三个小瓶，两黑一绿，指尖还在瓶口上敲了两下。
长生一看那颜色，脑门都抽了抽。
“青石峰主这是又起劲了……”
旁边儒圣站得很稳，袖中旧书半卷，连翻都没翻。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那名紫袍老者，随后开口。
“说完了么。”
那老者转头看向儒圣。
“儒圣前辈，此事——”
儒圣打断他。
“我问你，说完了么。”
那老者眉头压了压，仍道：
“该说的，已经说完。”
叶欢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一路过来都没怎么说话。
像是根本没把这场堵路当回事。
长生看着自家师尊这副样子，心里更慌了。
“坏了。”
“师尊是不是打算先讲道理？”
“这帮人要是没讲通，等会儿狠狠干翻脸……”
他这边正乱想。
叶欢已经停下了。
“你说完了？”
紫袍老者冷冷点头。
“说完了。”
叶欢哦了一声。
“那就行。”
下一息。
他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扔。
没拔兵器。
没结印。
没起势。
就是抬手。
一巴掌。
啪。
这一声不大。
可前头那片地，先矮了。
不，不是地矮了。
是那紫袍老者整个人，从头到脚，让这一巴掌狠狠干拍进去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
人先散。
紫袍，骨头，神魂，护体雷纹，半卷法书，连同头顶那点没来得及冒出来的法相，狠狠干一起炸成一团血雾。
血雾都没飘远。
被掌风一卷，拍到百丈外的山壁上。
哗啦一声。
山壁红了一大片。
那张悬在半空的银底法旨，也在这一巴掌后头，咔地裂开。
从中间裂。
裂成两半。
再往下落。
边域古道，一瞬没声。
真没声。
周家那名刚才还在点头的长老，嘴还张着，人却定在原地。
古家那边两个老东西，连呼吸都忘了。
三艘雷舟上的云霆弟子，一个个跟木雕一样。
长生站在后头，人都傻了。
他先看了看那片糊在山壁上的血。
又看了看叶欢的手。
最后狠狠干咽了口唾沫。
“师尊……”
“真给拍了？”
宁小山呆了两息，狠狠干蹦起来。
“我靠！”
“真拍了！”
“老大你看见没，师尊根本没跟他讲！”
韩二狗点头。
“这下省事了。”
吴有脑玉简都快写出火了。
“好！”
“太好了！”
“边域堵路，云霆长老持法旨逼宫，被叶圣主一巴掌拍成墙画！”
顾行舟站在旁边，刀都没拔。
因为根本没用上。
他只抬头看着叶欢，眼里头第一次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震惊。
是重新估量。
青石站在一旁，瓶子都还没开，先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轮得到我呢。”
“早知道不掏了。”
礼剑把插在地上的剑往外一拔。
锵。
天地又松了半寸。
但没人敢说话。
因为叶欢已经抬头了。
他看向三艘雷舟，看向旁边那些世家长老，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听清楚。”
“从现在起。”
“谁再以任何名义，冲我徒儿伸手。”
“搜魂也好，审血也好，查祖脉也好，替天行道也好。”
“道一圣地，一概按开战算。”
一字一句。
全砸在前头那片古道上。
周家长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儒圣就在这时候抬了抬手指。
“静。”
一个字。
不重。
可那个周家长老张开的嘴，硬是没发出半个音。
不只是他。
连旁边古家、季家、沈家几个想跟着说点什么的老辈，也一齐哑了。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
他们的喉头像让什么东西狠狠干压住了。
整条古道，真就只剩风声。
长生站在后头，整个人都有点发木。
他以前知道叶欢坑。
知道礼剑狠。
知道青石阴。
知道儒圣护犊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又是一回事。
祖脉门口狠狠干翻脸，那还能说是局势所逼。
现在云霆拿着法旨来堵路，叶欢连让对方多喘一口气的意思都没有。
一巴掌拍成血。
然后当着中州各家的面，把开战两个字狠狠干摁了下去。
长生脑子里那根“道一很弱”的弦，第一次真晃了。
不是断。
是狠狠干晃。
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自家这个宗门……
会不会真没他想得那么容易死？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长生又狠狠干把它摁回去了。
“不对。”
“还是危险。”
“师尊这是被我逼急了，超常发挥。”
“不能乱想。”
他这边自己劝自己。
前头那几家世家长老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古家一名老者硬顶着儒圣那一个“静”字，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嘴里狠狠干挤出半句。
“叶欢……你……”
后头的话，没出来。
因为叶欢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老者嘴角溢血，硬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青石站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接着说啊。”
“我药都给你配好了。”
那老者闭嘴了。
闭得比谁都快。
三艘雷舟上，云霆的人脸全白了。
没人敢先冲。
也没人敢先退。
因为前头那个紫袍老者，真就死得一点余地都没留。
就在这时。
天上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云。
也不是雷舟。
是更高处。
那道先前在祖脉外才合上不久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又往外扒开了一丝。
很细。
可一开，长生胸口那道第二重封印就先敲了一下。
咚。
长生肩头一沉，白发微微扬起。
沈若曦也在同一刻抬了头。
她胸口那道命印虽未显形，却明显热了一下。
叶欢抬头看天。
礼剑也抬头。
儒圣袖中旧书无风自翻。
青石把笑收了，手里那几个瓶子都扣紧了。
周家、古家那些老辈，也跟着抬头看去。
裂缝后头，没再落下眼。
也没再传话。
可那股味，已经下来了。
隔着一层天，也能让人后背发麻。
长生牙一咬。
“又来？”
宁小山小声问。
“老大，是不是那个眼珠子？”
长生没回。
因为叶欢已经抬起手了。
他看着天穹那一道细缝，像看一块挂在头顶的破布，眼里满是嫌弃。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
可整条古道都听得见。
“再敢伸手。”
“我连你们主子一并宰了。”
这句话出去。
古道两边那些世家长老，腿都跟着抖了一下。
不是冲他们说的。
可他们听着，还是头皮发紧。
连天上的那道细缝，都在这句后头停了两息。
没继续开。
也没敢再往下压。
过了片刻，才一点点合回去。
长生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眼宁小山，又看了眼韩二狗。
“我是不是……”
“低估师尊了？”
宁小山狠狠干点头。
“你不是低估。”
“你是瞎。”
韩二狗也点头。
“瞎得挺稳。”
吴有脑在旁边埋头狂记。
“这一句也值钱。”
“师尊对天开骂，裂缝自己闭嘴。”
长生张了张嘴，居然没法反驳。
前头三艘雷舟还悬着。
可已经没人敢再拦路了。
叶欢转身就走。
真就走了。
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顺手拍死一只扑脸的虫子。
青石拎着瓶子跟上，边走边嘀咕。
“亏了。”
“真亏了。”
“我药都没撒几瓶。”
礼剑提剑跟着，还是不说话。
儒圣合上书，也迈步往前。
沈若曦回身看向长生，抬手替他理了理肩头乱掉的白发。
“走了。”
长生回过神，哦了一声，赶紧跟上。
只是走了两步，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往前凑了点。
“师尊。”
叶欢没回头。
“嗯？”
长生压低声音。
“你刚才那一巴掌……”
“平时也能这么拍？”
叶欢乐了。
“想学？”
长生狠狠干点头。
“想。”
叶欢道：
“先把你那点跑路心思收收。”
长生干咳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想跑？”
叶欢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屁股一撅，为师就知道你想往哪边钻。”
宁小山在后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长生脸一黑。
“你笑什么？”
宁小山赶紧摇头。
“不笑。”
“就是忽然觉得，咱们宗门……”
他说到一半，自己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也怕说重了，把长生那点固执狠狠干碰碎。
可长生自己已经在想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
祖脉出口，礼剑一剑钉老辈。
青石撒毒翻暗桩。
儒圣落字压祭场。
叶欢主印镇裂缝。
今天边域堵路，云霆长老携法旨而来。
结果还是一巴掌拍成血。
这帮人……
真是自家那个平时不太着调的道一圣地里的人？
长生越想，越有点发愣。
但愣到最后，他又狠狠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不行。”
“还是得抓紧变强。”
“万一师尊今天只是手感好呢。”
“万一下次来更多人呢。”
“万一我真把宗门拖进大坑呢。”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那点被震麻的地方，反倒又紧了起来。
叶欢走在前头，像是知道他脑子里又开始拧巴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少瞎想。”
“你师尊还没死。”
长生一怔。
随后咧了咧嘴。
“行吧。”
“那我先信半天。”
前头，道一的人继续走。
后头，三艘云雷大舟还停在原地。
舟上的人，没一个敢追。
旁边那些世家长老，一个个站得比木桩还老实。
山壁上那摊血，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