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的血，还挂在山壁上。
风一吹，那片红顺着石缝往下淌，像谁拿朱砂泼了一笔，泼完就不管了。
三艘云雷大舟还停在前头。
舟上没人敢动。
旁边那几家世家长老，也都钉在原地，谁都没敢先开口。
长生跟在叶欢后头，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山壁。
“真拍死了。”
宁小山小跑两步凑过来。
“老大，你还没缓过来？”
长生压着嗓子。
“你缓过来了？”
宁小山一噎，狠狠干点头。
“没。”
韩二狗扛着那把巨锤，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也没。”
吴有脑一边写玉简一边接话。
“都别说话，我这段不能断。”
“叶圣主边域一掌拍法旨使者，这瓜够我写三十版。”
长生听得脑门一抽。
“你少写两版行不行？”
吴有脑头也不抬。
“不行。”
“这种东西少写一个字，都是对中州八卦的不尊重。”
前头，叶欢还在走。
跟刚才拍死那名云霆长老时一个样。
袖子一甩，像刚弹掉手上的灰。
可古道这边还没真静下去。
天上那道刚合上的细缝，忽然又开了一寸。
不是裂。
是有人从另一头，把帘子又挑起一点。
这一挑，古道两侧的云一层层往下压。
三艘云雷大舟同时一沉。
舟上原本还站着的云霆弟子，齐齐弯了腰。
旁边几家世家长老，也跟着抬头。
这回，他们不敢再装看客了。
周家那名长老先退了半步，盯着上头那道细缝，喉结滚了滚。
“又来。”
古家一名祖老把袖子里的传讯玉符捏紧，低声道：
“这不是普通法意。”
“云霆上头的人真醒了。”
长生抬头时，胸口那道裂开一角的第二重封印先响了一下。
咚。
不重。
可他眉心那道祖纹自己浮了出来。
冰蓝色的瞳底，也跟着晃了一下。
沈若曦站在他身侧，掌心贴上他手臂。
“压住。”
长生点头。
“能压。”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已经沉下去半截。
祖脉外头，那只借骨镜往下看的眼，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东西隔着一层天，都能把他识海门口撞开。
现在这道裂缝再动，上面下来的，怕是比之前那只眼还要麻烦。
他以前总把“钥匙”两个字当成吓唬人的屁话。
可现在，他不太敢这么想了。
天上那道细缝里，先落下来的，不是人。
是一卷法旨。
银底，黑边，四角垂雷纹。
法旨没展开，只是悬在那里，古道上的风就先改了路。
山壁上那片血，往下淌得更快了。
三艘云雷大舟上的人齐齐跪下。
“恭迎圣旨。”
“恭迎圣旨！”
旁边几家世家祖老，原本还想硬撑两分，见云霆这边跪得这么干脆，也只得拱手低头。
场中唯一没动的，还是道一这边几个人。
叶欢停了脚。
礼剑把剑提在手里。
青石抖了抖袖子，像是嫌上头掉下来的气太脏。
儒圣抬眼，看了一眼那卷法旨，鼻子里先出了口气。
“架子还不小。”
法旨终于展开。
没有人影落下。
只有一行行字从法旨中浮出来，悬在半空。
每一个字出来，古道上的雷纹就多一层。
【沈长生，门钥之身，不容旁落。】
【沈若曦，命印之承，不可外失。】
【道一包藏门钥命印，已乱一界根本。】
【即刻交人，免祸。】
最后两个字落下，三艘云雷大舟同时嗡了一声。
旁边几家世家长老，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长生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门钥之身。
不是旁人乱猜。
不是云霆弟子乱喊。
是更高处的人，借法旨亲口点出来的。
这一刻，他胸口那道封印像被人隔空敲了一下。
咚。
识海里，那道门影跟着晃。
门前白发人影还站着，没有回头。
可长生心里那点侥幸，已经让这几行字狠狠干踩碎了。
他真不是单纯的圣胎。
他身上那层壳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上头那帮玩意儿，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宁小山缩在后头，小声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连人话都懒得说了。”
韩二狗盯着法旨。
“这回连遮羞布都不要。”
吴有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简都慢了半拍。
“这句要是传出去，中州得翻天。”
周家那名祖老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
他冲着法旨拱手，随后又朝叶欢看去。
“叶圣主。”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是你道一一家之事。”
“门钥命印牵动裂缝，事涉一界，谁都不能装聋作哑。”
古家那边也有人跟上。
“不错。”
“纵然你护徒心切，也不能拿天下安稳做赌。”
“人，先交出来。”
“查清楚了，再论其他。”
宁小山听得火冒三丈，张口就骂。
“你们这帮老狗刚才还想看热闹，现在又装上替天行道了？”
那古家祖老瞥了他一眼。
“无知小辈，也敢——”
“也敢你爹。”
儒圣把他的话直接截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袖中旧书轻轻一抬。
“你们几家什么时候开始替上界当狗了？”
这句话砸下来，场子先是一静。
古家祖老面皮抽了抽。
“儒圣，你这话——”
儒圣压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祖脉外，谁在围。”
“祭场里，谁在看。”
“裂缝后，谁在伸手。”
“你们眼睛都没瞎。”
“现在人家法旨都骑到你们头上了，你们不去咬云霆，反倒跑来劝我道一交人。”
“骨头软成这样，也配自称祖老？”
周家那名长老让他说得喉头发堵，强撑着开口。
“儒圣，此事不是骨头软不软——”
“是你们腿跪得太快。”
青石慢悠悠接了一句。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枚丹丸，指头轻轻一弹。
丹丸飞得不快。
谁都以为他只是顺手玩玩。
连那名站在周家祖老身后的灰袍客卿都没防。
那人袖中玉符刚亮了一下，丹丸已经落在他肩头。
啪。
像虫子磕在石头上。
下一息，那灰袍客卿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后嘴里冒白沫，双腿一抽，当着所有人的面栽进尘土里。
手里那枚传讯玉符“咔”地碎成渣。
周家祖老猛地回头。
“青石！”
青石拍了拍手。
“喊什么。”
“你家这条狗刚才在暗中传讯，往哪儿送坐标，心里没数？”
他弯腰看了眼那口吐白沫的灰袍客卿，啧了一声。
“我都没下重药。”
“这就倒了？”
“看来平时吃得不干净。”
周家那边的人全炸了。
“你敢当众下毒！”
青石看着他。
“我为什么不敢？”
“你们都敢当着我的面传讯叫人围堵我家孩子，我给他喂颗丹，还得先跟你打个招呼？”
这一下，旁边几家世家的人都变了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道一刚才只是狠狠干拍死云霆的人立威。
可现在看，根本不是。
道一这帮人，压根就没打算谈。
谁敢乱动，他们就敢狠狠干下手。
长生站在后头，都让青石这一手看得牙花子发紧。
“青石峰主今天是真高兴。”
韩二狗点头。
“阴得很顺。”
宁小山也点。
“我喜欢。”
天上法旨抖了一下。
上头那些字重新聚起雷光。
一行新字又浮了出来。
【叶欢，儒圣，青石，礼剑。】
【逆天意，护门钥，便是护祸。】
【再不交人，连道一一并镇。】
这几句一出，古道两侧那些世家祖老，全都不吭声了。
因为话说到这份上，谁都看出来了。
上头盯着的，不只沈长生。
连道一，也已经让记上了。
叶欢抬头，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笑。
更像是看见谁拿根木棍在自己门口比划，还非要装得自己挺能。
“终于舍得把名头报齐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我也报一遍。”
“听好了。”
“云霆圣地。”
“中州沈家那几个躲着不敢露头的老东西。”
“还有裂缝后头那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你们三方，我道一全记下了。”
沈若曦听到“沈家那几个老东西”时，掌心收了一下。
她胸口那道命印虽未显出，可那股热却更清了。
不是错觉。
是牵引。
有人还在隔着很远的地方拽她。
她抬头看了眼法旨，又看了眼天上那道细缝，眸子里压着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长生察觉到她手臂绷紧了。
“娘？”
沈若曦低声道：
“他们在找我。”
长生后槽牙一顶。
“那就狠狠干死他们。”
叶欢像是没听见后头母子俩的话，只继续看着法旨。
“你们想讲理？”
“行。”
“我给你们一个理。”
“人，我不交。”
“手，你们伸一次，我剁一次。”
“谁的手长，我先剁谁。”
法旨之上，雷光暴起。
整卷法旨狠狠干一震。
三艘云雷大舟也跟着抖了起来。
云霆那群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有人嗓子都发颤。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普通法旨。
这是云霆真正高层隔空压下来的东西。
法旨要怒了。
半空里，一道雷纹横着压下来，直指叶欢。
不是雷法。
是圣威。
旁边几家世家祖老，当场往后退。
有人双膝一软，差点让这股压力狠狠干按跪下去。
长生胸口也一沉。
他体内那道封印受这股圣威一逼，又开始撞。
冰蓝瞳色一闪。
眉心祖纹也往上爬了半寸。
他心里暗骂一声。
“妈的。”
“又冲我来。”
可这回没等叶欢开口。
礼剑先动了。
他提着剑，往前走出一步。
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还是那张像谁欠了他钱的脸。
可他一开口，全场都静了。
“退。”
礼剑抬头看着法旨。
“或死。”
就两个字。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旁边几家世家祖老听完，后背都绷紧了。
法旨上的雷光却更重。
那道圣威不退，反倒往下压。
像是根本没把礼剑这两个字当回事。
礼剑没再说第二遍。
他抬手。
拔剑。
剑出那一瞬，古道两边的山先开了一线。
不是山真裂。
是云被切开了。
天上那层压下来的雷云，让一线白光狠狠干剖开，从东头拉到西头，直直穿过那卷法旨。
太快。
快到云霆那帮跪着的人连喊都没喊出来。
法旨上的雷纹还在跳。
下一息，从正中间，裂了。
咔。
不是褶子。
是真裂。
整卷法旨从头到尾，分成两半。
上头那几行字也跟着断开。
一半飘左。
一半飘右。
礼剑站在古道上，剑锋还没收。
天上那道白线也还挂着。
旁边几家年轻弟子，连同那几个祖老身后的天骄，一个个全让这一剑狠狠干震得识海发麻。
有个周家小辈当场吐了口血，捂着脑门跪了下去。
宁小山看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二师兄——”
吴有脑狠狠干低头狂写。
“有了。”
“这回真有了。”
“礼剑一剑斩圣地法旨！”
韩二狗狠狠干点头。
“这句值钱。”
法旨一断，天上的细缝先是一抖。
按理说，礼剑这一剑已经够狠狠干。
可偏偏就在法旨碎裂的那一刻，缝后的那股气借着余波，扫了下来。
不是扫众人。
是直奔长生。
像一只一直藏在门后的手，借法旨碎开这一下，从缝里探出指尖，在他身上摸了一把。
长生全身汗毛一下立起来。
咚！
胸口第二重封印狠狠干撞开半寸。
冰蓝瞳色猛地往深处压去。
掌心那道门纹和擂主烙印一起发烫。
他识海里那道门又出来了。
门前白发人影转过半边，像要按住什么。
门后，却有东西狠狠干拍了一下门。
长生喉头一甜，脚下没稳住，往前踉跄半步。
沈若曦一把扶住他。
“长生！”
长生死死咬牙。
“别碰我。”
“我怕伤到你。”
可他说完这句，眼底那圈蓝色已经压不住了。
宁小山在后头看见，声音都变了。
“老大眼睛又变了！”
韩二狗把锤子往前一横。
“退开。”
顾行舟、程小雨、孟回几人也全围了上来。
不是围长生。
是替他隔人。
他们都知道，这时候谁乱伸手，谁就可能出事。
叶欢回头看了一眼，眸子沉了下去。
没有半点犹豫。
“走。”
青石一怔。
“现在？”
“现在。”
叶欢抬手，主印从袖中浮出来，直接罩在长生头顶。
“回宗。”
儒圣也看出来了。
法旨虽断，可那缝后的东西借机摸到了长生。
这不是还能不能狠狠干留在中州立威的事了。
再拖，长生体内那道裂开一角的封印就得真出乱子。
礼剑收剑，往后一退，站到了长生右侧。
青石把袖子里那堆瓶子全又揣回去，顺手往地上丢了两颗烟丹。
“都让开。”
丹一碎，古道上白烟一卷，把云霆那三艘雷舟和几家世家的人全呛得往后退。
周家祖老还想说话。
儒圣袖中旧书一翻。
“闭嘴。”
那人喉头一堵，真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欢单手托印，转身就走。
沈若曦扶着长生，跟在他身侧。
礼剑断后。
青石和儒圣一左一右压着。
宁小山几人赶紧扛着自家乱七八糟的战利品追上。
吴有脑边跑边写，差点一头撞上韩二狗背上的锤子。
“你慢点！”
“我字要歪了！”
韩二狗回头看他。
“你命都快歪了，还管字。”
古道后头，云霆那边明明还有三艘雷舟。
旁边明明还站着几家世家祖老。
天上那道细缝也还没彻底合。
可道一一方就这么走了。
没人敢拦。
真没人敢。
周家祖老盯着那道慢慢远去的背影，手里那根骨杖都让他攥得发响。
可他没敢往前迈一步。
古家那边有人嘴唇动了动。
“就这么让他们走？”
旁边另一人狠狠干吸了口气。
“不然呢？”
“你上去拦礼剑？”
“还是去拦叶欢？”
“还是你想先试试青石手里那堆瓶子？”
那人不吭声了。
云霆三艘雷舟上，一群弟子把头埋得更低。
法旨都让人一剑斩了。
他们还拿什么拦？
天上的细缝慢慢合回去。
合到只剩一线时，那股从缝后探下来的气，才收了回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没走远。
它只是先收了手。
长生被沈若曦扶着往前，走出百丈后，眼底那圈冰蓝才慢慢往回压。
可胸口封印那道裂开的口子，还在。
主印压着，儒圣的文气镇着，他才没真失控。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宁小山赶紧凑上来。
“老大，你还行不行？”
长生斜了他一眼。
“男人不能说不行。”
宁小山狠狠干点头。
“那你挺行。”
长生骂了一句，脚下却还是虚了一下。
沈若曦扶着他手臂，掌心一直没松。
她心里很清楚。
法旨虽断，可刚才那一下，长生还是让缝后的东西碰到了。
叶欢走在前头，步子没停。
可他掌中的道一主印，一直悬着。
不是在防后头那帮废物。
是在防天上。
青石走在左边，难得没贫嘴，只低头数着自己袖中那些瓶子，像是在盘算等会儿先给长生喂哪种。
礼剑走在右边，手始终搭在剑上。
儒圣则翻开旧书，看了一眼又合上，显然也没心思在这会儿多说。
一行人就这么压着古道往前。
后头那些中州诸强，只能站在原地看。
周家、古家、季家、沈家那几个祖老，眼睁睁看着道一的人带着长生离开，愣是一个都没敢追。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快要消在古道尽头，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疯子。”
旁边另一人喉咙发干。
“不是一个。”
“是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