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往北。
风从断山间穿过去，带着土腥和雷火味。
前头那三艘云雷大舟没再跟。
身后那几家世家的人，也都老实钉在原地。
可长生半点轻松不起来。
他跟着道一一行人往前走了没多久，胸口那道裂开一角的封印，忽然自己跳了一下。
咚。
这一下来得极怪。
不是外力撞上来。
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北边拽住了他。
长生脚步一顿，手指按在胸口，眉头压得很紧。
“又来？”
宁小山走在旁边，背着那口大碑，累得直喘。
“老大，你又不舒服了？”
长生没吭声。
他把头偏向北边。
那股拉扯还在。
不急。
不重。
可一直钩着他往那个方向去。
沈若曦最先察觉不对。
她走在长生身侧，手指刚碰到他手腕，就皱了下眉。
“长生。”
“嗯？”
“你体内那道东西，在往北边应。”
长生抿着唇，没接话。
叶欢走在最前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
他没回身，只把手里的酒葫芦晃了一下。
“别装了。”
“你身上的封印，跟北州那边的镇物对上了。”
长生一怔。
“镇物？”
儒圣在侧边抬眼看了看他。
“不是寻常镇物。”
“是旧年压在道一深处的东西。”
“你这一路被人拿来当钥，真不是空口吓唬。”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那我得赶紧回宗。”
宁小山一听，脑袋都抬起来了。
“这么急？”
“急。”
长生答得很快。
“再拖下去，真让裂缝后头那帮东西顺着我摸到宗里去，我就成道一罪人了。”
他说这话时，嘴上还撑着，可眼神已经开始往歪路上飘。
他想的很简单。
自己先回去。
把危险引进宗门之前，赶紧把自己这点邪门事处理掉。
最好一路藏着走。
最好没人跟。
最好他死在半路，宗门还能少点麻烦。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沈若曦就先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啪。
“想都别想。”
长生捂着脑门，咳了一声。
“娘，我没想什么。”
“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
沈若曦盯着他，手还搭在他腕上。
“你想自己跑去引人。”
“你要是真敢，回去我先收拾你。”
长生嘴角扯了下。
“我这不是怕拖累宗门嘛。”
叶欢在前头听见，哼了一声。
“你要真有本事拖累，先把自己活着带回去。”
“你死在路上，比拖回去更麻烦。”
长生：“……”
他一时竟没法接。
青石走在后面，听得直乐，手里还拎着那几个瓶子。
“徒儿，你师尊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
“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真想自己乱跑，先问问别人让不让。”
长生抬眼看他。
“别人？”
青石笑眯眯地指了指前面那片折过弯的山口。
“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
山口外，三道灰影先后扑了出来。
第一道，身穿云霆外附势力的短袍，手里提着一截雷纹短枪。
第二道，披着中州世家暗卫常穿的灰披风，袖口里扣着一枚黑钉。
第三道最怪。
身上没族徽，没印记，连灵力走路的痕都压得很低，像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
三个人一落地，目标都没偏。
全冲长生。
宁小山把碑往地上一放，吓了一跳。
“又来？”
韩二狗提着锤子就要冲。
“老大，我——”
“别急。”
长生抬手把他拦住。
他看着那三人，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送得挺齐。”
沈若曦一听这话，先就明白了。
“你又要装？”
长生冲她眨了下眼。
“娘，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他说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退得极有分寸。
看起来像被三人气势压住。
其实正好把自己送进了青石提前布下的那片路段。
那片地，外头看着没什么。
一截断坡。
几块碎石。
两棵歪树。
可长生刚退进去，脚下就有细碎的青纹亮了一下。
青石在后头咧嘴。
“进去了。”
“行。”
“都进来点，别客气。”
云霆那名短袍汉子最先扑到。
他显然是冲着抢人来的，根本没把这片路看在眼里，手中雷枪一转，直接往长生肩头捅。
长生抬手一挡。
看起来挡得很费劲。
雷枪擦着古兵胚出去，把他袖口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后头那名世家暗卫也到了。
黑钉出手，直钉长生后心。
长生脚下一错，险险避开。
第三个最阴。
他不去正面碰，反倒贴着山壁走，想绕到沈若曦身后。
长生余光扫见，立刻骂了一句。
“你们真会挑人。”
他嘴上骂，脚下却往青石布的那片毒域又退了两步。
青石在后头乐得不行。
“挑得好。”
“再往里走半丈。”
“再走半丈就齐活了。”
那三人一听，哪里还管那么多，干脆一齐压上。
就在他们三人脚尖全踩进那片碎石地时，青石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地上那层看不见的青纹，活了。
先起的是气。
不是烟，也不是火。
是一层浅青色的薄雾，从石缝里往上爬。
三人刚吸进去一口，身法就慢了一截。
云霆那人最先变色，抬手想封住口鼻。
可他手刚抬起，指节已经发麻。
“有毒！”
第二人反应也快，想往外退。
腿刚抬，膝盖先软。
第三人最惨，他绕到山壁后头，正好撞进两株被青石埋在坡下的毒草边上，鞋底一沾，整个人踉跄着跪了下去，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青石站在后头，双手拢在袖里，笑得很欠。
“我这路，不好走吧？”
“给你们留了口气，算我心善。”
长生趁这口子，身子一晃，正好“被逼”到三人中间。
那云霆汉子还想再刺一枪。
长生抬手一拍，古兵胚横着砸过去。
砰。
枪杆偏开。
他顺手往前一撞，肩头顶进对方胸口护光里。
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两步，体内灵力也跟着散。
后头那名世家暗卫想趁乱甩黑钉。
礼剑先到了。
一剑出鞘，光从侧边穿过去，黑钉还没离手，整只手腕就已经裂开一道血口。
暗卫身子一僵，钉子落地。
第三人想跑。
青石袖子一翻，三粒灰白药丸弹出去，正正砸在他后背。
那人往前栽了个大跟头，整张脸直接埋进毒雾里。
“咳——”
只咳了半声，人就软了。
长生站在毒域里，半边衣袖也被染了点青。
他低头看了看，没急着骂，先扭头冲青石喊了一句。
“峰主，你这毒能不能先提醒一声？”
青石理直气壮。
“提醒了还叫阴人？”
长生气笑了。
“行。”
“你说得有理。”
宁小山在后头笑得直拍腿。
“老大，你演得真像。”
韩二狗也点头。
“刚才退那半步，像真要被打穿了。”
长生翻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这叫战术。”
他说着，手已经扣住了那名云霆汉子的手腕。
对方还想挣。
可青石那片毒雾一进筋脉，人已经慢了半截。
长生扣住他，另一只手直接压上对方天灵。
“搜魂。”
两个字出来，礼剑抬眼扫了一下四周，站到他身后半步。
意思很明白。
谁敢动，先问他。
云霆汉子喉头发出一阵哑声，眼里露出一股狠劲，竟想咬断自己舌头。
长生早就防着这一手，指尖往下一按，直接封了他下颌。
“咬什么咬。”
“你这条命还得借我看点东西。”
他神魂一探，直接钻了进去。
那一瞬，长生眼前先白了一下。
不是光。
是记忆被扯开。
他看见一条路。
一条从北州绕到中州边域的暗线。
路上有一处接一处的点。
黑石渡。
老槐坡。
断桥岭。
铁水沟。
还有一道藏在商路里的暗仓。
每个点上，都有人换身份、换衣、换令牌。
有人送信。
有人换血。
有人把刚死掉的尸身拖进坑里，重新抹掉痕迹。
最前头那道影子，穿着的赫然是道一圣地外门杂役的衣裳。
长生神魂一停。
他没急着往里翻。
手指却已经用力了。
“道一的衣裳？”
那云霆汉子神魂发颤，想挣开，却被长生按得死死的。
长生继续往下翻。
这一下，他看见更多。
不是一两个点。
是一串。
一串藏了很多年的暗桩。
有在北州边道上卖药的。
有在中州商路上押货的。
有在几家小宗门里混杂役的。
还有一个，竟是专门替人抄录宗门旧册的文吏。
每一处都挂着相同的线头。
线头尽处，不在云霆。
也不在中州世家。
而是一路往北，往道一圣地山门方向去。
长生神魂猛地一沉。
他一把将人甩到地上，自己也退了半步。
沈若曦先扶住他。
“看见什么了？”
长生没立刻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那点轻松一点没剩。
“娘。”
“道一周边，埋了人。”
沈若曦眉梢一动。
“多少？”
长生看着地上那云霆汉子，嘴里慢慢挤出一句。
“不是多少的问题。”
“是很多年了。”
这话一出，连叶欢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清楚。”
长生站稳，指着那云霆汉子。
“他神魂里有路。”
“路不是近几个月才铺的。”
“从我往中州跑之前，那些点就在了。”
“黑石渡、老槐坡、铁水沟，还有道一外门那条采药路，全有人。”
沈若曦呼吸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道一外面有人盯着。
可这么多点摆在一起，已经不是盯着了。
是往山门里扎。
叶欢眸子终于沉了下去。
“还有呢？”
长生舔了下唇。
“有个最离谱的。”
“那人混在抄册房里，专抄外门出入册。”
“每次宗门换防、换阵、换供货，他都能摸到一份。”
“最早的痕迹，能往前推很多年。”
说到这儿，长生自己都停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想骂人。
道一的人整天说自家装弱、装穷、装没底蕴。
结果外头早有人摸到家门口，扎根很多年了？
这哪是穷。
这是被人把门缝都塞满了。
青石听完，手指在袖口上敲了两下。
“还能翻出点别的么？”
长生抬眼。
“能。”
他重新按上那云霆汉子的额头，手上灵力一转，直接往更深处掏。
这回掏出来的，不是路。
是名册。
一页一页，像账单。
每页上都记着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还跟着一句话。
【已入道一外三环。】
【可换防。】
【可引路。】
【可递信。】
长生盯着那几页名册，脸彻底黑了。
“我去你祖宗的。”
宁小山听得都没敢插嘴。
韩二狗也皱了眉。
“这不是一两个人。”
儒圣站在一旁，伸手翻了翻那几页残像，眉眼也压了下去。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是经营多年。”
叶欢把酒葫芦重新收回袖里，半晌才开口。
“好。”
“总算钓上来一条像样的线了。”
长生抬头看他。
“师尊，你还说好？”
叶欢扫了他一眼。
“你想我现在发火？”
“发火能把人逼出来？”
长生一噎。
叶欢接着道：
“我巴不得他们多埋点。”
“埋得越深，露头越齐。”
他说完，手指往地上那几具还在抽搐的截杀者尸身上一点。
“搜。”
礼剑没多话，直接去翻另外两具尸体。
那名世家暗卫尸身里，藏着一枚黑钉令。
黑钉令内侧，刻着云霆雷纹。
可雷纹底下，还压着一层细得发毛的旧印。
礼剑把那层旧印挑出来，递给叶欢。
叶欢看了一眼，笑了。
“沈家手法。”
沈若曦抬头。
“沈家？”
叶欢点了点那枚旧印。
“主脉的手，伸得挺长。”
“这印不是临时伪的，是老印新用。”
长生听着，脑子里那点火又冒了起来。
“意思是，云霆拉了沈家的人？”
叶欢道：
“还不止。”
“这几个送死的里头，附庸、世家、散修、宗门杂役，全有。”
“你以为他们冲你来的？”
他抬起眼，扫过山口外头那片路。
“他们是在给人探路。”
长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脑子里忽然一冷。
“探道一的路？”
“对。”
叶欢拍了拍那枚旧印。
“道一山门外，哪条路能进，哪条路能绕，哪条路能埋阵，哪条路能送死，他们都在踩。”
长生捏了捏拳头。
“怪不得这帮人今天跟疯了一样，见我就扑。”
“不是见你就扑。”
儒圣接过话。
“是你回宗的路，正好到收线的时候了。”
长生抬头。
儒圣看着他，语气没重，却压得很实。
“北州那边的镇物已经应你。”
“你若不回，裂缝会顺着你再寻别处。”
“你若回，宗门里那座古镇还能先压住一截。”
“所以这路，不是你想不想走，是你非走不可。”
长生听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就说我会把宗门拖麻烦里……”
沈若曦听见这句，伸手就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
“胡说八道。”
长生疼得一缩。
“娘，我错了。”
沈若曦这才松手。
“你不是拖累。”
“你是让他们一个个现形。”
长生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没再顶嘴。
远处，北州方向的天边，有一层淡淡的阵光还在起伏。
那是道一山门外的大阵在呼应。
不是迎敌。
更像在等人回去。
叶欢把那几具尸身上的东西全收起来，拍了拍手。
“走。”
“今天这几波，先别管别的。”
“回宗。”
长生一听，忙跟上两步。
“师尊，前面还有没有？”
叶欢回头看他。
“有。”
“而且不少。”
长生脚下一顿。
“你怎么不早说？”
叶欢把酒壶往肩上一搭。
“早说你就不怕了？”
长生立马接上。
“怕啊。”
“可怕也得知道有多少。”
叶欢哼了一声。
“那就继续怕着。”
他抬手往前一指。
山口外边，风卷着尘土吹过去。
远处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慢慢撤。
那些人本想趁着返程路短，狠狠干一把。
结果一头撞进青石布下的毒路里，连根毛都没捞到，还把自己埋了个干净。
长生看着那几处气息退去，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才搜到的那张名册。
他舔了舔唇，低声道：
“师尊。”
“嗯？”
“这回不是一两个人。”
叶欢脚步没停。
“我知道。”
“所以我才说好。”
长生：“……”
他又被噎住了。
半晌，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页残像名册，眼底那点郁气压得更低。
这一路上，他原本还想着自己悄悄回去，别把宗门拖进坑里。
结果现在一看，坑早就挖好了。
还不止一个。
而且挖坑的人，已经在道一外头埋了很多年。
长生把那页名册攥紧，抬头看向北州方向。
“行。”
“回去就回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能埋。”
前头叶欢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这话回宗再说。”
“现在，先把后头那几条尾巴拔了。”
长生应了一声，跟上队伍。
古道两侧的风还在吹。
可那几道先前藏在暗处的气，已经彻底散了。
宁小山扛着碑跑到他旁边，小声道：
“老大，你刚才搜出来的那名册，真吓人。”
长生斜了他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宁小山挠头。
“我这不是跟着你，见怪不怪了吗。”
长生骂了一句，嘴上还想再贫两句。
可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眼那片山口。
那里原先埋着三批死士。
现在只剩一地尸身和被毒雾熏过的土。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宗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安生。
而且，才刚开始。
道一外头那些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也该一层一层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