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的天，先动了。
道一的人还没到山门。
远处群山之上，已有阵纹一层接一层亮起。
先是外山。
再是内岭。
然后是道一圣地那片主峰群。
一道道光从山脚爬到山腰，又从山腰冲上峰顶，最后连成一张遮住半个北州天穹的大网。
长生站在飞舟边缘，手还按着胸口。
他本来还在琢磨刚才搜出来那张暗桩名册，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远处那片山全亮了。
他人直接顿住。
“师尊。”
叶欢拎着酒葫芦，没回头。
“嗯？”
长生指着前头。
“咱们道一……护山阵平时也这么亮？”
叶欢扫了一眼。
“差不多。”
长生沉默两息。
“你管这叫差不多？”
宁小山站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老大，这阵是不是比祖脉出口那祭场还大？”
韩二狗认真看了半天。
“大很多。”
吴有脑抱着玉简，笔都没停。
“北州天动，道一归山，万阵迎圣主。”
长生回头瞪他。
“你能不能别乱写？”
吴有脑抬头。
“这还用乱写？”
“天都亮成这样了。”
长生：“……”
他又看向远处。
道一山门所在的主峰，像被人从地下点燃了一盏盏灯。
不止山峰。
山下河道，山外古林，连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就种菜用的灵田边，都有阵纹爬出来。
一条条线交错，最后往道一祖殿方向收。
长生越看，越不对劲。
“这破宗门……”
他话没说完，青石已经在旁边笑了。
“你说什么？”
长生立马改口。
“这富有底蕴的宗门，藏得还挺深。”
青石点头。
“算你改得快。”
礼剑站在飞舟前端，手搭在剑上，望着北州方向，没有开口。
儒圣则抬头看天。
天上那道先前合回去的细缝，已经没了影子，可上方仍有一层压人的味，顺着长生身上的因果往北牵。
儒圣看了许久，才道：
“裂缝那边还在找门。”
叶欢嗯了一声。
“所以得快。”
长生听见这话，心里刚压下去那点慌，又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胸口。
第二重封印那道裂角还在。
不合。
也不再乱冲。
可北州越近，它跳得越勤。
咚。
咚。
每一下，都和前头道一主峰下方某个东西接上。
不重。
可每回接上，长生的骨头里都发麻。
沈若曦站到他身边，手轻轻按住他手腕。
“撑得住吗？”
长生咧了咧嘴。
“娘，放心。”
“这点动静还压不死我。”
沈若曦没骂他，只把手收紧了些。
“别逞能。”
长生点头。
“嗯。”
嘴上应着，他又偷偷瞄了叶欢一眼。
叶欢今天话不多。
从古道杀出来后，他一路都拿主印压着长生头顶。
那方道一主印没全露，只浮出一角，悬在飞舟上方。
就这一角，沿途路上那些藏着窥探的人，也没一个敢靠近。
偶尔有几道气息远远跟着。
礼剑抬一下眼。
那些气息就散。
青石连瓶子都懒得拿出来，只在袖里摸一下，远处人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长生看得心里更堵。
“师尊。”
“又怎么？”
“以前咱们出去，是不是也这么有排面？”
叶欢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为师喝没喝够。”
长生张了张嘴。
半天没接上。
宁小山在旁边嘀咕。
“怪不得老大一直误会。”
“这宗门平时也太会装了。”
韩二狗点头。
“装得很稳。”
长生黑着脸。
“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还跟着我混？”
宁小山立马站直。
“没有。”
韩二狗也道：
“我只是实话。”
“你可以不爱听。”
长生：“……”
飞舟往北。
越靠近道一圣地，沿途出现的人越多。
先是几座小宗门的长老。
人还没靠近，就带着弟子站到山道两旁，远远拱手。
一个个腰弯得很低。
平日里北州那些宗门见道一，也会客气。
可今天不是客气。
是怕。
三日前，消息已经传遍北州。
中州祖脉大乱。
云霆圣地借法旨堵路。
叶欢一巴掌拍死云霆长老。
礼剑一剑斩了圣地法旨。
青石毒翻暗桩。
儒圣落字压世家。
沈长生带着悍匪之名，抢了云霆重宝，踩了沈家嫡少，还把一群中州天骄收拾得见他绕道。
北州各宗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查自家传讯符是不是坏了。
道一圣地？
那个平时在北州装穷，弟子下山还爱讲价的道一？
一巴掌拍死云霆长老？
还逼中州世家低头？
这消息刚传出来时，北州不少宗门长老差点当场闭关避祸。
他们想不通。
道一这些年到底在装什么。
更想不通。
自己这些年竟还真把道一当成一个“脾气古怪但没太大野心”的圣地。
现在道一的人回山。
北州谁敢不来迎？
飞舟经过第一处山岭时，岭上一排修士齐声开口。
“恭迎叶圣主归山！”
“恭迎道一诸位前辈归山！”
长生站在舟边，差点往后退。
“他们喊什么？”
宁小山乐了。
“喊你师尊。”
长生压低声音。
“我听见了。”
“问题是他们以前也这样？”
吴有脑抬头补刀。
“以前喊归喊，腰没弯这么低。”
长生看着山岭上那些人。
那几个小宗门长老，以前他历练时见过。
其中一个还跟青石抢过一株药。
当时人家挺硬气。
现在那老头弯腰弯得比谁都利索。
长生越看越心虚。
“完了。”
沈若曦看他。
“又完了？”
长生低声道：
“娘，你看他们这样。”
“道一以前低调得多好。”
“现在全让我们弄出来了。”
“北州以后谁还会把咱们当普通圣地？”
沈若曦看着他，过了两息，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这脑子，回宗让你师尊好好治治。”
长生捂着额头。
“娘，你也开始不讲理了。”
沈若曦道：
“我护短。”
长生：“……”
他没话说。
飞舟继续往前。
第二座山门。
第三座山口。
第四条河岸。
越来越多北州修士赶来。
有人带着礼。
有人带着弟子。
有人干脆连宗门旗都没打，只老老实实站在路边。
没人敢上前攀谈。
也没人敢乱问沈长生。
因为谁都听过祖脉外那句。
谁碰沈长生，道一就按圣地开战处理。
现在长生本人就站在飞舟边上。
白发，冰蓝瞳。
肩上扛着那件灰白古兵胚。
身后还跟着宁小山、韩二狗那群祖脉里投过来的小弟。
这排面摆出来，哪家敢多看两眼？
偏偏长生还总觉得不安。
他看着那些北州宗门越站越多，脸越绷越紧。
“师尊。”
叶欢没回头。
“说。”
“咱们以后还能装回去吗？”
叶欢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长生咳了一声。
“我觉得能抢救一下。”
青石在旁边笑出声。
“你都把云霆重宝抢回来半截了，还想装？”
长生认真道：
“战场拾遗。”
韩二狗点头。
“对。”
宁小山也道：
“不能叫抢。”
吴有脑抬笔记下。
“悍匪团内部统一说法：战场拾遗。”
长生黑着脸冲他抬手。
“你再写这个，我先把你玉简没收。”
吴有脑立马把玉简藏进袖里。
“我换一块写。”
长生：“……”
飞舟越过最后一片外山时，道一圣地山门终于露了出来。
山门很旧。
两根石柱，一块匾。
匾上写着“道一”两个字。
平时看着就像多年没修，边角都缺了半块。
长生以前每次回山，都觉得自家圣地穷得心酸。
可今天。
那块缺角的匾上，竟然亮起了一圈又一圈道纹。
字没变。
还是那两个字。
可那两字亮起来后，整片山门外的空间都像被压了一下。
外头那些迎接的宗门修士，齐齐往后退。
有人没站稳，直接坐在地上。
长生看着那块匾，喉咙动了动。
“这匾……”
叶欢道：
“祖上传下来的。”
长生看了他一眼。
“它以前为什么不亮？”
叶欢答得很随意。
“省灵石。”
长生沉默。
青石点头。
“这倒是真的。”
“亮一次挺贵。”
长生半晌才憋出一句。
“咱们宗门穷，原来穷在这种地方？”
青石摸着下巴。
“也不全是。”
“主要是你师尊喜欢把灵石拿去喝酒。”
叶欢抬脚踹了他一下。
青石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说实话还踹人。”
长生看着他们，刚想说两句，山门里先冲出来几道身影。
最前头的，是柳如烟。
红衣翻动，人已经到了飞舟前。
她没看别人。
第一眼就落在长生身上。
下一息，她直接上舟，一把抓住长生肩膀，上上下下检查。
“伤哪了？”
“封印裂了多少？”
“谁碰你了？”
“云霆那群人伤到识海没有？”
她一连串问出来，手已经按上长生眉心，又探胸口，又看手腕。
长生被她按得往后仰。
“师姐，慢点。”
“我还活着。”
柳如烟盯着他。
“活着就能乱来？”
长生嘴硬。
“我也没乱来。”
宁小山在后头小声道：
“老大在祖脉里打劫……”
长生一脚踹过去。
宁小山早跑。
柳如烟转头看他。
“打劫？”
长生立马咳了一声。
“资源调度。”
韩二狗认真补充。
“战场拾遗。”
柳如烟没理他们，只把长生拉到自己跟前，指尖按在他胸口。
那道封印裂角受她气息一触，轻轻跳了一下。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沉下去。
“裂成这样，你还笑？”
长生摸了摸鼻子。
“师姐，真没大事。”
柳如烟忽然伸手抱住他。
很用力。
长生整个人僵了一下。
柳如烟贴着他肩头，声音压得很低。
“下次别让我听别人传你的死讯。”
长生嘴巴动了动。
“我没死。”
“听话。”
长生闭嘴了。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安慰，旁边又落下一道红影。
姬红雪到了。
她一落地，先看柳如烟抱着长生，眉头当场竖起来。
“柳如烟。”
“你手放哪呢？”
柳如烟连头都没回。
“关你什么事？”
姬红雪冷笑。
“他刚回来，你就抱着不放，你要不要脸？”
柳如烟这才松开半分，抬眼看她。
“我检查伤势。”
姬红雪走上来，把长生另一只手抓过去。
“检查伤势用抱？”
柳如烟道：
“我乐意。”
姬红雪气得牙痒。
“你乐意也得排队。”
长生夹在中间，头皮发麻。
“二位师姐。”
“要不先让我喘口气？”
姬红雪看向他，先想骂，可瞧见他白发里那点未退的银光，话又咽了回去。
她抬手摸了摸他眼角。
“疼不疼？”
长生愣了一下。
“还行。”
姬红雪哼了一声。
“没死算你命大。”
说完，她也抱了上去。
柳如烟当场不干了。
“姬红雪，你刚才还说我。”
姬红雪抱着长生不松。
“我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比你先喜欢他。”
柳如烟冷笑。
“谁给你算的？”
长生被两人夹着，整个人快没了。
宁小山在后头看得羡慕。
“老大这也太……”
韩二狗扛着锤子，认真道：
“闭嘴。”
“你说了会挨打。”
宁小山立马把话吞回去。
飞舟另一侧。
一道白衣身影站在山门阴影下。
凌念生。
也就是凌青竹。
她没上前。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长生被柳如烟和姬红雪围着。
她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眼里却不见怒，反倒软得吓人。
“长生。”
她轻轻开口。
声音没传太远。
可长生还是听见了。
他转头看去，正对上凌念生那双看不透的眸子。
长生背后莫名一凉。
“念生姑娘？”
凌念生轻轻点头。
“你回来了。”
长生干笑。
“回来了。”
凌念生看着他肩头伤痕，又看他胸口封印处，低声道：
“谁伤你，我记着。”
长生：“……”
柳如烟和姬红雪也看见她了。
两人同时停了半息。
姬红雪眯起眼。
“她怎么也在？”
柳如烟语气冷了些。
“问你师弟。”
长生一听，赶紧把灰白古兵胚往肩上一搭。
“师尊叫我去祖殿。”
“我先走。”
他脚刚抬，柳如烟一把抓住。
姬红雪另一边也拽住。
凌念生在远处看着，没动，可那目光盯得长生后背发麻。
长生求救似的看叶欢。
叶欢假装没看见。
青石笑得肩都在抖。
礼剑难得开口。
“走。”
一个字。
柳如烟和姬红雪这才松手。
长生赶紧从两人中间溜出来，刚要下舟，山门上方又传来一道高喊。
“有瓜！”
吴有脑抬头。
山门牌楼上，另一个吴有脑，不，准确说是灵文峰一群弟子，早就架好了留影玉台。
最前头那个弟子扯着嗓子喊：
“道一圣子沈长生归山！”
“祖脉悍匪归山！”
“云霆重宝半截黑索已入我道一仓库预备清点！”
长生抬头。
“谁让你们喊的？”
山门上那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吴师兄传讯吩咐的！”
长生转头看吴有脑。
吴有脑把玉简往袖里藏。
“我只是提前做了安排。”
长生咬牙。
“你再安排，我把你挂山门上。”
吴有脑认真道：
“挂着也能播。”
宁小山当场笑趴。
韩二狗也忍不住低头。
长生正要上去收拾人，山门里又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刘大雷。
他扛着一个大箱子，身后还跟着灵草峰几个弟子。
那箱子一路走一路冒烟。
绿烟。
紫烟。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
长生看到箱子，脚步直接停住。
“刘大雷。”
“你扛的什么？”
刘大雷咧嘴。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长生往后退。
“我不要。”
刘大雷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砰。
箱盖自己弹开半寸。
里头有丹丸，有小瓶，有符包，还有几只被封在玉罐里的虫子。
刘大雷满脸得意。
“听说你在中州被人围。”
“老子连夜给你炼了一套回山欢迎礼。”
“以后谁敢近你三丈，先让他尝尝这套。”
长生盯着箱子。
“这玩意儿是护身的？”
刘大雷拍胸口。
“当然。”
青石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不错。”
“就是药性冲了点。”
长生眼角跳了一下。
“冲了点是多冲？”
刘大雷认真想了想。
“化神以下闻一下先趴。”
“化神以上看命。”
宁小山立马往韩二狗身后躲。
韩二狗皱眉。
“你又躲我后面？”
宁小山道：
“你结实。”
长生看着那箱东西，半天才道：
“刘师兄。”
“你这是欢迎我，还是送我上路？”
刘大雷大手一挥。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
长生：“……”
他还想骂。
可就在这时。
道一圣地深处，忽然响了一下。
咚。
不是钟。
不是鼓。
也不是阵纹合拢。
那声音从地下传来。
很低。
却穿过山门，穿过主峰，穿过护宗大阵，直接敲在长生胸口。
长生身子一停。
胸口第二重封印，跟着应了一下。
咚。
一内一外。
正好接上。
山门前所有玩笑，全停了。
柳如烟抓住长生手腕。
姬红雪站到他身前半步。
凌念生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叶欢脸上的懒散收干净了。
他抬头看向主峰深处。
青石把手里的瓶子放回袖中。
礼剑剑锋微鸣。
儒圣翻开旧书，书页自己动了一下。
沈若曦胸口那道命印也热了起来。
长生按着胸口，眼底蓝色压了上来。
“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马上答。
山门内，护宗大阵一层一层亮起。
外山阵。
内山阵。
主峰阵。
祖殿阵。
灵草峰、百香峰、灵文峰、剑峰、礼峰，所有峰头阵眼全部起光。
天上北州云层被阵纹推开。
地上灵脉从四面八方往道一山腹里汇。
道一圣地这一刻，彻底撕了那层穷酸外皮。
那些还站在远处迎接的北州宗门修士，一个个看着山门内的阵光，腿都软了。
“这是道一的护宗大阵？”
“这规格……”
“谁说他们只是北州圣地？”
“闭嘴吧，你想死别拉我。”
山门外的议论传来，长生却没心思听。
他只盯着道一深处。
那道地下传来的声音还在。
咚。
咚。
每一声，都和他体内封印对上。
不是敌意。
也不像召唤。
更像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他的脚步。
长生喉咙发干。
“师尊。”
“宗门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叶欢没有像往常那样糊弄。
他看着祖殿方向，过了两息，才开口。
“先去祖殿。”
“别乱跑。”
长生听完，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这话不对。
叶欢越正经，事情越大。
他刚想再问。
地下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道一主峰后方，一道古老石门的影子从阵光里浮出半边。
只半边。
便让长生掌心门纹发烫。
沈若曦胸口命印也跟着发热。
儒圣抬头看天。
“裂缝已经顺着长生的因果找到这里了。”
叶欢把酒葫芦收进袖里，抬手一挥。
“各峰归位。”
“祖殿开阵。”
“灵文峰封消息。”
“灵草峰封山外。”
“剑峰守天。”
“谁敢探道一，剁了。”
一句句落下。
山门内，道一各峰同时有人应声。
“遵圣主令！”
长生站在山门下，听着整座圣地被叶欢一句句话调动起来，看着那些以前在他眼里只会摸鱼、种药、吵架、吃瓜的师门长辈，一个接一个踏空归位。
他沉默半晌。
然后低声问宁小山。
“我现在说，道一只强那么一点，你信吗？”
宁小山看着满天阵纹，又看了看远处那浮出的半扇石门影。
他摇头。
“不信。”
韩二狗也道：
“我也不信。”
吴有脑埋头写字。
“道一山门前，沈老大嘴硬失败。”
长生一把按住他的玉简。
“这个不许写。”
吴有脑抬头。
“那我换个标题。”
长生咬牙。
“你敢。”
沈若曦伸手拉住长生。
“走。”
长生点头，跟着叶欢往祖殿方向去。
刚踏入山门那一刻。
地下深处。
那道古老心跳，狠狠干响了一声。
咚。
长生胸口封印应声而动。
祖殿方向，石门影子又浮出半寸。
整座道一圣地的阵光，随之压向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