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殿门一开,长生先闻到一股旧木头味。
不浓。
可一进来,就让人鼻子发酸。
大殿里摆着九盏古灯,灯油烧得慢,火苗一跳一跳,把四周照得发黄。
殿中央是一方黑石长案。
案后坐着一排人。
长生抬眼扫过去,脚步差点没收住。
左边第一位,是灵草峰峰主青石。
这家伙换了身青袍,袖口还沾着几点药渍,正低头翻一册厚账。
右边第二位,是礼剑。
还是那副木头脸,剑横在膝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再往后,刘大雷蹲在一根柱子边,手里还抓着半块灵果,啃得咔咔响。
吴有脑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三四块玉简,正把笔往嘴里叼。
姬红雪和柳如烟没坐一块,隔着两张椅子,谁也不看谁,可两人手里都捏着一叠账册。
凌青竹站在最里侧,换了百香峰旧服,低着头,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白梅。
沈若曦被请到了案旁的侧座,面前还摆着一盏热茶。
叶欢坐在主位上,酒壶横在手边,见长生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来了。”
长生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
“师尊。”
“嗯?”
“咱们宗门……开会都这阵仗?”
叶欢拿起酒壶晃了晃。
“还行吧。”
长生眼角一跳。
“还行?”
青石头也不抬。
“你要是见过更热闹的,还能嫌我们这边冷清。”
长生看向刘大雷。
“你怎么也在这儿?”
刘大雷把果核一吐。
“老子本来就在这儿。”
“你以为灵草峰峰主不配坐祖殿?”
长生张了张嘴,没接上。
礼剑总算抬了下眼。
“进来。”
就两个字。
长生莫名听出了点催债的意思。
他抬脚进殿,刚走两步,吴有脑就举起玉简。
“记。”
长生停住。
“你记什么?”
吴有脑头也不抬。
“‘道一圣子归山,祖殿内外齐装弱。’”
长生:“……”
“你把玉简给我。”
吴有脑抱紧玉简,往后缩了缩。
“不给。”
“我还没记完。”
柳如烟侧头看他一眼。
“闭嘴。”
吴有脑立马把嘴合上。
长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点不安反倒又冒出来了。
这场面太怪。
怪得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他本来以为,祖殿里该是愁云惨淡,一群人商量怎么藏人,怎么避祸,怎么先把他身上的麻烦压下去。
结果一进来,满殿的人都在翻账册。
而且一个比一个熟。
叶欢见他还杵着,抬手敲了敲案面。
“坐。”
长生这才挪过去,在沈若曦身边坐下。
刚坐稳,沈若曦就伸手按住他手腕,先探了一遍。
“还疼不疼?”
长生咧嘴。
“娘,真没事。”
沈若曦看了他一眼。
“那你手怎么还抖?”
长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他咳了一声。
“刚才那法旨,劲儿大。”
青石冷不丁接了一句。
“法旨算什么。”
“你要是见到地底那位醒一下,才知道什么叫劲儿大。”
长生一愣。
“地底那位?”
叶欢抬眼。
“别搭他的腔。”
青石摊手。
“行,不说。”
长生听得更乱了。
这屋里每个人都知道点什么,偏偏谁都不肯把话说全。
他正想再问,刘大雷已经从柱子边站起来,扛着个小箱子走到案前。
“先说正事。”
“山外那几条尾巴,今天要不要狠狠干一遍?”
长生听到这句,眼皮一跳。
“谁?”
刘大雷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箱盖“啪”地弹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瓷瓶。
红的,绿的,黄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
“云霆外头埋的那几处据点。”
“还有中州那几家在北州换线的暗铺。”
“老子这几天都摸清了。”
长生盯着那箱子。
“你什么时候摸清的?”
刘大雷咧嘴。
“你在祖脉乱砍的时候,我闲着也是闲着。”
长生:“……”
青石往那箱子里瞥了一眼,伸手捏起一只黑瓶。
“你这回下了几层药?”
刘大雷道:
“七层。”
青石点头。
“还行。”
长生脑门发紧。
“你们管这叫还行?”
刘大雷理直气壮。
“总得给人留口气,问话方便。”
长生看向叶欢。
“师尊,咱们现在不是该先稳宗门吗?”
叶欢喝了口酒。
“稳啊。”
“所以先把外头的人清掉。”
长生一怔。
“这叫稳?”
叶欢道:
“你以为稳宗门,是把门关上就完事?”
“外头有眼睛,有钉子,有手,先拔了再说。”
青石接话。
“而且你回来的路上,我们已经顺手抓了三批。”
“抓得差不多了,还剩几条最会藏的。”
长生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什么时候抓的?”
礼剑开口了。
“你看路的时候。”
长生一噎。
礼剑继续道:
“我们在看人。”
长生沉默了。
这话听着不重,落下来却很吓人。
他一路上还真以为,宗门里几位峰主只是出来接他回山。
合着人家一路都在收线。
沈若曦看他发愣,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你别总拿自己当麻烦。”
“我们接你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惹事,是为了把事一块接回来。”
长生抬头看她。
“娘,你这话说得我更心虚了。”
沈若曦道:
“心虚也没用。”
“坐着。”
长生只好坐稳。
这时,柳如烟把手里的账册往案上一放,开口就来。
“南岭那边的三处窝点,我已经记下了。”
“今夜就能动。”
姬红雪冷哼一声。
“你记下的那三处是明线。”
“暗线在河口。”
“别抢我的活。”
柳如烟抬眼看她。
“谁抢谁的,还不一定。”
姬红雪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那就比一比。”
“我先把河口那批人抓回来,你去南岭喝风。”
柳如烟道:
“行。”
“谁怕谁。”
长生看着这两人,脑门又开始疼。
“二位师姐,咱们能不能先别吵?”
姬红雪一转头。
“你闭嘴。”
柳如烟也看向他。
“你先养伤。”
长生:“……”
他真闭嘴了。
再说下去,怕是又要挨两边夹击。
吴有脑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举着玉简问叶欢。
“师尊,真要今晚就动?”
叶欢点头。
“今晚。”
吴有脑眼睛一亮。
“那我去传瓜……不是,传消息。”
叶欢看他一眼。
“你传什么?”
吴有脑把玉简护得更紧。
“我传‘道一祖殿夜议,诸峰齐出手’。”
叶欢道:
“再加一条。”
“什么?”
“把云霆外头那些铺子也点出来。”
吴有脑立马低头记。
“好。”
长生听得头皮发紧。
“师尊,这就全说出去?”
叶欢道:
“不说出去,怎么让他们自己乱?”
长生一愣。
青石嘿了一声。
“你还真当我们在这儿商量打架?”
“我们是在钓。”
长生看向他。
青石把那本账册翻开,给他一页。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地点、货路、接头人。
有些名字后面还用红线圈了几笔。
“这些年,中州那边的人往北州塞了不少手。”
“云霆挂头,沈家牵线,周、古、季几家跟着蹭。”
“你回来前,我们没动,是想顺着线摸到底。”
长生盯着那张名单,越看越不对。
“这些点……连我下山时走过的药道都写了?”
青石道:
“对。”
“还有你以前偷跑出去看热闹那条坡路。”
长生:“……”
“你们连这个都记?”
叶欢把酒壶放下。
“你以为你每次偷溜,真没人知道?”
长生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本来一直觉得,自己在宗门里算半个机灵人。
今天一看,自己才是那个被摆着看的人。
叶欢见他不吭声,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别急着怀疑自己。”
“你能活这么大,已经挺不容易了。”
长生听完,居然还真被安慰到了半分。
可这点安慰还没落稳,祖殿深处忽然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声,比山门下那一下更沉。
长生整个人当即坐直。
胸口第二重封印也跟着一颤。
咚。
又一下。
殿里那九盏古灯,火苗一起往外偏。
长生盯着祖殿后方,喉咙都紧了。
“这又是什么?”
叶欢站起身。
“祖镜要开。”
“长生,过来。”
长生一下站起来。
“我?”
“对。”
青石也跟着起身,把账册一合。
“你不来,谁来?”
礼剑把剑提起来,走到殿侧。
姬红雪和柳如烟也收了账册。
连刘大雷都把箱子盖上,往旁边一踢。
“都别磨叽了,正事来了。”
长生看着这架势,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总觉得,接下来要出点自己扛不住的东西。
可他还是跟着叶欢往祖殿最里侧走。
那里挂着一面古镜。
镜子很大,边框是黑木,木纹里刻着细密道纹。
镜面此时还罩着一层灰白的布。
叶欢走到镜前,抬手一掀。
布落下的一瞬,长生先闻到一缕冷香。
不是香。
更像旧金属在空气里放久了,散出来的一点味。
镜面里,先映出长生自己。
白发,冰蓝瞳,肩上那截灰白古兵胚,胸口隐隐有纹路。
他刚看一眼,镜中人影就慢慢晃了一下。
下一息,镜里又多出别的东西。
长生背后,先浮出一道很淡的影。
影子站得很高。
高得不像站在殿里,更像立在天上。
那道影轮廓不全,边缘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看见一点门框似的边角,和一截立起来的长线。
像门。
又不像门。
长生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的。
再回镜里,那道影还在。
一瞬间,殿内全静了。
宁小山原本抱着碑站在门边,嘴刚张开一半,硬是没发出声。
韩二狗也怔住了。
吴有脑手里的玉简啪地掉地上。
青石脸上的笑收得干净。
礼剑手指按上剑柄。
姬红雪和柳如烟同时转头看向镜面。
沈若曦站得最近,整个人都白了半截。
她看着那道影,抬手按住胸口。
“天门……”
长生喉头一动。
“什么天门?”
沈若曦没答。
她眼里全是那面镜子。
镜中那道影,不像活物。
可又偏偏站得端正,像一直在等人照见。
叶欢站在镜前,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只看着那道影,抬手敲了敲镜面。
“出来得挺早。”
长生愣了一下。
“师尊,你见过?”
叶欢没回头。
“见过一点。”
“你体内那道门锁,跟它一个路数。”
长生一下就炸了。
“门锁?!”
“你们之前怎么没说!”
青石抬头看天,装没听见。
刘大雷蹲下去捡他那几瓶药,也装没听见。
礼剑站得更直,跟石柱似的。
姬红雪抱着胳膊,眼神盯着镜面,一句废话都不吐。
吴有脑终于捡回玉简,嘴里嘀咕:
“我就说这瓜得往大里长……”
长生转头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现在才知道。
他们是早知道。
而且一个个全在装。
长生胸口那道封印又敲了一下。
咚。
祖镜里那道天门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叶欢开口了。
“你们都别装了。”
这话不是对长生。
是对满殿的人说的。
“人都到这儿了,还演什么穷宗门,演什么快被打散了,演什么我们弱得只能挨欺负。”
青石咳了一声。
“咳,师尊,咱这不是怕他心态崩吗?”
叶欢道:
“他心态早崩了,只是还没认。”
长生:“……”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别装了。”
姬红雪也跟着点头。
“再装下去,徒弟真要以为咱们宗门靠卖惨过日子了。”
长生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所以……你们平时那点穷样,真是装的?”
刘大雷把瓶子往箱子里一塞。
“也不全是装。”
“穷是真穷一点。”
“但没你想得那么穷。”
长生:“……”
他还想说什么,镜中那道影却又动了一下。
这回,影子后头多出一截门框。
不高。
可那门框一出来,沈若曦脚步就晃了半下。
长生赶紧扶住她。
“娘?”
沈若曦摇头,盯着镜子,声音都轻了些。
“它在看你。”
长生抬头。
镜中那道影,正对着他。
不见脸。
可那道门框,却一点点清楚起来。
门上有纹。
不是祖脉里的血纹。
也不是云霆那种雷纹。
更像一条条旧锁印,横着扣在门面上。
长生看得后颈发麻,手里的古兵胚都跟着轻了一瞬。
“这玩意儿……跟我有关?”
儒圣这时终于开口。
“有关。”
“你体内第二重封印后面,还有更深的门锁。”
长生猛地转头。
“还有更深的?!”
儒圣点头。
“你现在能碰到的,只是门外那层。”
“门里,还有一层。”
“再往里,才是你真该面对的东西。”
长生听得直吸气。
“师父……”
“别叫我。”
“……”
叶欢一手按在镜框上,眼底全收了笑。
“长生。”
“嗯?”
“你怕不怕?”
长生张了张嘴,先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一屋子人。
最后,他咬了咬牙。
“怕。”
叶欢点头。
“怕就对了。”
“怕了才知道今晚先狠狠干谁。”
长生:“……”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顺。
青石已经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开口道:
“中州那几家分铺,今晚先拔。”
“云霆南线据点,今夜也拔。”
“祖殿外那批看热闹的,谁敢回头传消息,也拔。”
刘大雷把箱子往肩上一扛。
“我去配药。”
柳如烟抬手按上剑。
“我去南岭。”
姬红雪把手里的算盘一收。
“我去河口。”
礼剑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杀人。”
吴有脑捡起玉简。
“我去写。”
长生看着这一屋子人,半天没出声。
他原先还以为,自己回宗以后,能稍微喘口气。
现在才知道。
喘气这种事,怕是得等把外头那批人狠狠干完再说。
祖镜里,那道天门影子又往前走了半步。
镜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长生本能地后退。
沈若曦却一把按住他手腕。
“别退。”
长生看向她。
沈若曦脸色发白,可手很稳。
“你退一步,它就会再往前走一步。”
长生喉头一紧,站回原处。
镜中天门影子在这时微微一侧。
不是看别人。
就是看他背后。
长生脑子里“嗡”的一下,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
可当他再转回镜面时,那道影子旁边,竟多了一条更淡的门线。
像有人正站在他背后,伸手把门慢慢推开。
长生身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叶欢抬手,按住了镜沿。
“行了。”
“今天到这。”
“先把殿门关上。”
青石一听,赶紧上前把那层布又扯回来。
礼剑转身去关侧门。
刘大雷骂骂咧咧去搬箱子。
姬红雪和柳如烟各自收账。
吴有脑抱着玉简跑得飞快,嘴里还在念:
“天门影子、长生背后、祖镜照出、这条真值钱……”
长生站在镜前,胸口还在跳。
他回过神时,叶欢已经拍了拍他肩头。
“别胡思乱想。”
长生扭头看他。
“师尊。”
“嗯?”
“咱们宗门……真没我想的那么弱?”
叶欢看着他,过了两息,回了一句。
“你现在才看出来?”
长生:“……”
叶欢把手收回去,语气还是那副调子。
“走吧。”
“今夜很忙。”
长生点头,跟着转身。
可他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面被布重新罩住的古镜。
镜布之下,像还有人影在动。
他手心发热,胸口封印也跟着发热。
这感觉,让他心里又发毛,又发痒。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到底捡了个什么宗门……”
旁边宁小山听见,回了一句。
“老大。”
“你不是捡的。”
“你是被捡回来的。”
长生一脚踹过去。
“闭嘴。”
宁小山抱头跑开。
殿外夜色已经压下来。
山门外,护宗大阵一层层亮着。
山门内,祖殿灯火未灭。
而那面古镜后头,天门影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