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地密室里，木架一排排倒着影子。
卷宗、阵图、骨钉、血砂罐，堆得像杂货铺。
长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开的节点图，红点密得扎眼。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城。”
“这是个窝。”
刘大雷已经把手伸进架子底下，掏出一只黑木匣，抖了抖。
里头哗啦掉出一把接引石，石头上还缠着细雷纹。
刘大雷笑得牙都露出来。
“还真有好东西。”
“这帮狗日的在北州开仓库呢。”
青石没理他，伸手按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黑砖上。
黑砖里透出一点凉意。
他指尖一挑，砖后露出一枚细小的骨钉。
青石把骨钉拔出来，丢到地上。
骨钉落地时还想往地缝里钻。
礼剑抬脚一踩。
咔。
碎成粉。
青石抬头看叶欢。
“墙里也有。”
“这屋子是阵眼外壳。”
叶欢嗯了一声，抬手点了点那张图。
“节点不是最大问题。”
他手指往红点周围一圈一扫。
“红点旁边的人才是。”
长生听到“人”字，后槽牙就顶了一下。
他想起回宗路上搜出来那本名册。
【已入道一外三环。】
【可换防。】
【可引路。】
【可递信。】
那几行字像还挂在他眼前。
他抬头看叶欢。
“师尊，你要怎么清？”
叶欢把酒壶往桌角一放。
“按图清。”
“挨个拔。”
“拔到他们不敢再往北州伸一根手指。”
刘大雷在旁边插嘴。
“那我是不是可以一路炸过去？”
叶欢瞥他一眼。
“能留活口就留。”
刘大雷一脸不乐意。
“留活口多麻烦。”
青石抬手拍了拍他肩。
“你负责把活口弄得愿意说话。”
刘大雷想了想，笑了。
“那也行。”
儒圣站到石台前，把那张残图又摊平，指着其中一处红点。
“北州与中州交界，河口一带。”
“有一处传讯楼。”
“这座据城只是钉子头。”
“真正传讯的在河口。”
姬红雪抬手拨了拨算盘珠。
“河口那一带，商路多，暗仓也多。”
“抄起来快。”
柳如烟把剑往肩上一靠。
“先抄河口。”
“再抄南岭。”
“城里这些，留灵文峰来搬。”
吴有脑刚把玉简塞回袖子，听见“灵文峰”三个字，眼睛直接亮了。
“我来搬？”
青石瞥他。
“你搬得动吗？”
吴有脑一本正经。
“我搬不动。”
“我能记。”
长生在旁边听得牙痒。
“你少记两句能死？”
吴有脑很诚恳。
“能。”
叶欢挥了下手。
“别吵。”
“这张图，少一角。”
他抬眼看向密室更深处那条黑道。
“缺的那角，八成在下面。”
礼剑已经站到黑道口，剑尖朝下。
“下。”
叶欢没让他立刻走。
他转头看长生。
“你先过来。”
长生走到石台边。
叶欢把那枚从废矿夺来的碎印丢给他。
“拿着。”
碎印一入手，长生胸口那道封印裂角就跳了一下。
咚。
他手心门纹也热了一下。
像这碎印不是死物，是条线头，拽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长生骂了一句。
“你们真会拿我当狗用。”
叶欢点头。
“你鼻子灵。”
“这不是夸你，是用你。”
长生：“……”
青石在旁边笑出声。
“你别委屈。”
“等会儿刨出来的东西，你也能分。”
长生立刻接上。
“早说啊。”
叶欢一脚踹过去。
长生躲得快，嘴还不闲。
“师尊你这人，正经话不爱说，踹人倒快。”
礼剑没回头，丢下一句。
“跟紧。”
长生把碎印往袖里一塞，灰白古兵胚一扛。
“走。”
——
密室更深处，台阶往下压着凉气。
墙壁上嵌着一排灰灯，灯芯像用血泡过，火苗跳得不干净。
长生越往下走，胸口那道封印越勤。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地底敲他肋骨。
宁小山跟在后头，抱着碑，小声嘀咕。
“老大，你这心跳有点吓人。”
长生回头瞪他。
“你闭嘴。”
韩二狗扛着锤子，盯着地面。
“这下面埋阵。”
顾行舟也压低声音。
“还不止一层。”
走到第三个拐角，前头突然多了两道岔路。
左边一条窄，右边一条宽。
叶欢没停。
“长生。”
“嗯？”
“选。”
长生一愣。
“选哪个？”
叶欢看着他。
“你手里那碎印认哪边，你就走哪边。”
长生抬手按了按袖口里的碎印。
碎印发烫。
热往右边跑。
他吐了口气。
“右边。”
他刚踏进右边那条宽道，墙里就“咔”响了一声。
一道细雷纹从墙缝里钻出来，直奔他脚踝。
礼剑抬手一剑鞘敲在墙上。
砰。
雷纹断。
青石手指一弹，一粒药丸落进断口。
滋。
断口里冒出一点青烟，像有人在里头被呛了一口。
青石笑骂。
“这帮东西，真把这当自己家。”
叶欢脚步没停。
“走快点。”
“上头已经有人动了。”
长生心里一紧。
“谁动了？”
叶欢没回答，只往前一指。
“到了。”
宽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口大盆。
盆里不是水，是一团灰白的沙。
沙里插着十几根骨针。
每根骨针上挂着一小片符纸。
符纸上写的不是字，是人名。
长生只看了一眼，头皮就发紧。
那些名字，有的他见过。
外门执事。
巡山弟子。
甚至还有一个，是他小时候经常去买糖的杂货老头。
宁小山凑上来刚想看清。
礼剑抬手把他后领一提。
“退。”
宁小山被提得脚尖离地，嘴还不服。
“我就看一眼！”
礼剑没说话，把他往后一放。
宁小山刚站稳，盆里那团灰沙忽然一抖。
其中一根骨针“啪”地折断。
折断的一瞬，那根针上的符纸也碎成粉。
青石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收了笑。
“有人死了。”
长生盯着那根断针。
“谁死了？”
青石指了指针根残留的符纸角。
上头还能看见半个字。
“周。”
周家。
叶欢看着盆，没说话。
儒圣走到盆边，袖中旧书翻开一页，指尖点在灰沙上。
灰沙里涌出一段残影。
一座河口小楼。
楼里一名灰袍人正捏碎传讯玉符。
楼外，几名周家旁支的人刚想出门。
下一息，一道雷纹从天而落，直接把小楼连同人一并压碎。
残影一闪而灭。
石室里没人说话。
长生舔了舔唇。
“他们在灭口。”
叶欢终于开口。
“对。”
“所以我才不封裂缝，先清人。”
他抬手指着那盆灰沙。
“这叫名单。”
“谁的名字写在这里，谁就是节点旁边的手。”
“他们一旦发现我们摸到城主府密室，就会先把手收回去，顺便把嘴堵上。”
姬红雪冷笑。
“堵得了？”
叶欢看她一眼。
“堵得了一半。”
“剩下那半，今夜我来堵他们。”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上去。”
“开城门，拿人。”
——
据城上方，夜还没散。
城里各处还冒着烟。
刘大雷炸库房炸得很起劲，半条街都塌了一截。
青石封巷口封得更狠，巷子里倒了一地人，个个捂着喉咙趴着喘。
礼剑站在城心阵台上，剑插在石台边。
城防阵纹已经断了七成。
剩下三成，被儒圣一页书压着，翻不了身。
叶欢一上来，直接抬手。
“封城。”
城门口几名道一执事抬阵盘，阵盘一转，四方阵光合拢。
城里外的路全部断掉。
长生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那阵光合上，心里反倒踏实了点。
“这下跑不了。”
吴有脑从旁边冒出来，玉简举得很高。
“标题我想好了。”
“《道一封城，蛀虫一个都别想跑》。”
长生扭头。
“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名字写太大，我把你玉简塞你嘴里。”
吴有脑立刻改口。
“那我写师尊的名字。”
叶欢听见，头也不回。
“写。”
“写大点。”
吴有脑眼睛一亮，飞快记。
姬红雪已经带人冲进了城主府后院。
“井口那条密道，封死。”
“府里所有仆役，一个都不许走。”
柳如烟提剑走在另一边。
她不说多话，见人就按住脖子，问一句。
“谁给你令？”
说不上来，打晕。
说得上来，带走。
长生跟着叶欢走到城西一处小巷口。
巷口有一间不起眼的药铺。
门口挂着“回春”两个字。
字写得很规矩。
叶欢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咚咚。
药铺里没人应。
长生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有粉。
外山土。
混矿砂。
跟他院门口那层一个味。
长生脸一黑。
“又是这套。”
他袖口里那枚碎印热了一下。
热就往这药铺里钻。
长生抬手一脚踹开门。
砰。
门板飞出去。
屋里一名老掌柜正端着药碗，手一抖，药汤洒了半碗。
他抬头，看见长生白发冰瞳，脸色瞬间没了。
“沈……沈师叔。”
长生看着他。
“你认识我。”
老掌柜勉强笑了笑。
“道一圣子，谁不认识。”
长生把古兵胚往柜台上一放。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爱听废话。”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
“师叔要抓人？”
长生抬手指了指屋后那道帘子。
“你屋里有人。”
老掌柜手一抖，袖口里露出一枚小小传讯符。
叶欢抬手一弹。
啪。
传讯符在半空碎成渣。
老掌柜腿一软，直接跪下。
“圣主饶命！”
叶欢没理他，抬下巴示意。
“进。”
礼剑先一步掀帘。
帘子后头，是一间暗室。
暗室里挂着一面小镜。
镜面里浮着细雷纹。
镜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云霆内务袍。
一个穿周家客卿服。
两人正在对着镜面写字。
写的不是字，是坐标。
北州、道一、祖殿附近的山线，被他们一笔笔钉上去。
长生看到“祖殿”两个坐标点，眼角当场跳起来。
“你们还真敢画到我家门口。”
那云霆内务袍抬头，眼里先是惊，再是狠。
他抬手就要捏碎镜面。
礼剑剑鞘一敲。
砰。
那人手腕断。
镜面震了一下，雷纹乱窜。
青石走进来，随手往镜边一撒。
一撮青粉落下去，雷纹像被呛住，爬都爬不动。
周家客卿见状，转身就要撞墙自尽。
姬红雪红绫一卷，把他脖子勒住往回一拽。
“想死？”
“先把你知道的吐干净。”
她扭头看长生，语气硬。
“你来问。”
长生一愣。
“我来？”
叶欢看他一眼。
“你祖纹能辨假话。”
“你问，最快。”
长生走到那云霆内务袍面前，抬手把刘大雷那瓶吐真丹拿出来。
“你们今天运气好。”
“我师兄的惊喜，刚好缺人试。”
刘大雷从门口探头，笑得很得意。
“给他灌两口。”
长生把瓶塞一拔，捏开那云霆内务袍的嘴，直接灌。
那人刚想咬舌。
礼剑屈指一弹。
啪。
下颌脱臼。
丹液灌进去，喉咙滚了两下。
那人眼神立刻散了，嘴角开始冒泡。
长生蹲下去，盯着他。
“谁让你们在北州埋城？”
那人张口就吐。
“云霆北线暗司。”
“谁给的图？”
“裂缝后……尊上残意……节点由上界校准……”
长生骂了一句。
“又是那只眼。”
他指了指镜面上的祖殿坐标点。
“这个点，谁定的？”
那人嘴里像漏风。
“命印……门钥……回宗即锁……锁到祖殿下方……”
长生眼皮一跳。
他回头看了眼叶欢。
叶欢没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叶欢早知道。
长生压着火，继续问。
“北州还有多少这样的窝？”
那人吐字很快。
“河口三处。”
“南岭两处。”
“北州商盟一处暗仓。”
“道一外三环……十七人……已接手换防……”
长生听到“十七人”，拳头攥得发响。
宁小山在门口听得头皮发麻。
“真他娘的扎进去了。”
柳如烟抬手按住剑柄。
“名单。”
“把那十七人的名字吐出来。”
那云霆内务袍嘴里继续漏。
一个个名字往外蹦。
有外门执事。
有杂役头目。
有巡山弟子。
甚至还有一个长生耳熟的——灵田管事。
长生听到那个名字时，眼角抽了下。
“那老东西平时还让我去帮他挑粪。”
吴有脑站在门口，手里玉简抖得像要飞。
“这瓜……”
青石回头瞪他。
“闭嘴。”
吴有脑立刻把玉简塞回袖子，憋得脸都红。
长生问完，转头看叶欢。
“师尊，按这个名单抓？”
叶欢点头。
“抓。”
“一个都不放。”
周家客卿在姬红雪红绫下挣了两下，嗓子发哑。
“我们只是奉命做事！”
姬红雪手一紧。
“奉命？”
“你奉谁的命我不管。”
“你碰过他，就算你自己选的。”
她说完，把人往地上一丢。
“打断腿。”
韩二狗立刻上前，一锤下去。
咔。
周家客卿腿骨碎。
人一声都没喊出来，直接晕。
长生站起身，胸口那道封印又敲了一下。
咚。
这一下不重。
但他听得清。
像有东西在地底回应刚才那句“锁到祖殿下方”。
沈若曦从巷口走过来，脸色还白。
她没进屋，只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那面小镜，又抬头看向北州方向。
她轻声说。
“他们绕了一圈。”
“还是绕回道一地底。”
儒圣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节点围着什么转，不看图也能看出来了。”
沈若曦看向叶欢。
“裂缝主口，在你们脚下？”
叶欢没否认，只回了一句。
“所以这些年，我们才必须装弱。”
长生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脑子里一阵发麻。
他原先以为宗门装弱，是怕被打。
现在听着——
是怕把门后那东西惊醒。
他抬头看叶欢，嘴里憋出一句。
“那我这几年天天嫌宗门穷，是不是嫌错了？”
青石在旁边补刀。
“你嫌得挺真。”
刘大雷笑得肩膀直抖。
“还总来灵草峰要丹。”
长生脸一黑。
“闭嘴。”
叶欢抬手一挥。
“别在这儿吵。”
“分队。”
“河口、南岭、商盟暗仓，全拔。”
“名单上的人，今晚全抓。”
柳如烟把剑一提。
“我去河口。”
姬红雪把算盘一收。
“我去南岭。”
青石把药袋往腰间一挂。
“商盟暗仓交给我。”
刘大雷立刻跟上。
“俺也去。”
礼剑站在巷口，剑尖朝外。
“我去抓名单。”
长生刚想开口说他也去抓。
叶欢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
长生一愣。
“我跟你干啥？”
叶欢伸手点了点长生胸口。
“你这锁，越来越认路。”
“你不跟着，我怕它自己往祖殿底下钻。”
长生骂了一句。
“我真是个工具人。”
叶欢点头。
“认清自己，活得轻松。”
长生：“……”
他扛起古兵胚，跟着叶欢走出药铺。
城里阵光还压着。
远处已经传来抓人动静。
有人哭。
有人喊。
有人想跑，被剑峰弟子一脚踹回去。
吴有脑一路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又掏出玉简。
长生回头盯他。
吴有脑立刻改口。
“我不写你。”
“我写蛀虫。”
长生哼了一声。
“你写快点。”
“写慢了我怕他们都死光了。”
吴有脑两眼放光。
“懂。”
夜里风从城墙上刮过去。
据城内外的线，被道一一根根扯出来。
蛀虫出土。
一个都别想跑。
而长生胸口那道封印，却在城中每走一步，就敲一下。
咚。
咚。
像地底有一张嘴，隔着厚土，在数他离祖殿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