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药铺外，阵光还压着整座据城。
河口、南岭、商盟暗仓的消息，一道接一道传回来。
柳如烟那边先拔了两处传讯楼。
姬红雪把南岭暗铺连人带账册全扣了。
青石和刘大雷更狠，商盟暗仓里的人还没来得及烧卷宗，就被一箱药烟放倒，连仓底老鼠都没跑出去。
长生跟着叶欢站在城主府前，听着一道道回讯，胸口那道封印却越敲越急。
咚
咚
咚
他低头按住胸口，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师尊。”
叶欢正在翻那张节点残图，没抬头。
“说。”
“它不对劲。”
“哪不对？”
长生抬头看向北州方向。
“不是这座城。”
“是道一底下。”
话刚落，远处天边先亮了一下。
不是日光。
是道一山门方向，护宗大阵自己升了起来。
外山阵纹、内山阵纹、主峰阵纹，一层层往天上推。
紧跟着，整座据城脚下都晃了一下。
城里那些刚被押出来的云霆修士，一个个抬头，眼里全是惊。
有个云霆执事喉咙发颤。
“主口醒了……”
长生一步过去，古兵胚压在他肩上。
“什么主口？”
那执事嘴一闭。
刘大雷从后头钻出来，黑瓶往他鼻子底下一晃。
“问你就说。”
那执事吸了一口，嘴立马开了。
“道一地底……裂缝主口……”
“我们只是钉坐标。”
“真正要开的，在你们山门下……”
长生听到这儿，脸彻底黑了。
“你们他娘的把路钉到我家地底去了？”
那人还想接话，胸口忽然一鼓。
青石抬手一拍，药气压进去。
“想自爆？”
“你也配？”
那执事噗通倒地，嘴里只剩白沫。
叶欢把残图收起，抬头看向北州。
远处道一山门上方，一道黑金光从云层背后压了下来。
这回不是一只眼。
是整条缝。
缝口开在天上，影子却落在道一群峰下方。
北州各宗刚退到半路，又全停住了。
有人手里的法器都掉了。
“道一地底怎么了？”
“那是上界裂口？”
“完了，北州要被拖进去！”
“闭嘴，别乱喊！”
可越没人敢喊，越压不住慌。
中州方向，也有一道道窥探越过天际往北州探来。
周家。
古家。
季家。
沈家。
还有云霆残余的几处暗点。
全在看。
他们都想看，道一圣地这层外皮扯开后，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叶欢嗤了一声。
“看热闹倒挺齐。”
礼剑站到他身侧。
“杀？”
叶欢摇头。
“先回宗。”
长生一听，扛起古兵胚就走。
“那还等什么？”
他刚踏出半步，胸口封印狠狠干一震。
咚！
这一声，不止他听见。
整座据城里的人都听见了。
城主府地下，那些还没搬完的阵盘、骨钉、血砂罐，一并跳了起来。
天上裂缝压下一道黑金光，直奔长生眉心。
沈若曦从后方赶来，一把扣住长生手腕。
“别应它！”
她胸前命印跟着亮起，白光横在长生身前，把那道黑金光顶住半寸。
可只半寸。
黑金光压下来，命印边缘立时发烫。
长生牙一咬。
“又冲我来？”
叶欢抬手，道一主印从袖中飞出，悬在长生头顶。
主印一压，黑金光被截断。
叶欢看着天上那条缝，眼里没有半点笑。
“急什么。”
“门还没到你开的时辰。”
他抬手一抓。
据城里那张节点残图飞出，图上红点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灭掉。
被道一拔掉的暗点，全断了。
云霆在北州埋下的线，没了七成。
剩下那几处刚要远遁，礼剑拔剑一斩。
剑光过城，穿山，落向远处三条商路。
三处暗点一齐断讯。
青石把药袋往天上一扬。
“想趁乱送信？”
“先吃药。”
一层青雾沿着据城外的地脉往外铺，传讯符刚起，便在雾里哑火。
刘大雷抱着箱子笑得直拍盖。
“老子今晚没白来！”
叶欢却没再管据城。
他抬手一挥。
“回山。”
话落，道一主印下方开出一条阵路。
不是飞舟。
是山门大阵直接接到了据城。
长生看着脚下亮起的阵纹，眼皮一跳。
“咱们道一还有这玩意儿？”
青石从旁边经过，拍了他后脑一下。
“你没见过的多了。”
长生还想顶嘴，沈若曦拉着他先踏进阵路。
下一息，众人已经出现在道一山门外。
山门在震。
两根旧石柱上，道纹爬满了柱身。
那块缺角的匾悬在上方，“道一”二字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山门之后，各峰峰主已经归位。
灵草峰上，丹炉倒悬，药气封住外山。
百香峰上，花藤拔地而起，锁住山道。
剑峰上，万剑出鞘半寸，剑鸣压着天风。
灵文峰上，一页页玉简飞起，化作封令，落向北州四面八方。
祖殿方向，九盏古灯全亮。
地下那道古老心跳，比先前急了不止一倍。
咚。
咚。
咚。
长生刚踏入山门，胸口封印立马跟着撞。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柳如烟从旁边扶住他。
“别撑。”
姬红雪站到另一边，红绫缠住他手臂。
“再乱动，我绑你。”
长生咬牙抬头。
“你绑我也没用。”
“它在拽我。”
沈若曦走到他身前，命印悬起，贴着他胸口压下。
“看着我。”
长生喘了两口气，冰蓝瞳里门纹浮了出来。
他识海里，那道门影又站起。
门后，有人在敲。
门前，那白发人影抬手按门。
可这回，门外多了一条黑金色的线。
那线从天上裂缝落下，穿过山门，穿过主峰，直往长生识海里钻。
沈若曦命印一压，线头被挡住。
她脸白了下去，仍没松手。
“长生。”
“别开门。”
长生牙关咬得发响。
“娘，我不开。”
“谁爱开谁开。”
叶欢已经走到山门正前。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
“各峰归阵。”
话落，道一圣地里，所有峰头同一息应声。
“遵圣主令！”
青石站上外山阵眼，脚下青纹铺开。
他抬手撒出一把丹丸，丹丸落地生烟，把山外窥探的神识全挡了回去。
“今天谁敢往里摸，我让他祖宗都跟着打喷嚏。”
刘大雷扛着箱子守在他旁边。
“峰主，我能撒吗？”
青石瞥他。
“别撒死。”
刘大雷点头。
“懂，留口气。”
礼剑站在山门前，一剑插地。
“山门，我守。”
他话不多。
可山门外那些从中州探来的气息，听见这几个字，全往后缩。
儒圣踏上高天。
旧书展开。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抬手写字。
封。
一个字落，北州天幕往下一沉。
那些想越过北州看道一祖殿的人，全被挡在外头。
第二个字。
禁。
字落，地脉里的乱流被压住半截。
第三个字。
断。
字落，天上裂缝和道一地底主口之间的黑金线，断了一层皮。
裂缝后头，有东西怒了。
一道低吼从缝后传出。
不是人言，却压得北州群山齐齐晃动。
北州各宗修士跪了一地。
中州远处窥探的人，也全没了先前那点心思。
“道一真敢封上界窥视？”
“叶欢疯了？”
“他不是疯。”
“他是真有这个底气……”
云霆圣地残余的几处据点里，有阵盘一块块裂掉。
那些本想借主口接引的人，刚起阵，就被主口反噬。
黑金气倒卷。
阵师惨叫着倒地，满身雷纹乱窜。
叶欢站在山门下，抬手一握，道一主印彻底显出。
主印一出，祖殿、山门、灵脉三线齐鸣。
地下那道古老石门的影子浮出半边。
天上的裂缝也跟着撑开。
裂缝后头，黑金光汇成一只大手，按向道一主峰。
长生胸口封印也在这时撑开一线。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姬红雪红绫当场绷直。
柳如烟手指扣住他肩头，骨节都压得发白。
沈若曦命印悬在他胸前，白光一点点往下压。
可那只手不是抓别人。
就是抓长生。
“钥。”
裂缝后头，传来一个字。
“归。”
长生听得火冒三丈。
“归你大爷！”
他抬手就要抡古兵胚，叶欢却先一步到了他身前。
叶欢一掌按住长生肩头。
“站住。”
长生喘着气。
“师尊，它都抓到脸上了！”
“为师还没死。”
叶欢说完，抬头看向天上那只黑金大手。
“想借我徒弟落下来？”
“你算得挺好。”
他一步踏出。
道一主印跟着升上高天。
叶欢抬手，掌心按向裂缝。
没人看清他到底用了什么法。
只见天上那道裂缝，被他一掌按得往回退了半寸。
黑金大手撞上他的掌印，发出刺耳摩擦。
山门下，长生看得喉咙发干。
“师尊这真是平时喝酒听曲那个？”
宁小山站在后头，扛着碑，脑袋点得跟啄米一样。
“老大，你还嘴硬吗？”
韩二狗接了一句。
“嘴硬也得分地方。”
长生还想骂，可胸口封印突然又裂了一丝。
不是外头压的。
是他体内那道门锁，自己吃了一口裂缝气息。
咔。
很轻的一声。
长生耳朵里却跟打鼓一样。
他掌心门纹发烫，冰蓝瞳底浮起第二圈纹。
那股从裂缝里压下来的黑金气，被他体内封印吞掉一小截。
叶欢立马察觉。
“好徒儿。”
“别全吞。”
长生牙都快咬碎了。
“我也不想吞！”
“它自己往我嘴里塞！”
青石在外山阵眼上听见，还不忘喊一句。
“那你少张嘴！”
长生骂道：
“青石峰主，你闭嘴！”
叶欢却笑了。
就这一息，他等到了。
长生反向吞掉那一截气，裂缝和主口之间的接引线乱了半拍。
叶欢抓住这半拍，双手结印。
道一主印落下。
祖殿九灯齐亮。
山门旧匾上，“道一”二字飞出，压向地底。
灵脉从四面八方涌来，化成一条条锁链，缠住主口。
儒圣在高天落下第四个字。
镇。
礼剑拔剑。
一剑斩断裂缝外沿。
青石九枚药钉射入外山九处阵眼，丹雾倒卷，把所有外来气息全赶出去。
柳如烟和姬红雪同时按住长生。
沈若曦命印压在他胸口，声音发紧。
“长生，撑住。”
长生眼前已经全是门影。
那道门后，有人在喊他。
门前白发人影抬手，指向门缝。
门缝里，一枚碎片被推出。
长生脑子一疼，伸手往前一抓。
现实里，他手掌探向空处。
沈若曦想拦，却没拦住。
他抓住了什么。
一块薄薄的碎片，带着天门纹路，从裂缝余波里落入他掌心。
与此同时，叶欢一掌压下。
“封。”
这一个字，不是儒圣写的。
是叶欢说的。
道一全宗大阵随声而落。
天上裂缝被按回云层后方。
地底主口被灵脉锁链一圈圈缠住。
黑金光倒退。
那道古老意志在裂缝后怒吼，想借长生为桥往下冲。
长生咬着牙，掌心碎片割开皮肉，血落在纹路上。
第二重封印又开了一线。
他没退。
“你过不来。”
“你要真有本事，就别躲门后喊。”
黑金光狠狠一震。
可道一主印已经压下。
咚！
整座北州都听见了这声。
天穹上的裂缝合死。
地底主口沉回道一山腹。
余下的黑金气，被祖殿九灯一盏盏吞掉。
天亮了。
不是天色亮。
是那层压在北州上头的脏东西，被道一大阵推了出去。
山门外，北州各宗修士还跪着。
中州那些窥探，全缩了回去。
云霆残余据点里，接引阵盘碎成一地。
几名老者隔着远空看向北州，一个字都没敢吐。
叶欢立在山门上空，主印悬在他身后。
他看向中州方向，也看向北州诸宗。
“听清楚。”
“从今日起。”
“谁再碰我道一之人。”
“谁再借上界污秽入下界。”
“道一不问缘由，不听解释。”
“灭其道统。”
这话传出去，越过北州，压入中州。
没人接。
也没人敢接。
青石站在外山阵眼上，笑了一声。
“这下安静了。”
刘大雷抱着箱子点头。
“早该这么说。”
礼剑收剑。
儒圣合书。
沈若曦扶着长生，指尖还压在他腕上。
“疼吗？”
长生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天门碎片躺在血里，纹路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暗下去。
他摇头。
“还行。”
姬红雪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
柳如烟皱眉。
“别乱碰。”
长生掌心那块碎片忽然一热。
他眼前一晃。
一条断掉的古路出现在识海里。
路尽头，有门。
门后，有人低声开口。
“第三道锁，等你来开。”
长生手指一收，把碎片攥紧。
天上已经没了裂缝。
可他抬头看了很久。
半晌，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还带预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