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缝合死以后，道一山门还亮了很久。
不是亮给外人看。
是压地底那道主口。
祖殿九灯没灭。
山门旧匾也没收光。
外山阵、内山阵、主峰阵，一层压一层，把整座道一圣地扣得严严实实。
长生被沈若曦扶着走进山门时，掌心还在淌血。
那枚天门碎片就躺在他掌中。
薄薄一块。
边缘割人。
纹路已经暗下去，可贴着肉时，还在一下下发热。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骂道：
“破玩意儿。”
“你还挺会挑地方扎。”
宁小山扛着碑跟在后头，探头看了看。
“老大，这就是刚才从门缝里掉出来的东西？”
长生把手一收。
“不该问的别问。”
宁小山立马缩回去。
韩二狗扛着锤子，认真道：
“问了也听不懂。”
宁小山瞪他。
“你听得懂？”
韩二狗摇头。
“听不懂。”
“所以我不问。”
吴有脑抱着玉简，已经把笔尖按在上面半天了。
他看着长生的手，又看了看山门上方还没散尽的阵光，整个人憋得发慌。
长生不用回头都能闻到他那股要写八卦的劲。
“吴有脑。”
吴有脑把玉简往袖里一藏。
“我没写。”
长生回头。
“我还没说你写。”
吴有脑很诚恳。
“那我先认。”
长生抬手就要抽他。
吴有脑撒腿就往韩二狗背后躲。
“我真没写！”
“我只是想了个题。”
长生牙一咬。
“说。”
吴有脑小声道：
“《封天之后，悍匪圣子疑似掌心藏门》。”
长生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过来。”
吴有脑抱紧玉简。
“我不过。”
“你过来我不打你。”
“你每次这么说都打。”
长生抬脚往前一步。
吴有脑转身就跑。
宁小山乐得碑都快抱不住了。
“老大，你现在还有力气打他啊？”
长生刚想骂，胸口封印忽然敲了一下。
咚。
他脚步停住。
掌心那枚天门碎片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热不是刚才那种烫皮肉。
是往骨头里钻。
顺着掌心门纹，一路钻到胸口，再往下沉。
长生的白发被山风吹起，冰蓝瞳底原本快退掉的纹路，又翻上来半圈。
沈若曦第一时间扣住他手腕。
“怎么了？”
长生咬了咬牙。
“不太对。”
叶欢走在前头，正把酒葫芦往腰上挂。
听见这话，他停了脚。
“哪儿不对？”
长生摊开掌心。
那枚碎片躺在血里，纹路一亮一暗。
一亮时，纹路往左偏。
一暗时，又往同一个方向压。
长生抬头看过去。
那边不是祖殿。
也不是主峰。
是灵草峰。
“它在指路。”
青石本来站在山门阵眼边收药钉，闻言也抬了头。
他顺着长生看的方向望过去，眉头一压。
“灵草峰？”
长生看他。
“峰主，你们灵草峰底下也压门？”
青石没好气道：
“压个屁。”
“我灵草峰底下压的是药脉。”
“还有刘大雷那几个没炸完的炉坑。”
长生听到刘大雷三个字，掌心莫名更热。
他脸当场黑了半截。
“不会吧。”
“这玩意儿跟刘大雷也能对上？”
宁小山在后头小声道：
“老大，刘师兄那箱东西，跟谁对不上都很正常。”
韩二狗点头。
“他的药，路子多。”
柳如烟走上来，先看长生掌心的伤，再看那枚碎片。
“先去祖殿。”
“你现在不能乱跑。”
姬红雪也站到另一边。
“对。”
“回去坐下。”
“谁让你乱走，我先绑你。”
长生把碎片往掌心一扣。
“我没乱跑。”
“它自己烫我。”
凌念生站在人群后，白衣被阵风吹起。
她看着长生掌心，开口道：
“不是伤势恶化。”
长生看向她。
“念生姑娘，你看得出来？”
凌念生点头。
“它在找东西。”
长生低头。
“找东西找灵草峰？”
“这门后玩意儿口味挺杂啊。”
叶欢没理他的贫嘴，抬手在长生肩头拍了一下。
“先回祖殿。”
“为师让青石去查。”
长生哦了一声。
可脚刚抬，掌心碎片又是一烫。
这回比前头更狠。
他半条胳膊都麻了一下。
胸口第二重封印也跟着撞。
咚！
长生身子一歪，沈若曦忙扶住他。
“长生。”
长生咬牙，额头汗一下冒出来。
“没事。”
“它催命呢。”
叶欢的神色收了收。
青石也不笑了。
他抬手捏出一枚青色药丸，往长生腕上一按。
药力才沾皮，天门碎片上的纹路便钻出半寸光，直指灵草峰。
青石骂了一句。
“真是我那边。”
叶欢抬头看他。
“传音问刘大雷。”
青石翻手摸出传讯玉符，往里灌了一道灵力。
玉符亮了三息。
没人接。
青石脸更臭。
又灌一道。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道刚送出去，玉符里传来一阵杂音。
轰的一声。
玉符直接裂了条缝。
青石低头看着裂开的玉符，沉默了两息。
“行。”
“不是不接。”
“是又炸了。”
长生听得眼皮直跳。
“又？”
宁小山问：
“灵草峰常这样？”
青石看他。
“不常。”
宁小山刚松口气。
青石接着道：
“一天也就三五回。”
宁小山：“……”
长生盯着灵草峰方向。
掌心碎片还在发热。
他原本想装作没事，回去找个角落把这东西压一压。
可现在这动静，压是压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
“师尊。”
叶欢看他。
长生一本正经道：
“我去灵草峰看看。”
柳如烟当场开口。
“不行。”
姬红雪接得更快。
“不许去。”
沈若曦也看着他。
“你才从裂缝下回来。”
长生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
“我真不乱来。”
“我就是去看一眼。”
“碎片一直烫，万一真有东西藏在灵草峰，我不去，它也不消停。”
叶欢摸着酒葫芦，盯了他片刻。
“你想自己解决？”
长生一噎。
“没有。”
叶欢道：
“你脸上写得清楚。”
长生嘴硬。
“我脸上只写了英俊。”
宁小山在后面插嘴：
“还写了嘴硬。”
长生回头瞪他。
韩二狗点头。
“挺大两个字。”
长生抬起古兵胚就要过去。
沈若曦一把按住他。
“别闹。”
她看着叶欢。
“让他去吧。”
“我跟着。”
柳如烟立马道：
“我也去。”
姬红雪冷笑。
“那我也去。”
凌念生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意思已经摆明。
长生头皮发麻。
“不是，我去灵草峰看个热闹，你们这是押犯人？”
柳如烟看着他。
“你有前科。”
姬红雪道：
“还不止一次。”
凌念生轻声道：
“你会冲。”
长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叶欢摆手。
“去。”
“青石带路。”
“有事传讯。”
青石收起裂开的玉符，脸色不太好看。
“走。”
“我倒要看看，刘大雷那小子又在峰里弄了什么。”
长生一听，心里更虚。
灵草峰这地方，他以前不是没去过。
可每次去，都没好事。
上次去求丹，刚进山腰，就被一炉醒神散熏得绕着山跑了三圈。
再上次，刘大雷说给他补身子，塞了他一枚“固本丹”。
结果那天晚上他在院里打坐，头发从黑到白，从白到银，折腾了半宿。
刘大雷事后还很满意。
说药效活泼。
长生想到这儿，掌心碎片又热了一下。
他低头骂道：
“你最好真是找东西。”
“你要是找刘大雷炼你，小爷先把你丢茅坑里镇三天。”
碎片没反应。
只往灵草峰方向又亮了一下。
……
灵草峰离主峰不远。
可走到山脚，长生就停住了。
一股药气从山上压下来。
绿的。
紫的。
黄的。
混在一起，顺着山道往下流。
山脚下，几个灵草峰弟子正蹲在路边。
一个头顶冒烟。
一个脸上全是绿点。
还有一个趴在地上，双手并用，爬得挺认真。
长生看得沉默了。
宁小山也沉默了。
韩二狗扛着锤子，看了半天，问：
“他在练功？”
那个满地爬的弟子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草。
“练什么功。”
“腿麻了。”
长生盯着他。
“你腿麻了为什么爬这么熟？”
那弟子吐掉草，叹了口气。
“爬多了。”
长生：“……”
他又看向头顶冒烟那个。
“你呢？”
那弟子摸了摸脑袋。
“炉边站久了。”
“没事。”
“烟冒完就好了。”
长生看向青石。
“峰主。”
“你们灵草峰平时就这样？”
青石咳了一声。
“今天算轻的。”
柳如烟在旁边皱眉。
“这叫轻？”
青石道：
“至少没人变色。”
话刚落，山道上又跑下来一个弟子。
那弟子半边脸红，半边脸蓝，一边跑一边喊：
“让开！”
“刘师兄的三转补气丸漏气了！”
青石脸色一黑。
“谁让他开三转炉的？”
那弟子跑到山脚，看见青石，脚步一顿。
“峰主？”
青石盯着他。
“刘大雷人呢？”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山上。
“峰顶。”
“他他说要给长生师叔准备回宗大礼。”
长生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
那弟子看见长生，眼睛一亮。
“长生师叔！”
山脚那几个原本蹲着趴着冒烟的弟子，也全看了过来。
白发。
冰蓝瞳。
肩上灰白古兵胚。
悍匪圣子。
祖脉煞星。
刚封裂缝回来。
灵草峰几个弟子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后齐齐往后挪。
长生看得眉头一皱。
“你们躲什么？”
头顶冒烟那个很老实。
“怕被抢。”
长生脸一黑。
“谁抢你们了？”
满地爬那个举手。
“吴师兄传回来的战报说，你在祖脉见人就收储物戒。”
吴有脑从后头探出脑袋。
“我没写见人就收。”
长生回头看他。
吴有脑补了一句。
“我写的是顺手清点。”
长生抬脚就踹。
吴有脑早跑到韩二狗后头。
宁小山乐得不行。
“老大，你名声在宗里也传开了。”
长生咬牙。
“这都什么名声。”
姬红雪看着那些弟子，冷声道：
“谁再乱传，我割谁舌头。”
那几个灵草峰弟子立马低头。
柳如烟也看了吴有脑一眼。
吴有脑把玉简抱紧，低头装死。
沈若曦拉了拉长生袖口。
“先上去。”
长生点头。
他刚踏上山道，掌心天门碎片便热得更狠。
山道两侧的灵草，竟跟着晃了晃。
不是风吹。
是药脉动了。
青石停住脚，低头看着路边几株灵草。
那几株灵草原本蔫着。
天门碎片一热，它们叶片立起来，药气往长生掌心飘。
青石脸色变了几分。
“这东西在引药脉。”
长生也看见了。
他掌心的碎片上，那些门纹一点点亮起。
亮起来的纹路，不往祖殿走。
只往山顶丹房拽。
长生脸更黑。
“刘大雷不会真把什么门后药材炼锅里了吧？”
青石没说话。
他脚下一点，人已经往峰顶掠去。
长生赶紧跟上。
越往上，灵草峰越乱。
半山腰，一群弟子蹲成一排，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药汤。
一个白胡子长老站在前头，拿着册子念：
“喝完以后，头不晕的站左边。”
“头晕的站右边。”
“看见三个太阳的，趴下。”
长生路过时，正好有个弟子抬头看天。
“长老，我看见四个。”
那长老头也不抬。
“抬走。”
旁边两名弟子熟练上前，把人架走。
长生看得牙疼。
“这就是试药？”
山腰长老看见青石，赶紧行礼。
“峰主。”
又看见长生，眼睛一亮。
“长生师叔回来了？”
长生警惕后退。
“你这眼神不对。”
那长老搓了搓手。
“没没没。”
“就是刘大雷说，若师叔回来，先请去主炉。”
长生扭头就走。
柳如烟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
长生理直气壮。
“回祖殿。”
姬红雪拽住另一边。
“刚才不是你要来？”
“我现在后悔了。”
凌念生站在前头，把山道堵住。
“来都来了。”
长生：“……”
宁小山在后头笑得快背过气。
“老大，你也有今天。”
长生回头。
“你再笑，等会儿先让你试药。”
宁小山当场闭嘴。
韩二狗认真道：
“我替他拒绝。”
一行人继续往峰顶走。
还没到丹房，前头便传来一阵骂声。
“谁让你加七叶根的？”
“老子说的是七叶根，不是七叶藤！”
“你俩耳朵长炉灰里了？”
“把盖子压住！”
“压住！”
“别让它跑了！”
长生脚步一停。
“让什么跑了？”
青石脸色铁青，几步上了峰顶。
峰顶丹房外，十几个灵草峰弟子围成一圈。
中间那口大丹炉正在抖。
炉盖一跳一跳。
每跳一下，炉缝里就喷出一道绿烟。
两个弟子扑在炉盖上，死死压着。
还有三个拿绳子捆炉脚。
一个弟子手里举着锅铲，满脸惊恐。
刘大雷站在炉前。
头发乱成一团。
脸上全是灰。
衣服烧了半截。
可他精神很好。
好得让长生想掉头就跑。
青石落地就骂：
“刘大雷！”
“你又炼什么！”
刘大雷回头，咧嘴一笑。
“峰主，你来得正好。”
“老子这炉药，成了八成。”
青石盯着那口快要掀盖的丹炉。
“你管这叫成了八成？”
刘大雷点头。
“剩下两成看命。”
长生听完，转身就走。
“告辞。”
可他刚转身，掌心天门碎片忽然热到刺痛。
嗡。
一道门纹从碎片里钻出，直直打向那口丹炉。
丹炉原本还在抖。
门纹一落，炉身先停了一下。
随后，整口炉子狠狠一胀。
刘大雷眼睛当场亮了。
“哎？”
“还有外援？”
长生脸都绿了。
“外你大爷援！”
“快压炉！”
青石也骂：
“退！”
话刚落，炉盖冲天而起。
砰！
整座灵草峰跟着一震。
绿烟卷过峰顶。
十几个弟子齐刷刷往后飞。
刘大雷首当其冲，被烟喷得从头黑到脚，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头发还冒着火星。
长生被柳如烟和姬红雪一左一右扯到后面，才没被烟糊脸。
宁小山躲在韩二狗后头，吓得碑都举起来挡头。
吴有脑却很勇。
他蹲在一块石头后头，玉简写得飞快。
“灵草峰主炉开炸，悍匪圣子回宗首日惨遭丹炉迎接。”
长生听见了。
“吴有脑！”
吴有脑拔腿就跑。
烟里，刘大雷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
脸越抹越黑。
可当他看见长生站在丹房外，手里还攥着那枚发热的天门碎片时，整个人安静了半息。
随后，他眼睛亮得吓人。
“长生？”
长生后背发麻。
“刘师兄。”
“咱有话好说。”
刘大雷盯着他掌心那枚碎片，又盯着他胸口封印处看了两眼，忽然露出一个让人头皮发紧的笑。
他拍了拍身上的炉灰，大步朝长生走来。
“来得正好。”
“给老子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