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峰,彻底乱了。
山下试药棚那边,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偷过峰主药酒!”
“我没偷,我是替王师兄保管!”
“放屁,你保管了三个月!”
“我承认,我给祖师像换过鼻子,那回不是炸没了吗!”
“还有谁把二长老的灵鸡拿去试补气汤了,自己站出来!”
长生站在峰顶丹房外,手里还攥着那枚天门碎片,听得头皮发麻。
他原本还盯着炉里那几颗丹。
现在不盯了。
因为不用盯也知道,药效已经跑下山了。
跑得还挺远。
宁小山抱着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老大,这丹也太损了。”
韩二狗站在旁边,认真点头。
“适合抓人。”
吴有脑蹲在石头后面,笔都快写出火星了。
“《灵草峰丹祸,半峰弟子集体悔过》。”
长生一脚就踹了过去。
“你还写!”
吴有脑抱着玉简往旁边滚。
“我写药效记录!”
长生骂道:
“你写个屁,你分明在记笑话!”
丹房前,那个老试药弟子还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
可手捂不住。
他说一句,手缝里就漏一句。
“我真没想藏峰主灵石……”
“可东墙第三块砖后头真的顺手……”
“还有刘师兄那次炸炉,不是炉的问题,是我把火石换成了劣品……”
刘大雷站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后一拍大腿。
“我就说那回火不对!”
老试药弟子满眼是泪。
“刘师兄,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刘大雷搓着手,兴奋得不行。
“好好好。”
“再说点。”
“你再说点别的。”
青石站在一边,脸黑得能滴墨。
“你高兴个屁。”
“半座山都快让你整成忏悔堂了。”
刘大雷根本没在意,低头就往玉简里记。
“第一炉,药效扩散快。”
“服丹者吐真,闻药者嘴瓢,丹渣入汤后群发。”
“不错。”
“真不错。”
长生听得直斜眼。
“你管这叫不错?”
刘大雷抬头看他。
“不然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长生抱着古兵胚。
“意味着你以后会被全峰弟子套麻袋。”
刘大雷摆手。
“那都是小事。”
“这丹能审人。”
“还能顺藤摸瓜。”
“老子早说了,丹道不是只会补气回春。”
长生一听这话,倒是没反驳。
因为山下那动静,已经不是乱了。
是开始出线索了。
一个弟子在那边哭着喊:
“我不是故意把药材流向记错的,我就是收了两块灵石!”
另一个弟子跟着嚎:
“我替外山送过两回货,可我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了。
“我承认,去年有个外门执事叫我盯着灵草峰出入名册,我以为是查账!”
青石听到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长生看见了。
青石这人平时笑嘻嘻,真听见有用的话,反而不笑。
长生也收了点玩闹心思,抬头往山下看。
试药棚方向,几十名弟子东倒西歪。
有的蹲着说。
有的站着说。
有的边哭边说。
还有个长老扶着柱子,嘴里一串往外倒。
“我年轻时追过百香峰一位师妹,后来没追上,就把她送我的香囊拿去熏虫了……”
旁边几个弟子目瞪口呆。
“长老,这也说?”
那长老自己也快疯了。
“我不想说!”
“可我嘴不听使唤!”
灵草峰上上下下,全是“我不想说”和“我错了”。
长生听得脑仁发涨,正想找个清净地方站会儿,山腰那边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整座山都静。
是某一片先停了。
像有人在一堆鸡飞狗跳里,突然掐断了一口气。
青石耳朵一动,人已经不见了。
长生只看见一缕青影从峰顶掠下去。
“出事了?”
柳如烟已经先一步跟上。
姬红雪也没落后。
长生低头看了眼掌心碎片,碎片没再冲丹炉,反倒往山腰那边热了一下。
他抬脚就走。
“去看看。”
沈若曦伸手拉了他一下。
“别跑太前。”
长生点头。
“我知道。”
嘴上说知道,脚下却一点不慢。
一行人从峰顶往山腰赶。
越往下,四周越乱。
有弟子抱着树哭自己偷懒。
有弟子蹲在地上交代自己往丹房水缸里兑过山泉。
还有两个师兄弟互指对方。
“你先说,你上回是不是偷换了我的试药签!”
“你还好意思提?你先承认你把我那颗养气丹卖给了剑峰弟子!”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试药棚边上的一个灰衣弟子。
那弟子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站在人堆里,属于看一眼就会忘的那种。
此刻他正扶着药架,额头全是汗,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旁边还有两个弟子在劝他。
“周师兄,你是不是也吃到丹渣了?”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那灰衣弟子嘴唇抖了两下。
像是死死咬着什么。
下一息,他喉咙一滚,脱口而出一句。
“裂缝坐标偏了。”
四周,直接安静了。
前一刻还在哭自己偷拿灵石的弟子,嘴张着,不哭了。
前一刻还在交代自己炸过祖师像的人,也僵在原地。
连那个扶柱子说旧情史的长老,都闭了嘴。
长生脚下一停。
他没听懂全部。
可就这六个字,已经够让他后脖子发凉。
裂缝。
坐标。
偏了。
这几个词凑一块,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那灰衣弟子自己也僵住了。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先抖了一下,随后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
“我不是……”
他话还没圆回来,青石已经到了。
没有风。
也没有大动静。
就是人站过去了。
他站在那灰衣弟子身前,抬手一拂。
一层很淡的青雾从四周散开,把试药棚这一小片地方全罩了进去。
外头还能听见灵草峰其他地方的鬼哭狼嚎。
可这片地方,话音压住了。
青石看着那灰衣弟子,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那灰衣弟子后退半步。
“峰主,我……我吃错药了。”
青石点头。
“对。”
“你是吃错药了。”
“所以才把真话说出来了。”
那弟子喉头一滚,眼里有了死劲。
长生一看这眼神就熟。
他在中州见过太多回了。
这不是嘴硬。
这是准备自己掐死自己那种硬。
“他要自爆!”
长生刚开口,青石已经先抬手了。
两根手指一并,点在那弟子丹田前。
啪。
很轻一声。
那灰衣弟子全身灵力像被抽了骨头,当场散掉一截。
他原本鼓起来的胸口,一下瘪了回去。
整个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嘴角溢出血来。
可那不是自爆冲出来的血。
是被青石硬按回去,憋出来的。
青石低头看他。
“你想死,可以。”
“先把知道的吐完。”
试药棚四周,没人出声。
长生站在一旁,手里古兵胚慢慢握紧。
他刚回宗。
刚想在灵草峰弄点药压封印。
结果真言丹一转,直接转出一个暗子。
这玩意儿,还真是说来就来。
叶欢没到。
可长生知道,叶欢肯定已经知道了。
果然。
下一息,青石袖中传讯玉符亮了一下。
没声音。
青石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来得挺快。”
长生问:
“师尊?”
青石嗯了一声。
“他在看。”
长生抬头看了眼天。
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就是能想出来,叶欢那老东西八成正蹲在哪个地方,一边喝酒一边看这边出戏。
青石没再拖,蹲到那灰衣弟子面前。
“姓名。”
那弟子咬着牙。
没开口。
青石伸手,从旁边试药桌上顺手拿了一颗碎成半边的真言丹渣,直接弹进他嘴里。
那弟子瞳孔一缩,想吐。
青石一把捏住他下巴。
“咽。”
那弟子挣了两下。
还是咽了。
三息一过。
他眼里的硬劲还在。
可嘴先叛变了。
“周原。”
“灵草峰试药弟子,入峰七年零三个月。”
长生听得眼皮一跳。
还真姓周。
旁边几个弟子人都傻了。
“周师兄?”
“他不是一直老老实实的吗?”
“他上个月还帮我扛过药篓……”
青石没理旁人,继续问。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周原死死咬牙。
嘴里却往外吐。
“西岭废矿那座坛,本该锁你回宗后的第一道坐标。”
“坛碎以后,坐标偏了。”
“主口没能准落祖殿外三层,只能继续往内找。”
长生听得脑门一阵发麻。
他没听懂全部。
可有一点他听懂了。
这帮狗东西,原本想把裂缝坐标狠狠干钉在道一祖殿外头。
而且已经干了很多年。
旁边沈若曦手指一紧。
柳如烟和姬红雪也同时变了神色。
青石的笑没了。
“你负责什么?”
周原嘴角抽了一下。
“记资源流向。”
“看药材出入。”
“算丹房换炉时辰。”
“查谁接触灵草峰地下药脉。”
长生盯着他。
“你盯灵草峰地下干什么?”
周原喉头发颤,话却没停。
“裂缝残气会被药脉带出来。”
“天门碎片一回宗,就会先引药脉。”
“云霆要知道碎片异动落点。”
这一句说完,长生掌心那枚天门碎片,像是应和似的,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
合着这玩意儿一烫,不是偶然。
是灵草峰底下真沾了裂缝残气。
而且宗门里,真有人在这儿等着记动静。
长生牙一咬。
“我他娘的真把麻烦拖回宗了。”
沈若曦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胡说。”
长生没接。
可胸口那股郁气压得更重了。
青石继续问。
“谁让你盯的?”
周原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
“云霆北线暗司。”
“通过中州周家外支转令。”
“宗内不止我一个。”
这话一出,四周弟子全慌了。
“不止一个?”
“灵草峰还有别人?”
“谁啊?”
青石抬手一压。
“闭嘴。”
场子又压了回去。
长生低头看周原。
“你们平时怎么递信?”
周原吐字开始发快。
“借药材亏空。”
“借试药名单。”
“借外山采买。”
“有时候把坐标写进废丹渣比例里,送出山。”
长生听完,太阳穴都开始跳。
这帮玩意儿,藏得比他想的还细。
谁能想到一堆废丹渣里,还能藏坐标。
宁小山在后头听得一脸呆。
“这也行?”
韩二狗点头。
“能行。”
吴有脑这回没敢大声写。
他蹲在石头后头,手都快写抽了。
长生扫了他一眼,懒得管。
因为眼前这瓜,已经不是能不能写的问题了。
是真能吃死人。
青石又问:
“云霆现在还想做什么?”
周原喘得厉害,像每说一句,胸口都要裂一块。
“云霆没放弃。”
“北州据城只是明钉。”
“资源线还在。”
“只要宗门里还有人,裂缝残气就还能养。”
“等第三次门震,他们还会再试。”
长生听到“第三次门震”,眼皮一跳。
掌心那枚天门碎片,跟着一热。
像对上了某个字眼。
青石也看见了。
他目光从周原身上移到长生掌心。
“所以它会异动。”
“不是乱动。”
“是地下真有东西在对。”
这时,青石袖中玉符又亮了一下。
这一回,有叶欢的声音传出来。
不大。
却足够让这小片地方的人都听见。
“问他。”
“道一这些年为什么装弱。”
长生一听,先抬了头。
这问题他也想问。
问很久了。
青石没废话,直接照问。
“你们怎么看道一?”
周原眼里发灰,嘴却很顺。
“外强内藏。”
“装穷、装散、装没野心。”
“中州一直怀疑道一在守东西。”
“可他们不敢确定主口在哪。”
“只能先往外三层养鱼,慢慢钓线。”
长生一怔。
“养鱼?”
叶欢那边,笑了一声。
“听见了?”
“这就是答案。”
长生抬头。
“师尊,你早知道?”
叶欢的声音顺着玉符传来。
“知道一半。”
“另一半,得等他们自己吐。”
“道一这些年装弱,不只是藏刀。”
“也是在等鱼咬钩。”
长生听完,心里又堵了一下。
他以前一直以为道一装弱,是没办法。
现在才知道,这帮人根本是在放长线。
把外头那些脏手,一只一只养进来。
等养肥了,再一起捞。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们这宗门,真没一个省油的。”
叶欢在那头慢悠悠道:
“你也不是。”
青石没理这师徒俩拌嘴,继续盯着周原。
“宗门里,谁和你接线?”
周原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丹药劲上来了,拦不住。
“外门采买房有一人。”
“药库记册房有一人。”
“灵田巡守有一人。”
“名字我只知道两个。”
“一个叫陈余。”
“一个叫赵四斗。”
长生一听“赵四斗”,当场想起来了。
“灵田那个老东西?”
“他还真有问题?”
青石偏头看他。
“你认识?”
长生脸一黑。
“我以前帮他挑过粪。”
场上沉默了一下。
连周原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吴有脑笔尖一顿。
长生立刻瞪过去。
“你敢记这个,我真打死你。”
吴有脑赶紧低头。
“我没写。”
他嘴上说没写,手却没停。
青石又问了几个问题。
周原吐得越来越快。
灵草峰资源流向。
几处可疑药脉点。
云霆残线怎样借丹房调度看宗门起落。
甚至连哪几回灵草峰炸炉,是有人故意在药材里做了手脚,都被一股脑吐了出来。
越听,四周弟子越发寒。
有人听到自己平日里一起喝汤的师兄名字,腿都软了。
有人听到自己抄录过的册子被人拿去送线,手抖得连药碗都端不住。
长生站在旁边,越听越烦。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回宗以后,赶紧压封印,赶紧变强,别给宗门添祸。
结果现在倒好。
祸根不是他带来的。
是早就埋进来了。
而且埋得满山都是。
这让他更不舒服。
不是轻松。
是更堵。
因为这说明,宗门这些年一直在盯这些东西。
而他还傻乎乎觉得自家弱,觉得自己得赶紧想办法救全宗。
他想到这儿,自己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行。”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以前是真傻。”
沈若曦听见了,手轻轻按了下他肩。
“你不傻。”
长生摇头。
“娘,你别安慰我。”
“我连挑过粪的人是暗子都没看出来。”
沈若曦一时都没接上。
旁边姬红雪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柳如烟也偏开了脸。
就在这时,周原身上的气开始乱了。
不是要自爆。
是药劲和封口禁制撞上了。
青石看了一眼,抬手就要捏碎他喉骨。
“够了。”
“这条线能用了。”
长生一愣。
“现在就杀?”
青石很自然。
“不然留着过年?”
长生刚想说话,青石袖中玉符又亮了。
叶欢只说了四个字。
“先别杀他。”
青石手停在半空。
他啧了一声。
“又要钓?”
叶欢道:
“这条鱼不大。”
“顺着放,后头还有。”
青石把手收了回来,顺手往周原嘴里塞了一颗药。
周原头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四周弟子这才像又会喘气了,一个个大口大口换气。
宁小山抱着碑凑过来。
“老大,你这丹立功了。”
韩二狗认真道:
“比锤子好使。”
吴有脑终于敢把玉简抬起来,满脸敬佩。
“悍匪长生回宗第一功,真言丹狠狠干出暗线一条。”
长生这回没踹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天门碎片,又看了看地上昏过去的周原,眼底那点郁气压得更深。
误打误撞也好。
瞎猫碰死耗子也罢。
这条暗线,是他挖出来的。
可挖出来以后,他心里那股想变强的劲,反倒更重了。
因为他听明白了一件事。
宗门不是没麻烦。
是麻烦多得很。
而且全在往地底那扇门边上拱。
他要是再慢一点,指不定哪天这帮脏手就真摸到他娘身上,摸到祖殿底下,摸到那道主口边上去了。
青石提起周原,转头看向长生。
“行了。”
“你这回算立一功。”
长生抬头。
“功不功的再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青石看他。
“什么?”
长生握了握掌心碎片,咧了咧嘴。
“真言丹还能炼几炉?”
刘大雷从峰顶那边一路狂奔下来,头发还炸着,手里捧着玉简。
“能炼!”
“老子刚把药效全记下来了!”
“再给我半天,不,三个时辰,我能调出更狠的!”
长生转头看他,眼里那点郁气忽然散开一点,换成了另一股熟悉的东西。
那是要搞事的劲。
“行。”
“那咱们继续。”
青石看着这两个货,太阳穴又开始跳。
“你们还来?”
长生理直气壮。
“为什么不来?”
“既然真话能炸出暗子,那就狠狠干到底。”
刘大雷在旁边狠狠干点头。
“对。”
“让他们自己把自己说穿。”
青石盯着两人看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一句。
“灵草峰迟早让你们两个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