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雷抱着玉简从山腰冲到峰顶。
人还没进丹房,嗓子先到了。
“峰主!”
“成了!”
“老子炼成了!”
青石站在主炉旁,正在看那口被炸出三个坑的炉盖。
他听见刘大雷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
“你最好说的是丹。”
刘大雷把玉简往案上一拍。
“当然是丹!”
“真言丹!”
“第一炉九颗,丹渣一锅,药效扩散半座峰。”
“服丹者嘴管不住,闻药者嘴发飘,丹渣入汤以后,连长老年轻时追百香峰师妹的事都吐出来了。”
青石看着他。
“这事不用记得这么细。”
刘大雷咧嘴。
“药效记录,不能漏。”
青石拿起玉简翻了两页。
翻着翻着,他不说话了。
长生靠在门边,掌心还攥着天门碎片。
那碎片热劲退了些,可贴着肉,仍在一点一点往胸口送药气。
他看青石半天没骂刘大雷,心里反而发虚。
“峰主。”
青石没抬头。
“说。”
“你要不骂两句?”
青石翻到最后一页,把玉简合上。
“骂什么?”
长生一愣。
青石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刘大雷。
“继续试。”
长生:“……”
刘大雷眼睛当场亮了。
“峰主英明!”
青石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英明你个头。”
“我让你继续试,不是让你继续炸山。”
刘大雷捂着后脑,嘴还硬。
“炼丹哪有不炸的。”
青石道:
“那是你。”
“你换个正常丹师问问,谁一天炸三五回?”
刘大雷想了想。
“他们没本事炸。”
青石差点把玉简砸他脸上。
长生站直了些。
“真继续?”
青石看向山腰。
周原已经被封了灵力,丢进一只药袋里,正由两个灵草峰执事看着。
山下试药棚那边,弟子们还在互相揭老底。
有人抱着柱子哭。
有人捂着嘴跑。
有人跑到半路,又折回来交代自己偷换过试药签。
这场面乱得离谱。
可乱里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够青石杀人。
他把玉简往案上一放。
“真言丹能撬开嘴。”
“丹渣扩散能筛人。”
“灵草峰从今天起,封三日。”
“全峰整肃。”
刘大雷一拍大腿。
“全员试药?”
青石看他。
“你听得挺快。”
刘大雷双手一搓。
“这活我熟。”
长生半天没接上话。
“峰主,你们灵草峰弟子还活不活?”
青石道:
“活。”
“活着试。”
“死了算我失职。”
长生:“……”
他看了看刘大雷,又看了看青石。
原本他以为自己和刘大雷已经够疯。
现在一看,灵草峰峰主坐在这儿,才是根。
柳如烟站在丹房外,按着剑柄,眉头压着。
“全峰试药,动静太大。”
青石道:
“动静不大,暗子怎么慌?”
姬红雪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我去封山道。”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后,开口道:
“我守他。”
长生回头。
“念生姑娘,我站得好好的。”
凌念生看着他掌心。
“你会跟着丹炉跑。”
长生张了张嘴。
没法反驳。
因为他刚才真想往炉边凑。
沈若曦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摊开,看了眼那枚碎片。
“别再拿血喂它。”
长生咳了一声。
“娘,我没喂。”
沈若曦看着掌心那道口子。
长生把手往回收。
“它自己割的。”
沈若曦没说话。
长生老老实实把手放了回去。
青石已经抬手唤来几名执事。
“传令。”
“灵草峰封峰三日。”
“外人不得入,峰内弟子不得出。”
“试药棚扩到山腰。”
“所有药库、丹房、采买、记册、试药名录,全部送到主炉前。”
几名执事听完,齐齐低头。
“遵峰主令。”
刘大雷在旁边举手。
“峰主,我贴告示。”
青石看他。
“你会写正经话?”
刘大雷不服。
“我怎么不会?”
他抄起一块木牌,拿笔刷刷写了几行。
长生凑过去一看。
木牌上写着:
为了宗门安全,人人有责试药。
不试者,按暗子处理。
试完吐者,奖励半碗清水。
吐完还站着者,优先登记功劳。
长生沉默两息。
“刘师兄。”
刘大雷得意道:
“怎么样?”
长生道:
“你这告示贴出去,弟子能先跑半山。”
刘大雷一拍木牌。
“所以封峰啊。”
长生:“……”
青石居然点头。
“贴。”
长生转头看青石。
“峰主,你真让他贴?”
青石道:
“吓一吓也好。”
“藏得住的人,吓不动。”
“藏不住的,今晚就会露脚。”
刘大雷扛着木牌就跑。
没过多久,灵草峰山道口、试药棚、丹房外、药田边,全挂上了木牌。
灵草峰弟子看完以后,惨叫声从山脚传到山顶。
“全员试药?”
“我昨天才试完三转补气丸!”
“我舌头还麻着呢!”
“峰主开恩啊!”
“刘师兄,你做人不能这样!”
刘大雷站在山腰一块石头上,双手叉腰。
“嚎什么!”
“这是为宗门出力!”
一个弟子抱着药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师兄,我为宗门流过血。”
刘大雷道:
“今日流点口水。”
另一个弟子举手。
“我能不能申请看炉?”
刘大雷冷笑。
“看炉也试。”
“药田呢?”
“药田也试。”
“峰主呢?”
青石从峰顶探出头。
“你想让我试?”
那弟子把头埋进药筐。
“弟子刚才中毒了,胡言乱语。”
山下又是一片哀嚎。
吴有脑闻着味就来了。
他人从山道外挤进来,抱着玉简,眼睛比丹炉火还亮。
“有大瓜!”
长生一看见他,抬手就拦。
“你怎么进来的?”
吴有脑一本正经。
“灵文峰奉圣主令,协助记录整肃。”
长生盯着他。
“说人话。”
吴有脑道:
“师尊让我来。”
长生扭头看青石。
青石道:
“叶欢传过话。”
“灵草峰三日内,所有异常都要入册。”
吴有脑把玉简抱紧。
“我负责《灵草峰惨案实录》。”
长生抬脚就踹。
吴有脑早有准备,往韩二狗身后一躲。
韩二狗被踹了一脚,低头看长生。
“老大,你踹错了。”
长生收脚。
“谁让你站他前面。”
宁小山抱着碑,笑得肩膀直抖。
“老大,这回你管不住吴师兄了。”
长生看着满山告示,又看着试药棚里排队的弟子,只能骂一句。
“这峰没救了。”
刘大雷从山腰冲回来,手里已经抱了一堆药材。
“第二炉开始!”
长生看他怀里的东西。
“这次炼什么?”
刘大雷把药材往案上一放。
“真言丹太直。”
“嘴一开,就容易让人反应过来。”
“第二炉换路子。”
长生走过去。
“什么路子?”
刘大雷拿起一株白花。
“神魂松。”
又拿起一枚圆果。
“情绪开。”
再抓起一把黄叶。
“防备散。”
长生听得眼皮跳。
“你这是让人傻?”
刘大雷摇头。
“不是傻。”
“是让他开心。”
长生一愣。
“开心?”
刘大雷咧嘴。
“人一开心,话就多。”
“话一多,线就出来。”
长生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
青石从旁边走过来,随手抽走两味药。
“这两样不能一起放。”
刘大雷皱眉。
“为什么?”
青石道:
“会让人笑到岔气。”
刘大雷眼睛一亮。
“那不是挺好?”
青石一巴掌又拍过去。
“我要抓人,不是办丧事。”
刘大雷只好把药换了。
长生翻了翻储物戒。
他从祖脉里抢来的东西太多。
灵草,矿石,残骨,兽牙,乱七八糟堆了一堆。
他翻了半天,摸出一株巴掌长的紫茎小草。
草叶卷着,叶脉有两条银线。
刘大雷一把抢过去。
“这什么?”
长生道:
“祖脉里捡的。”
宁小山在后头补了一句。
“抢的。”
长生回头。
“你闭嘴。”
韩二狗认真道:
“战场拾遗。”
长生点头。
“对。”
青石接过那株草,看了两眼。
“醒魂草变种。”
“祖脉土里养出来的。”
“能用。”
刘大雷问:
“药效呢?”
青石道:
“醒神。”
长生道:
“那不是和神魂松冲?”
青石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学进去了?”
长生咳了一声。
“我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青石把醒魂草丢回刘大雷手里。
“少放。”
“让他们不至于笑昏过去。”
刘大雷点头。
“明白。”
长生道:
“再加点让人腿软的。”
青石看他。
长生解释道:
“万一暗子想跑。”
刘大雷当场拍手。
“加。”
青石忍了忍,没骂。
“少加。”
第二炉开火。
这回青石亲自坐在炉边。
刘大雷控火。
长生拿着天门碎片站在旁边。
有了第一炉经验,门纹一贴上炉身,药气便顺着炉壁分开。
主炉没有乱抖。
炉盖也没飞。
灵草峰弟子反而更慌。
因为不炸的丹炉,在他们眼里比炸炉还吓人。
试药棚里,一个弟子捧着碗,腿都在打晃。
“这炉不炸,药效会不会更狠?”
旁边人道:
“别说了,我已经想写遗书了。”
第三个弟子抬头看天。
“峰里封着,遗书送不出去。”
三人一起沉默。
吴有脑蹲在试药棚边,低头狂记。
“灵草峰弟子临炉前,已生离别之念。”
长生在峰顶听见,扭头喊:
“吴有脑,你再乱写,我让你第一批试!”
吴有脑立马抬头。
“我奉命记录,不参与试药。”
刘大雷在炉边吼:
“谁说的?”
吴有脑一愣。
刘大雷道:
“记录者也得体验药效,不然写不准。”
吴有脑抱着玉简,往后退了三步。
“我去问师尊。”
青石在炉边开口。
“不用问。”
吴有脑脚步停住。
青石道:
“你排第二批。”
吴有脑整个人都蔫了。
长生乐了。
“写啊。”
“怎么不写了?”
吴有脑低头,在玉简上补了一行。
“灵文峰吴有脑,舍身入局。”
长生:“……”
炉火烧了半个时辰。
丹香出来时,峰顶先安静了。
这次没有绿烟,也没有黑雾。
香气很正。
有点像春日药田刚翻土,又有点像灵果切开后的气。
长生吸了一口,没出事。
刘大雷自己都愣了。
“这卖相……”
青石道:
“闭嘴。”
“别把它夸炸了。”
丹炉轻响三下。
青石抬手一压,炉火收住。
炉盖打开。
里面躺着十二颗丹。
淡金色。
表面有细小药纹,纹路绕成笑脸模样。
长生低头看了半天。
“这丹长得挺欠揍。”
刘大雷拿起一颗。
“笑灵丹。”
“谁吃谁开心。”
青石冷笑。
“你最好别把人开心死。”
第一批试药弟子被带上来。
十个人。
全是抗性排前面的老试药弟子。
其中还有刚才吐过真言的那位。
他一看丹盘,转身就抱住柱子。
“峰主,我刚立过功。”
青石道:
“所以给你排第一。”
那弟子哭丧着脸。
“这功不要也罢。”
刘大雷把丹递过去。
“吃。”
十名弟子一人一颗。
丹入口后,没烟,没吐,没倒。
十息过去。
最左边那个弟子先笑了一声。
“嘿。”
旁边人看他。
“你笑什么?”
那人捂着嘴。
“我也不想笑。”
又过两息,第二个人也笑了。
“哈哈。”
第三个没撑住,直接蹲下去拍地。
“哈哈哈哈哈!”
十个人很快笑成一片。
有人笑着打滚。
有人笑着流眼泪。
有人抱着刘大雷的腿喊:
“刘师兄,你真是丹道奇才!”
刘大雷听得腰都直了。
“听见没?”
长生看着那弟子。
“他是不是之前说喊你天纵奇才是为了少试一颗丹那个?”
刘大雷脸一黑。
“闭嘴。”
笑声往山腰传。
丹香也往下飘。
第二批弟子还没吃,已经开始跟着乐。
一开始只是嘴角压不住。
后来有人扶着药架笑弯了腰。
长生看了片刻,摸了摸下巴。
“这丹比真言丹温和。”
青石看他。
“你管这叫温和?”
长生指着试药棚。
“至少没人吐。”
话音刚落,试药棚里有人边笑边吐。
长生把手收回来。
“当我没说。”
刘大雷却盯着人群,眉头压了下去。
“峰主,看那边。”
青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腰药库外,一个内门执事正站在人群后头。
此人姓冯,平日管药材入册。
三十多年都在灵草峰,做事稳,话少,连刘大雷炸炉都没骂过他。
此时他也在笑。
笑得比旁人还厉害。
笑着笑着,他跪了下去。
双手撑地,肩膀发抖。
旁边弟子还以为他药劲上头,过去扶他。
“冯执事?”
冯执事抬起头,笑得眼泪往下掉。
“别扶我。”
“我今晚还得去山后接玉符。”
那弟子手停在半空。
四周笑声还在。
可冯执事身边,几个人全停了。
长生在峰顶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古兵胚往肩上一扛。
“山后?”
青石人已经下去了。
冯执事还在笑。
笑得停不住,话也停不住。
“子时。”
“老槐树。”
“玉符埋在第三根树根下。”
“拿到以后送药库东墙。”
“东墙砖缝里有符灰。”
“符灰能回讯。”
他说完,又笑。
笑得趴在地上,手还在抠土。
“我藏了二十六年。”
“你们谁都没看出来。”
“哈哈哈。”
“谁都没看出来。”
青石落在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手。
冯执事笑声卡了一下,又接着笑。
青石弯腰看他。
“二十六年?”
冯执事笑着点头。
“对。”
“二十六年。”
“我从药童就进来了。”
“周家送我进来。”
“云霆给我改命牌。”
“我连自己原名都快忘了。”
试药棚四周,灵草峰弟子全白了脸。
有人喃喃道:
“冯执事……他带过我入门。”
“他还替我垫过炉贷。”
“他怎么会……”
长生走到山腰,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玩笑了。
“暗子也会替你垫炉贷。”
“垫完好让你接着给他搬药。”
那弟子张了张嘴,低下头。
青石抬手,封住冯执事丹田。
冯执事却还在笑。
“没用。”
“我不去,玉符会换点。”
“今晚有人等。”
“等不到我,他们就会走。”
青石取出传讯玉符。
还没开口,叶欢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来。
“礼剑去山后。”
“柳如烟守东墙。”
“姬红雪去药库。”
“长生别乱跑。”
长生刚抬脚,听见最后一句,脸黑了。
“师尊,你是不是专盯我?”
叶欢道:
“你脚抬得太响。”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宁小山在旁边小声道:
“老大,你刚才确实要冲。”
韩二狗点头。
“我也看见了。”
长生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少说话。”
柳如烟已经提剑往药库走。
姬红雪红绫一甩,先一步封了药库三道门。
礼剑人没现身。
山后方向,一道剑鸣已经传来。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后,手指轻轻按住他衣袖。
“你留下。”
长生叹了口气。
“行。”
“我留下看药。”
刘大雷把丹盘抱过来,凑到冯执事面前。
“来。”
“再吃一颗。”
冯执事笑声停了半拍。
长生看向刘大雷。
“你还来?”
刘大雷理直气壮。
“趁热问。”
青石居然没拦。
冯执事被硬塞了半颗笑灵丹。
没多久,他笑得更厉害。
笑到最后,把药库东墙、山后老槐树、采买房两条旧线,全交代了出来。
吴有脑蹲在旁边,手都写酸了。
“灵草峰第二炉。”
“笑出暗子一名。”
“牵出接头点三处。”
“刘大雷自称丹道奇才,暂未遭峰主反驳。”
刘大雷听见最后一句,很满意。
“这句留着。”
青石看他。
“你再废话,第三炉你自己试。”
刘大雷闭嘴了。
长生看着地上笑到脱力的冯执事,又看向试药棚里那群发抖的灵草峰弟子。
他忽然觉得,这灵草峰是真离谱。
可离谱归离谱。
这两炉丹下去,藏了七年、二十六年的暗子,全被药劲从人堆里掀了出来。
他低头看掌心的天门碎片。
碎片安静了。
不烫。
也不往地底拽。
长生把它收紧,抬头看刘大雷。
“刘师兄。”
刘大雷扭头。
“干啥?”
长生道:
“第三炉,能不能别只让人说。”
刘大雷眼睛又亮了。
“那让人干啥?”
长生看着冯执事,咧嘴道:
“让他自己带路。”
青石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
“真想把灵草峰掀了?”
刘大雷和长生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开口。
“为了宗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