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把那几颗笑灵丹收进袖里，站在峰顶，抬脚踢了踢炉边的焦炭。
“还不够。”
刘大雷一愣。
“啥？”
青石把手里的玉简一合。
“鱼已经闻到味了，药效还得再往怪里走。”
“你们刚才那一炉，只够把人嘴撬开，还不够把人骨头里的胆子撬出来。”
山风从丹房口穿过，吹得炉灰乱滚。
长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枚天门碎片，听完这话，脖子先缩了一下。
“峰主，你这话听着就不像正经炼丹。”
青石瞥他一眼。
“你们两个本来也没打算炼正经丹。”
刘大雷把袖子一挽，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对。”
“正经丹抓不出脏东西。”
“得更怪。”
长生看着他。
“怎么个怪法？”
刘大雷往丹房里一指。
“换思路。”
“真言丹是往外撬嘴。”
“笑灵丹是往外掏话。”
“下一炉，咱们往里翻。”
长生皱眉。
“往里翻？”
“对。”
刘大雷伸手一拍自己的胸口。
“把伪装扒掉，把外头那层壳冲开。”
“藏得再深的烙印、暗记、手脚印，药一冲，自己就露。”
青石听到这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你想炼换形丹？”
刘大雷咧嘴。
“对。”
“换形。”
“换的是人的气机外壳，不是骨肉。”
“让人平时套着的那层伪装自己松开。”
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东西真能成？”
“能成。”
刘大雷抬起下巴。
“不过得加料。”
青石接话。
“祖脉副药。”
刘大雷一拍掌。
“峰主懂我。”
长生抬眼看他俩。
“祖脉副药是啥？”
青石转头，指了指山腰那片还没收好的药筐。
“你从祖脉里抢回来的那几株阴寒草，几块冷骨粉，还有封喉藤的根皮。”
“拿来压换形丹的火性。”
长生听完，眉头一皱。
“那玩意儿不是能让人喉咙发麻吗？”
“对。”
青石道。
“喉咙发麻，嘴就慢。”
“嘴慢了，心里那点假话就压不住。”
刘大雷冲长生一抬手。
“还得加寒灵液。”
长生看向他。
“灵草峰还有这东西？”
“有。”
刘大雷咧嘴。
“上回你把我半坛寒灵浆撞翻了，我又攒出来了。”
长生一噎。
“那不叫我撞翻。”
“那叫你把坛子摆在路中间。”
“少废话。”
刘大雷往炉边一蹲，顺手把几味药摊开。
“这炉要是成了，第一层是稳气血，第二层是换气机，第三层才是真东西。”
长生往前凑了半步。
“第三层是什么？”
刘大雷抬头看他。
“冲烙印。”
长生手一顿。
刘大雷继续道：
“管你是外头贴了暗记，还是体内埋了旧符，药力一冲，都会发热、发痒、发颤。”
“有些人能扛住。”
“有些人扛不住，就会露。”
青石点头。
“这就够了。”
长生听得后背发紧。
“你们这是拿药当刀用。”
刘大雷一脸理所当然。
“丹本来就不是只拿来吃的。”
长生盯着他。
“你这话听着真熟。”
刘大雷一挑眉。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过。”
长生一愣。
“我？”
刘大雷哼了一声。
“你那时才多大，就敢把我一炉丹药拆了，非说闻着太正经。”
长生摸了摸鼻子。
“我还说过这话？”
“说过。”
刘大雷把一把药材往炉口边一推。
“还说要是丹只会补气，不会坑人，那和白水没差。”
长生：“……”
宁小山在后面听得直乐。
“老大，你小时候就这么欠？”
长生回头瞪他。
“你再笑，等会儿先拿你试。”
宁小山立马闭嘴，抱着碑往后挪了半步。
韩二狗站在旁边，认真道：
“我替他排后面。”
“你俩都后面去。”
长生摆手。
青石没再搭理这几个小崽子，低头把祖脉副药分了三份。
“这炉不能再炸。”
“再炸，山腰那批弟子得先把魂笑散。”
刘大雷嘿嘿一笑。
“放心。”
“这次我亲自控火。”
长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发毛更重。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刘大雷抬手把炉盖拍了拍。
“这次有你。”
长生一愣。
“有我？”
刘大雷点头。
“你那枚碎片能引药脉。”
“你站炉边，药气不乱。”
“有你压着，炉里那点药性会老实点。”
青石也道：
“你体内那道门锁，正好能和药脉对上。”
“别怕，站住就行。”
长生听完，心里还是发虚。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没法往后缩。
他把天门碎片往掌心一扣，咬了咬牙。
“行。”
“我站。”
刘大雷当即把主炉点起。
火一升，炉身先发出一声低响。
不是炸炉的响。
是炉壁在吃火。
青石把祖脉副药一味味丢进去，手法快得很，连个停顿都没有。
刘大雷在旁边控火，嘴里还不停。
“冷骨粉少半钱。”
“封喉藤根皮切细点。”
“寒灵液慢慢滴。”
“别急，别急，药急了就坏。”
长生站在炉边，手掌摊开，碎片贴着皮肉。
天门纹路微微发热，炉里的药气顺着那股热往外走，原本乱窜的火性被压下去大半。
他抬眼看了看炉口，又看了看刘大雷。
“这炉要是真成了，叫什么？”
刘大雷咧嘴。
“换形丹。”
长生皱眉。
“太平。”
刘大雷道：
“那你起个。”
长生想了想。
“伪装粉碎丹？”
刘大雷差点一炉火打歪。
“你起的什么玩意儿？”
青石也抬头看他。
“像个做生意的幌子。”
长生一本正经。
“那就叫破壳丹。”
刘大雷一拍手。
“这个好。”
“比我起的像个正经名字。”
青石没理他们，抬手又丢进两味药。
“名字随你们。”
“药效不够，就把你俩一起塞炉里。”
长生一缩脖子，没再吭声。
炉火转了三圈。
第四圈开始，炉壁上的药纹自己亮了起来。
长生掌心那枚碎片也跟着一热。
这一次，不是往祖殿拽。
是往更深处压。
他胸口第二重封印轻轻一颤，像被药气擦了一下。
长生皱了皱眉，硬把那股冲动压回去。
刘大雷盯着炉口，忽然低声道：
“有了。”
“什么有了？”
长生问。
“炉里多了一层纹。”
刘大雷眼都不眨。
“你手里那碎片，真能引出门后药脉。”
青石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神色也变了。
炉壁内侧，原本只是药纹交错，这会儿却多出了一圈极细的灰线。
那灰线一段一段勾起来，像有人在炉里用手指划过。
长生也看见了，后背发麻。
“这不是药纹。”
青石点头。
“像裂缝边缘蹭下来的东西。”
刘大雷却更来劲了。
“对。”
“这才对。”
“没有这玩意儿，这炉做出来也只是补身子。”
“有它，药力才会往外翻。”
长生听得嘴角一抽。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刘大雷瞥他一眼。
“你少管。”
“你只要站稳。”
长生低头，握了握拳。
碎片在掌心发烫，热意顺着经脉往上走，炉里的药气也开始往他这边聚。
他能清楚感觉到，胸口那道封印和丹炉之间，多出了一条细线。
那线一拉，药脉跟着动。
青石压低声音。
“别放手。”
长生“嗯”了一声。
炉火再转，炉盖发出轻轻的咔响。
刘大雷把最后一味寒灵液滴进去。
滴答。
一声过后，整口炉子先静了半息。
下一息，炉内药气翻了一下。
不是炸。
是药气自己分了层。
上层白，里层青，底层发灰。
三层气绕着炉心转了一圈，最后一并沉下去。
刘大雷猛地抬手。
“成！”
长生刚想松口气，炉盖却又动了一下。
他眼神一凛，手里的碎片往前一压。
“别给我闹。”
炉盖停住了。
里面传出三声短鸣。
随后，一股很怪的气从炉缝里钻出来。
不冲鼻。
也不呛人。
只要一吸，就让人觉得耳朵发热，手脚发软，连平时藏得最紧的那点小动作，都像要自己往外冒。
青石抬眼。
“差不多了。”
刘大雷伸手一掀炉盖。
砰。
炉盖落到一边。
丹炉里，躺着六颗丹。
个头不大，颜色也不显眼，灰白底，外头裹着一层细细的门纹。
长生看着那几颗丹，先皱眉。
“这玩意儿能吃？”
刘大雷笑得很得意。
“能。”
“还很适合拿来抓人。”
青石拿起一颗，放在指间捻了捻。
“药性挺稳。”
“外头这层门纹，会把伪装冲开。”
长生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了数。
“吃了以后，人会怎样？”
刘大雷想了想。
“有的人会发热。”
“有的人会发麻。”
“有的人会想说话。”
“有的人会手脚发抖，身上贴的烙印自己发亮。”
长生点头。
“够用了。”
刘大雷一拍手。
“那就试。”
他话音刚落，山腰那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灵草峰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峰顶。
“峰主！”
“山下有个药童出事了！”
青石抬眼。
“什么事？”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他刚才在试药棚边吃了丹渣。”
“现在人不对劲。”
长生手一停。
“药童？”
那弟子点头。
“对。”
“平日给丹房送药碗那个。”
“人很老实，话也少。”
刘大雷一听，眉头反倒挑起来。
“老实？”
“老实更好。”
“老实的人，藏事最狠。”
青石把丹收进玉瓶，抬手一挥。
“走。”
“下山。”
长生愣了下。
“现在？”
青石道：
“这丹刚成，正好拿人试。”
长生听得头皮发紧。
可脚步已经跟着动了。
一行人从峰顶往山腰去。
路上，灵草峰弟子一排排让开。
有人刚喝过笑灵丹，脸还没收住，见着他们就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整张脸都在抽。
长生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发虚更重。
这灵草峰，真是每走一步都带着坑。
到了试药棚外，人已经围了一圈。
中间蹲着个药童。
年纪不大，脸白，手一直在抖。
他手里还攥着半只药碗，碗边沾着一点灰白丹渣。
旁边几个弟子在劝。
“阿七，你怎么了？”
“是不是丹渣吃岔了？”
“说话啊。”
那药童抬头，看见青石、刘大雷、长生一行人，身子先缩了缩。
“我没事。”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青石没废话，直接走过去。
“抬头。”
药童下意识抬头。
长生站在边上，掌心那枚碎片忽然热了一下。
那热不大，可很直。
像在指着那药童的眉心。
长生皱了皱眉。
“他身上有东西。”
刘大雷一步上前。
“让开。”
药童一看刘大雷，眼里就多了点慌。
“刘师兄，我真没偷药。”
刘大雷没接这话，只伸手捏住他下巴。
“吃了什么，说。”
药童嘴唇发白。
“就、就是试药棚里掉的丹渣……”
“哪来的丹渣？”
刘大雷盯着他。
药童手一抖。
“真言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