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弟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青石站在一旁，没动。
“继续。”
药童眼神发直。
“我本来想捡回去喂灵鸡。”
“后来听见有人喊我。”
“说让我别怕。”
“说让我把丹渣收着，往后还有用。”
长生看着他。
“谁喊你？”
药童喉头动了动。
“一个戴灰帽的人。”
刘大雷道：
“什么模样？”
药童皱着眉，像在拼命想。
“看不清脸。”
“只记得他手背上有一条黑线。”
“线很细，像烙上去的。”
长生听到这话，心里先跳了一下。
黑线。
烙印。
这东西一听就不是灵草峰的人。
青石低头看了药童一眼，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颗换形丹，递到他嘴边。
“吃。”
药童一愣。
“峰主，这是……”
青石道：
“保命的。”
药童迟疑了一下，还是吞了。
丹一下肚，药童原本发白的脸先红了一层。
紧跟着，他脖颈右侧，竟浮起一小块暗色纹路。
那纹路极浅，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长生一步踏近。
“那是什么？”
药童抬手去摸，手还没碰上，整个人先抖了。
青石抬手按住他肩。
“别动。”
刘大雷也凑上来，眼神一下就沉了。
“云霆烙印。”
周围弟子一听这四个字，哗地往后散。
“云霆？”
“他是云霆的人？”
“药童？”
“这怎么可能？”
长生也皱了皱眉。
他刚想开口，药童却忽然张嘴，像是被丹力顶住了喉咙。
“我不是……”
他只吐出三个字，脖颈那块暗纹却越发明显。
刘大雷眼睛一亮。
“成了。”
青石抬头看他。
“你就只会说成了？”
刘大雷理直气壮。
“人都照出来了，当然成了。”
药童突然往后缩，眼里全是慌。
“我真的不是！”
“那印记是后来落的！”
“我没害过人！”
长生盯着他。
“谁给你落的？”
药童嘴唇直抖。
“送药的人。”
“外山采买房那位陈管事。”
“他说只要我帮着记几回药库出入，就给我换一门内门修行法。”
青石手指敲了敲膝盖。
“陈余。”
长生一听这个名字，和刚才周原吐出来的那串线一下对上了。
他嘴里发了一句。
“还真是一串。”
刘大雷问：
“陈余在哪？”
药童咽了口唾沫。
“山下采买房。”
“今早还来过。”
“他让我别乱说，说这次丹祸闹过了，就换我去外山记账。”
长生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人还挺会安排。”
青石抬眼看他。
“换形丹刚出，第二个就咬上了。”
“鱼不小。”
刘大雷嘿了一声。
“越大越好。”
他蹲下去，冲药童扬了扬下巴。
“还有谁？”
药童眼泪都快掉下来。
“我不知道。”
“我只送过两次信。”
“第一次是去山后老槐树。”
“第二次是送到药库东墙。”
“每次送完，黑线都会热。”
长生听到这儿，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药童这条线，和冯执事那条线，确实是连着的。
而且是同一根绳子。
青石起身，看向刘大雷。
“你那丹，继续发。”
刘大雷点头。
“发。”
长生愣了下。
“发给谁？”
青石看着试药棚边上那一圈人。
“发给全峰。”
“全峰？”
长生眼皮一跳。
“不是说先筛？”
“筛是筛。”
青石道。
“可一炉一炉喂，太慢。”
“灵草峰里头，跟外头接过手的，不止两个。”
“今夜要把这层壳全翻开。”
长生张了张嘴。
“你是要全员试药？”
青石看着他。
“对。”
“你不是说过，药能抓奸细？”
长生一噎。
那话确实是他说的。
可他当时没想到，青石真会拿来这么用。
刘大雷已经把玉瓶拎起来，朝试药棚那边扬了扬。
“排队。”
试药棚里先是静了一下。
随后，一片哀嚎。
“还来？”
“我刚笑完，还要试？”
“刘师兄，你放过我吧！”
“我还没吃晚饭！”
刘大雷抬手一指。
“吃丹，不饿。”
长生站在一旁，听得都想笑。
可笑完又觉得不对。
这回和前两炉不一样了。
前两炉是撬嘴，撬线。
这炉换形丹，是往伪装上扎。
只要真有人身上带了云霆的手脚，怕是一个都藏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
青石正把药童交给两名执事，顺手又点了试药棚外几个弟子的名。
“你，你，还有你。”
“先吃。”
那几个弟子面色发白。
“峰主，我没问题吧？”
青石道：
“有没有问题，吃了才知道。”
长生看着这场面，终于开口。
“我也要吃？”
青石看他。
“你不吃。”
长生刚要松口气。
青石接着道：
“你站炉边，替我压药。”
长生脸一黑。
“你这是拿我当镇炉石。”
刘大雷在旁边接得飞快。
“镇炉石也分好坏。”
“你这块好用。”
长生抬手就想打。
刘大雷早躲到炉后头去了。
青石把手里的丹瓶递给一名弟子，低声道：
“吃完，站到院里去。”
“谁身上有烙印，自己会冒头。”
那弟子咬着牙吞下去。
不多时，院里便开始出动静。
一个外门弟子捂着右臂，袖口里有一点黑线爬出来。
另一个杂役脸色发白，后颈浮出半枚细小雷纹。
还有个药仓管事，刚走出两步，腰侧便浮起一圈云霆暗记，像烙在皮里。
人群里一阵骚动。
“他也有？”
“这不可能！”
“他都在峰里干了十年了！”
长生站在边上，越看越心寒。
灵草峰平日里进出的人太杂，药材又多，最适合藏手脚。
现在真言丹加换形丹一套下来，连藏在衣袖、发冠、脚踝里那点细东西都给逼出来了。
青石却没停。
“别慌。”
“有的只是暗记，不是暗子。”
他抬手点住一个后颈冒纹的弟子。
“抬头。”
那弟子脸都白了。
“峰主，我是被人摸过一下。”
青石问：
“谁？”
那弟子哆嗦着开口。
“采买房的陈余。”
“他说我帮他搬过两箱丹材，就给我记了份外宗奖。”
长生听到这儿，已经不用再想。
陈余这条线，也出来了。
刘大雷抄着玉瓶，挨个发丹。
“下一个。”
队伍一排排往前挪。
有的弟子吃完没事。
有的弟子吃完，肩头浮纹。
有的弟子刚往院里站，腰上就自己亮出一截云霆烙印。
长生看得直发愣。
“这比找针还快。”
青石冷笑。
“真想藏的人，最怕的就是药。”
刘大雷接话。
“再藏，也藏不过一口药。”
这时候，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脚步。
一名灵草峰巡山弟子冲上山腰，嗓子都劈了。
“峰主！”
“采买房那边跑了！”
青石抬头。
“谁跑了？”
那弟子喘着气。
“陈余！”
“他刚才从后门冲出去，身上还带着一只药箱！”
长生一听，手里的古兵胚当场往肩上一横。
“跑？”
“往哪跑？”
青石却没急。
他转头看向刘大雷。
“这炉丹，给他留了没？”
刘大雷嘿了一声。
“留了。”
“我往药箱里塞了一颗。”
长生一愣。
“你什么时候塞的？”
刘大雷理直气壮。
“你们刚在试药棚问话的时候。”
青石点头。
“够了。”
“让他跑。”
长生看着他。
“让他跑？”
青石道：
“鱼要咬钩，总得先让线紧一紧。”
“跑得越急，尾巴越露。”
长生听完，心里发紧。
他看向山下。
陈余要是真带着那颗换形丹出了峰，等于直接把自己送出去。
果然。
没过一会儿，山下采买房方向就传来一声喊。
“抓人！”
“陈余跑了！”
“他身上有烙印！”
“别让他出山门！”
长生抬头看青石。
青石已经抬脚往山道下走。
“走。”
“下去收网。”
刘大雷把玉瓶一收，跟得飞快。
“俺也去。”
长生提着古兵胚，跟在后头，掌心那枚天门碎片贴着血肉，热得比先前更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试药棚。
那一排排弟子还在吃丹，喊声、脚步声、药碗碰桌声，全混在一起。
灵草峰从今天开始，真是全员试药。
而且，谁都别想干净着出去。
到了山道口，陈余已经被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采买房的灰衣，背着药箱，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门冲。
他手背上，果然有一道细黑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换形丹一入体，那线就热了，顺着手背往腕上爬。
陈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看见青石、刘大雷、长生带人压下来，他整张脸都扭了。
“你们早就算好了？”
长生抬手把古兵胚一横。
“算你祖宗。”
陈余猛地一甩药箱，箱底弹开，竟喷出一把黑砂。
黑砂一撒，地面先起了一层薄雾。
他借着这口气，抬腿就往山门外冲。
可他才冲出两步，身上那枚换形丹就发了力。
他背后衣袍一鼓，云霆暗纹直接从脊背上浮出来。
一条。
两条。
三条。
周围弟子哗地散开。
“真有问题！”
“他是云霆的人！”
“抓住他！”
陈余脸色发白，反手便想捏碎自己脖颈上的小骨牌。
长生哪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脚下一蹬，身形直冲过去，一拳狠狠干在他手腕上。
咔。
骨牌飞了。
陈余惨叫一声，整个人往侧面一歪。
刘大雷抬手一瓶药烟砸过去。
啪。
黑砂雾里立马多出一层黄烟。
陈余吸进去半口，腿一软，直接跪下。
青石趁势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背。
“跑什么？”
陈余在地上挣了两下，嘴还硬。
“我什么都没做！”
长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几道正往外冒的云霆暗纹。
“没做？”
“你身上的印都快热穿了。”
陈余咬牙。
“那不是我的！”
刘大雷笑了一声。
“那是你爹的？”
陈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凶气。
“你们别逼我！”
青石脚下一压。
“逼你又怎样？”
陈余喉咙一滚，忽然抬手往胸口狠狠一拍。
他想自断经脉。
可长生比他更快。
长生一把抓住他手腕，天门碎片同时一热，换形丹残力顺着陈余经脉往上翻。
他胸口的那枚暗纹被硬生生顶出来，直接浮在半空。
那暗纹一出，四周几个灵草峰弟子全倒吸一口气。
“云霆烙印！”
“他真是暗子！”
陈余整个人都抖了。
他抬眼看长生，眼里那点硬撑被彻底打散。
“你们到底给我喂了什么！”
刘大雷一脸无辜。
“换形丹。”
“换你这层壳。”
“顺手把你身上的脏东西抖出来。”
陈余听完，喉咙里发出一串怪声，像想骂，又骂不出来。
青石低头看着那枚暗纹，抬手一抓。
符纹到手，直接捏碎。
“这条线，不止你一个。”
陈余身子一僵。
长生问：
“还有谁？”
陈余牙关死咬。
不吭。
刘大雷举起玉瓶，在他鼻子底下一晃。
“你要是不说，我给你加一颗真言丹。”
陈余眼角都抽了。
“你们这群疯子。”
长生咧嘴。
“你现在才看出来？”
青石把脚从他背上挪开，淡声道：
“带回去。”
“继续吃药。”
陈余这回真慌了。
“别！”
“我说！”
长生抬了抬下巴。
“说。”
陈余喘了两口，终于开口。
“采买房、药库、记册房，三条线都有人。”
“我只管送药箱。”
“上头还有个接头人，藏在山外商路。”
“每次换炉、换签、换药渣，都从那边过。”
青石眼神一沉。
“谁带头？”
陈余闭了闭眼。
“周家外支的人。”
长生听到这里，手里的古兵胚攥得更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天门碎片，忽然觉得，这丹真没白炼。
药效怪，鱼就咬得更狠。
而且，咬上来的，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