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灵草峰后山出来的第二天，道一圣地的钟就响了。
不是出征钟。
也不是敌袭钟。
是大比钟。
第一声落下时，长生还躺在沈若曦院里的竹榻上，手里捏着那枚天门碎片，正盘算着怎么把刘大雷那炉冲关丹骗来两颗备用。
第二声落下时，宁小山已经扛着碑冲进院子。
“老大！”
“出事了！”
长生眼皮都没抬。
“道一哪天不出事？”
宁小山喘了两口气。
“圣主要开全宗大比！”
长生翻了个身。
“不去。”
宁小山愣住。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
长生把天门碎片往袖里一塞。
“这还用问？”
“大战刚过，暗子没清干净，灵草峰刚被折腾半死，师尊那老东西现在开大比，八成是想把人全拉出来晒一晒。”
宁小山嘴张了张。
“老大，你这回猜得挺准。”
长生哼了一声。
“跟叶欢混久了，猪都能学会防坑。”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
“好徒儿。”
“你骂谁猪？”
长生身子一顿。
宁小山抱着碑往旁边挪。
叶欢拎着酒壶，从院外慢悠悠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青石。
青石手里拿着一只药盒，盒盖没关严，里头飘出一股让长生头皮发紧的药味。
长生坐起身，看着二人。
“师尊，你来得真巧。”
叶欢喝了一口酒。
“不巧。”
“为师听墙角来的。”
长生：“……”
沈若曦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
“你又来折腾他？”
叶欢马上摆手。
“怎么能叫折腾？”
“宗门大比，弟子出战，天经地义。”
长生指了指自己。
“我才刚闭关出来。”
青石道：
“没死就能打。”
长生看向青石。
“峰主，你这话真有灵草峰味。”
青石把药盒往桌上一放。
“刘大雷给你的。”
长生本能往后仰。
“他又给我准备什么了？”
青石掀开药盒。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小瓶。
每只瓶上都贴了纸条。
【打不过再吃。】
【被围了再吃。】
【想阴人再吃。】
【要脸时别吃。】
【不要脸时随便吃。】
长生沉默了两息。
“最后两瓶有什么区别？”
青石道：
“刘大雷说，前者药效文雅，后者药效缺德。”
长生拿起那瓶“不要脸时随便吃”，晃了晃。
“这瓶留着。”
沈若曦按住他的手。
“不许乱吃。”
长生立马把瓶子放回去。
“娘，我就是看看。”
叶欢坐到院里的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搁。
“别看了。”
“大比今日开。”
“你第一轮必须上。”
长生皱眉。
“我上去干什么？”
“我现在更该闭关。”
“外头云霆还没死透，中州那几家也没彻底老实，裂缝后头那东西还盯着，我哪有工夫跟自己人打？”
叶欢抬眼看他。
“你不打，别人怎么怕？”
长生一愣。
叶欢伸手点了点外头。
“祖脉里你抢得欢。”
“中州里你杀得狠。”
“裂缝下你骂得响。”
“可宗门里，不少弟子只听过，没见过。”
长生咧嘴。
“让他们没见过不好吗？”
“大家同门，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上去狠狠干自己人，回头多尴尬。”
青石冷笑。
“你抢人储物戒的时候，也没见你尴尬。”
长生理直气壮。
“那是外人。”
叶欢道：
“所以今日换自己人。”
长生：“……”
沈若曦看着叶欢。
“你想借大比筛人？”
叶欢点头。
“明面上是奖赏资源，整肃风气。”
“暗里头，是让该露头的都露头。”
“灵草峰那几炉丹，已经把药线翻开了。”
“可人这东西，不打一打，不逼一逼，藏得住。”
长生听完，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瓶。
“所以我就是那根逼人的棍子？”
叶欢认真点头。
“对。”
长生骂了一句。
“你还真不客气。”
叶欢拍了拍他的肩。
“好徒儿，为师求你个事呗。”
长生抬头。
“别说。”
叶欢道：
“狠狠干。”
长生：“……”
青石把药盒往长生怀里一塞。
“走吧。”
“再不去，吴有脑盘口都开完了。”
长生当场抬头。
“盘口？”
宁小山咳了一声。
“吴师兄昨晚就开了。”
“赌你几招结束第一战。”
长生盯着他。
“你押了？”
宁小山抱紧大碑。
“我押了一招。”
长生点头。
“算你有眼光。”
韩二狗从院门外探头。
“俺也去押了。”
长生问：
“你押几招？”
韩二狗认真道：
“三招。”
长生看他。
“你不信我？”
韩二狗摇头。
“怕你废话。”
长生沉默半息。
“有理。”
——
大比台设在道一主峰前的演武场。
多年没开的大阵都翻了出来。
十六座战台排成两列，每座战台底下都有阵纹压着，防止弟子一时收不住手，把山道打断。
四周坐席早被各峰弟子占满。
灵草峰弟子来得最早。
他们一个个脸上还残着前几日试药留下的苦相，见谁都先捂嘴。
剑峰弟子站在东侧，个个背剑。
灵文峰弟子抱着玉简，眼睛比台上阵光还亮。
百香峰那边花影晃动，女弟子们聚在一处，时不时往入口看。
长生一踏进演武场，喧闹声当场压低了半截。
白发。
冰蓝瞳。
肩上灰白古兵胚。
袖里还揣着一盒刘大雷特供丹药。
不少弟子看着他，先往自己腰间摸了一下。
长生看见了，脸都黑了。
“他们摸储物袋干什么？”
宁小山在旁边小声道：
“老大，你名声在外。”
吴有脑不知从哪冒出来，抱着一叠下注玉牌。
“有瓜！”
长生转头。
吴有脑马上改口。
“有账！”
长生伸手。
“拿来。”
吴有脑把玉牌往怀里一藏。
“这是盘口本金。”
长生眯眼。
“你拿我开盘口，还不分我？”
吴有脑愣了一下。
“分。”
长生道：
“七成。”
吴有脑急了。
“七成太多！”
长生把古兵胚往地上一杵。
“八成。”
吴有脑咬牙。
“七成就七成！”
长生满意点头。
“懂事。”
宁小山看得直摇头。
“吴师兄，你怎么还价还没还赢？”
吴有脑认真道：
“保命比灵石重要。”
长生刚想夸他一句，身后忽然传来柳如烟的声音。
“你缺灵石？”
长生后背一紧。
柳如烟一身青衣，从百香峰席位那边走来，手里提着剑，笑得让长生想后退。
“师姐。”
“我就是随便收点。”
柳如烟走到他身前，替他理了理衣襟。
“等会儿打完，来我这儿。”
长生警惕道：
“干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
“检查伤势。”
长生干咳。
“我不会受伤。”
柳如烟道：
“那就检查你有没有乱吃丹。”
长生：“……”
旁边姬红雪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红衣，手里算盘轻轻一拨，哗啦一声。
“柳如烟，你管得挺宽。”
柳如烟转头。
“总比你只会绑人强。”
姬红雪冷笑。
“他要是乱来，绑着比你检查有用。”
长生夹在中间，头又开始疼。
“二位师姐，今日大比。”
“要不先看台？”
两人同时看向他。
“闭嘴。”
长生马上闭嘴。
凌念生站在人群后头，没有挤过来。
她只看了长生一眼。
长生却感到背后一凉，回头正对上她。
凌念生开口。
“别逞强。”
长生点头。
“念生姑娘放心。”
凌念生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长生：“……”
礼剑也来了。
他站在战台最远处的一棵老松下，剑抱在怀里，整个人跟木头似的。
长生看见他，倒是有些意外。
“二师兄也来看？”
礼剑嗯了一声。
长生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嗯？”
礼剑看着战台。
“打好。”
长生乐了。
“行。”
“冲二师兄这句话，今天少废两句。”
韩二狗在旁边摇头。
“难。”
宁小山点头。
“老大上台不说话，不像他。”
长生抬脚就踹。
两人一左一右躲开。
——
主峰钟第三声落下。
叶欢出现在高台上。
他今日难得穿得正经。
圣主袍加身，腰间却还挂着那只酒壶。
各峰峰主落座。
青石坐下时，灵草峰弟子齐齐缩脖子。
刘大雷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箱子，正对长生挤眉弄眼。
长生隔空指了指他。
意思很清楚。
别搞我。
刘大雷回了个放心的手势。
长生更不放心了。
叶欢扫了一圈演武场，抬手压下钟音。
“大战刚过，道一不歇。”
“外敌要打，内里也要清。”
“今日大比照开。”
“谁不服，谁上。”
台下弟子先是一静，随后声浪起来。
剑峰那边战意最足。
灵草峰那边喊得最虚。
有弟子喊完一句，还低头问旁边人：
“等会儿输了会不会还要试药？”
旁边人道：
“你小点声，刘师兄听见了。”
那弟子马上捂嘴。
叶欢继续道：
“此次大比，胜者有赏。”
“灵石、丹药、功法、入秘地名额，全按名次发。”
“败者也不用怕。”
“只要敢打，也有安慰。”
灵草峰弟子听到“丹药”两个字，当场没那么开心。
长生站在人群里，小声嘀咕。
“赏丹药？”
“谁敢吃灵草峰的？”
青石在高台上看向他。
“沈长生。”
长生立马站直。
“峰主，我没说话。”
青石道：
“你嘴动了。”
长生：“……”
叶欢看见这一幕，笑了一声。
“本次大比，点到为止。”
“但我先说清。”
“谁敢借大比害同门，按暗子处置。”
这句话落下，演武场里的气氛变了。
不少弟子下意识看向灵草峰方向。
前几日抓出来的那些人，已经让全宗都睡不安稳。
大比这两个字，也不再只是比谁打得狠。
还要看谁藏得深。
儒圣坐在高台一侧，旧书放在膝上。
他没有说话，只翻开书页。
礼剑也从老松下抬了抬头。
长生看着台上台下，忽然有些明白叶欢为什么非让他出来打。
这一场大比，表面是热闹。
实则是把所有人放在阳光下。
谁急，谁慌，谁想遮，谁想躲。
全都要被台上的人看。
他摸了摸袖里的药瓶，低声骂道：
“我就知道没好事。”
沈若曦坐在高台不远处，正看着他。
长生见她看过来，马上抬手示意自己很好。
沈若曦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抽签台很快抬了上来。
十六座战台旁，各峰执事同时落印。
玉签从铜箱里飞出，一支支悬在空中。
弟子们按名录上前取签。
长生原本还想往后缩，被叶欢隔空一指点住。
“你，先抽。”
长生抬头。
“师尊，你故意的吧？”
叶欢道：
“对。”
长生：“……”
他只好走到铜箱前。
四周弟子全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道：
“他会抽到谁？”
“别抽到我峰师兄。”
“怕什么，他再狠也是同门。”
“你去试试？”
“那算了。”
长生把手伸进铜箱。
玉签一入手，掌心天门碎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动作一停。
不是危险。
只是碎片对战台下的阵纹有点反应。
他皱了皱眉，把玉签抽出。
执事接过一看，高声念道：
“第一战。”
“沈长生，对，赵玄川。”
名字落下，场中先静了半息。
随后不少内门弟子都转头看向西侧。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玄衣的青年。
身形挺直，背后负刀。
赵玄川。
内门老资格天骄。
早年便入主峰修行，没去祖脉，也没出中州风头，却在宗门内积威不小。
更重要的是——
他一直看不惯长生。
长生也记得他。
以前自己还没被推出去当什么圣子时，赵玄川就曾当众说过一句话。
“一个被圣主捡回来的小子，凭什么占道一最好的资源？”
那会儿长生修为不高，没打。
只记账。
账本还挺厚。
赵玄川从人群里走出来，抬头看向长生。
“沈长生。”
“祖脉里的名头，我听了很多。”
“但宗门不是外头。”
“这里没人给你捡漏。”
长生听完，先是叹了口气。
他低头，把刘大雷给的药盒打开。
一瓶一瓶看过去。
【打不过再吃。】
不合适。
【被围了再吃。】
也不合适。
【想阴人再吃。】
长生手停住。
刘大雷在远处当场兴奋起来。
青石太阳穴一跳。
沈若曦看向长生。
柳如烟的手按上剑柄。
姬红雪红绫已经垂了下来。
凌念生站在后方，盯着那只药瓶。
长生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压了过来，只好咳了一声，又把瓶子放了回去。
“开个玩笑。”
赵玄川冷声道：
“你还想靠丹药？”
长生抬头看他，扛起古兵胚，慢悠悠走向第一座战台。
“你放心。”
“打自己人，我一般不用药。”
赵玄川也踏上战台。
“那就让我看看。”
“你这悍匪名头，到底有几分真。”
长生站在战台另一头，白发被山风吹起，冰蓝瞳底门纹压着没出。
他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古兵胚在肩上轻轻一敲。
“行。”
“那你站稳点。”
“我尽量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