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机站上战台时,台下声浪压了下去。
灵文峰弟子,平日里抱玉简的多,动手的少。
打起来也常是阵文、符册、言令一类,讲究个站远点,别沾灰。
可陆玄机不一样。
他从入门起,便没怎么在演武场露过手。
偏偏灵文峰那些爱记事的弟子,提到他时,个个绕着走。
吴有脑抱着玉简蹲在台下,笔尖都停了。
长生站在战台另一头,看了看陆玄机怀里的三卷玉简,又看了看自己袖口。
天门碎片还在动。
动得不大。
可很烦。
一下一下,指着陆玄机怀里中间那卷。
长生眯起眼。
“陆师兄。”
陆玄机笑了笑。
“沈师弟请讲。”
长生把古兵胚往肩上一扛。
“我改主意了。”
陆玄机问:
“改什么?”
长生抬手指了指那三卷玉简。
“你要是输了,三卷都留下。”
陆玄机低头看了一眼。
“沈师弟胃口不小。”
“我一直这样。”
“若我赢了呢?”
长生想了想。
“你想要什么?”
陆玄机道:
“我只要你全力出手。”
长生听完,眉头一挑。
“你这要求不对劲。”
陆玄机笑意不减。
“宗门大比,本就该全力。”
长生嗤了一声。
“少来。”
“你们灵文峰的人说话,十句里九句藏坑。”
台下吴有脑抬头。
“长生师弟,弟子没藏。”
长生回头。
“你藏得最多。”
吴有脑低头继续记。
“弟子记下了,悍匪圣子污蔑灵文峰。”
长生抬脚就要下台。
执事赶紧敲了敲铜钟。
“比试开始!”
钟声一落。
陆玄机没动。
他只把怀里中间那卷玉简往前一抛。
玉简在半空展开。
一枚枚黑金色文字从玉简里飞出,排成一条细线。
长生原本还想冲过去,一看那字,脚步停了。
那不是寻常文字符。
字一出,战台上的风就低了。
四周的声响也被压住。
不是耳朵听不见。
是神魂被一只手按了一下。
长生眉头沉下去。
“这味不对。”
陆玄机站在玉简后方,手指点在第一枚字上。
“沈师弟,小心。”
话落,那排文字齐齐一震。
战台上方多出一道黑金纹路。
纹路落下,不打肉身,不压灵力,直奔眉心。
长生眼前一花。
刹那间,战台没了。
演武场没了。
他又站在祖脉封天台上。
天上裂口压着。
黑金光落在身上。
那种被锁住的滋味,顺着眉心钻进识海。
门后有人喊。
钥。
归。
长生眼底门纹一翻。
他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找死?”
台下众人还没看出发生了什么。
只见长生站在原地,白发无风自起,握着古兵胚的手一寸寸收紧。
陆玄机也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中第二枚文字亮起。
“第一层,锁神。”
黑金纹路往下压。
长生肩头一低,识海里那扇门影被触动。
第二重封印先动了。
咚。
这一声只有高台上几人听见。
叶欢手里的酒壶停住。
青石坐直了些。
儒圣翻书的手也停在半页。
沈若曦指尖一颤,胸前命印透出白光。
柳如烟已经站了起来。
姬红雪红绫垂到地面。
凌念生站在人群后,衣袖下的手慢慢握起。
战台上。
长生没抬兵胚。
他只盯着陆玄机。
“你这术,从哪学的?”
陆玄机没有答。
第三枚文字飞出。
“第二层,封念。”
更多文字绕着长生转开。
它们不碰身,不碰血,却一枚枚敲在长生识海外。
长生眼前景象又变。
封天台。
祖脉圣源。
裂缝后头那只手。
还有道一地底主口。
全被翻了出来。
一幕接一幕,往他脑子里塞。
长生牙关咬出声。
“你真会挑地方下手。”
他胸口第二重封印敲得更重。
咚。
咚。
每敲一下,战台下的阵纹就亮一下。
执事察觉不对,抬头看高台。
叶欢没说停。
陆玄机额角已见汗。
他并非不受冲击。
玉简里的术,每往前推一层,反噬也往他神魂上咬一口。
可他没有退。
他来之前,叶欢只给过一句话。
逼到门抬头。
别逼开门。
陆玄机原本还觉着这句话玄乎。
现在他明白了。
眼前这位沈长生,体内真有门。
而且门后压着的东西,光是隔着术法碰一下,都让他手指发麻。
陆玄机咬牙,第四枚文字飞出。
“第三层,照隙。”
黑金文字排成圆环,悬在长生头顶。
圆环一转,竟化出一道裂口影子。
那裂口不是真的。
却把上界残意那种神魂压制学了三分。
台下一片惊声。
“那是什么术?”
“陆师兄在压沈师叔神魂?”
“这不是灵文峰普通言令。”
“沈师叔怎么不动?”
宁小山抱着碑急了。
“老大!”
韩二狗扛着锤子,脸也绷住。
吴有脑握着玉简,笔尖停在半空。
他不敢写了。
这场比试的味,已经越过大比。
长生站在圆环下方。
黑金纹路一层层往眉心钻。
他手中的古兵胚没动。
袖里的天门碎片却先响了。
嗡。
一声。
很轻。
可整座战台的阵纹都跟着亮了。
陆玄机神色一变。
他怀里的另外两卷玉简也一并颤动。
长生低头看向自己袖口。
“你也被吵醒了?”
下一息。
天门碎片自行飞出。
薄薄一块,悬在长生身前。
碎片上的门纹一圈一圈展开。
陆玄机的圆环术被门纹一照,竟开始回缩。
他手指压住玉简,沉声道:
“第四层,临门。”
最后一批文字飞出。
那些文字不再绕长生。
它们直接贴向天门碎片。
想借碎片,照见长生识海里的门。
叶欢在高台上骂了一句。
“这小子也太实诚。”
青石转头。
“不是你让他逼?”
叶欢道:
“我让他逼,没让他把脑袋往门缝里塞。”
儒圣抬手,旧书翻到空白页。
叶欢却先按住了书页。
“再等半息。”
青石看向战台,牙都开始疼。
“半息也能出事。”
战台上。
天门碎片被文字一贴,纹路全亮。
长生背后,药雾一样的灰光浮了出来。
灰光里,一扇古门缓慢抬起。
这回不是虚影一晃。
门框。
门纹。
门缝。
全比闭关时清楚。
门外缠着一圈旧锁。
那锁只露出小半,便压得战台四角阵石齐齐下沉。
长生站在门前,白发垂下,冰蓝瞳底门纹转到第二圈。
他没说话。
但演武场的人全闭了嘴。
不是怕他。
是那扇门一出,所有人神魂都被压低了头。
灵草峰弟子手里的药碗掉了一地。
剑峰弟子背后的剑一柄柄颤起。
灵文峰弟子怀里的玉简翻页翻得哗哗响。
百香峰那边花藤缩回地底半截。
赵玄川站在人群里,手按刀柄,喉咙发干。
他这才明白,第一场长生打他时,真没动什么底牌。
甚至连边都没碰。
陆玄机首当其冲。
他看见了门缝。
门缝后方,有黑沉的影子靠近。
只靠近了些。
他的神魂术便撑不住了。
玉简上的黑金文字一枚接一枚碎开。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陆玄机张口吐血,整个人往后退。
可他的手还按着玉简,不肯松。
“再来半步……”
长生抬眼看他。
“还来?”
声音落下,门后那缕古老威压往外透了一点。
就这一点。
陆玄机的玉简啪地断成两截。
三卷玉简同时坠地。
他整个人跪在战台上,双手撑地,又吐出一口血。
台下炸锅。
“陆师兄败了?”
“刚才那门是什么?”
“沈师叔背后怎么会有门?”
“闭嘴!不该问别问!”
吴有脑手抖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有门。】
写完他又赶紧划掉。
长生站在台上,额角青筋跳着。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扇门不能再往外抬。
刚才陆玄机术法贴上天门碎片时,门后那东西差点顺着缝看过来。
不是看陆玄机。
是看整座道一。
长生咬牙,抬手按住胸口。
“回去。”
门影没动。
第二重封印还在敲。
第三重那圈旧锁,也露在门外,不肯收。
长生掌心往前一抓,抓住天门碎片。
碎片割开掌心,血顺着纹路淌下。
他把碎片狠狠干按回胸口前。
“我说,回去。”
咚!
封印声落下。
门影往后退了一寸。
台上阵纹跟着一暗。
门后那点威压被长生硬压回去。
可陆玄机那道“临门”术还残着一点,绕在碎片旁边,想再照。
长生恼了。
他抬脚往前一踏。
没有挥拳。
没有抡兵胚。
只抬头看了一眼陆玄机。
背后古门门缝里透出的威压,顺着那一眼压了过去。
陆玄机身前最后几枚文字全碎。
他被掀下半跪之势,后背撞上护阵。
护阵咔咔响了数声。
执事脸都白了。
“停!”
“此战,沈长生胜!”
话刚落,叶欢抬手。
道一主印的光从高台上落下,盖住战台。
旁人只见金光罩台。
可高台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叶欢不是在护战台。
他在遮那扇门。
儒圣同时落下一字。
隐。
字入阵纹,演武场里那些窥向长生背后的视线,全被挡回去。
礼剑不知何时站在战台边,剑未出鞘,可剑意已经封住四方。
青石抬手撒出一把药粉。
药雾落下,神魂余波被压得干干净净。
刘大雷抱着箱子,站在青石后头,小声道:
“这玩意儿要是拿来炼丹……”
青石反手一巴掌拍他后脑。
“你敢想,我先把你炼了。”
刘大雷捂头闭嘴。
战台上。
长生喘了两口气。
他抬手把背后古门压回体内。
门影一点点散去。
旧锁也缩回更深处。
可天门碎片没有安静。
它还悬在掌心上方,纹路亮着。
长生低头瞪它。
“差不多行了。”
碎片没理他。
反而从他掌心飞了出去。
长生一愣。
“回来!”
天门碎片悬到战台上方。
碎片上门纹一转,一片残光投了下来。
残光铺在战台地面。
不是门。
是一角地图。
地图残破,边缘缺了大半。
上头画着山谷、药脉、断桥,还有一条被红线圈住的谷口。
那些纹路不像寻常山川图。
每一条线,都带着古药纹。
灵草峰的人先看傻了。
刘大雷从青石后头探头。
“这地图……有药味啊。”
青石原本还在按阵。
看见那角地图后,手停住了。
他盯着战台上那片残光,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葬天药谷?”
这四个字一出。
高台上几人全看向他。
叶欢酒壶也不晃了。
沈若曦胸前命印亮了亮,像也认出了那片药纹。
长生站在战台中央,掌心还淌着血。
他看了看地图,又看向青石。
“峰主。”
“这地方听着不像好地方。”
青石没回话。
刘大雷倒是接得快。
“但听着有药。”
长生扭头看他。
“你闭嘴。”
刘大雷指着那张残图,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不是,长生,这地方要是真有药,那咱们……”
青石又一巴掌拍过去。
“闭嘴。”
陆玄机被灵文峰弟子扶起来。
他擦掉唇边血,看着那张残图,苦笑一声。
“沈师弟。”
长生转头。
“还打吗?”
陆玄机摇头。
“不打了。”
“玉简留下。”
陆玄机低头看了看已经断成两截的中间玉简,又看了看另外两卷。
他把两卷完好的玉简递过去。
“愿赌服输。”
长生接过玉简,想了想,又指了指地上断的那卷。
“断的也算。”
陆玄机:“……”
他弯腰把断玉简捡起来,也递给长生。
长生收进袖里,这才满意。
“你这人还行。”
陆玄机捂着胸口。
“下回不跟你打了。”
长生点头。
“聪明。”
台下吴有脑这才敢动笔。
他写了一行,又划掉。
再写一行,又划掉。
最后咬牙写下:
【第四战,沈长生胜。】
想了想,又补一句。
【陆玄机玉简尽失。】
长生远远看见,喊道:
“吴有脑!”
吴有脑抬头。
“长生师弟,我没写门!”
长生一噎。
“那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吴有脑赶紧低头,把玉简塞进怀里。
高台上,叶欢抬手一收。
战台上的金光慢慢退去。
那角残图也被天门碎片收回。
碎片晃了晃,飞回长生掌心。
这次它安静了。
长生握住它,低声骂道:
“你可真会挑时候添乱。”
叶欢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沈长生。”
长生抬头。
“干什么?”
叶欢看着他。
“下台。”
长生指了指自己。
“我赢了还不能接着打?”
青石在高台上接话。
“你还想接着打?”
长生看了看周围那些弟子。
那些弟子齐齐往后缩。
连剑峰那边都没人吭声。
长生摸了摸鼻子。
“行吧。”
“今天先算他们运气好。”
他扛起古兵胚往台下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陆玄机。
“陆师兄。”
陆玄机抬头。
长生拍了拍袖里的玉简。
“你这三卷,要是里头没好东西,我回头找你退货。”
陆玄机捂着胸口,半天才吐出一句。
“那是我的赌注,不是铺子。”
长生摆手。
“差不多。”
台下宁小山赶紧迎上来。
“老大,你刚才吓死我了。”
韩二狗点头。
“门出来了。”
长生抬手就敲他脑袋。
“别乱说。”
韩二狗捂头。
“哦。”
沈若曦已经从高台下来,走到长生面前。
她没有问那扇门。
只摊开手。
长生老老实实把受伤的掌心递过去。
沈若曦看着那道口子,眉头压住。
“又拿血压它。”
长生小声道:
“它不听话。”
沈若曦抬眼看他。
长生马上改口。
“下回我先喊你。”
柳如烟站在旁边。
“还有下回?”
姬红雪红绫一卷,差点把长生手腕绑住。
“我看你还是绑着闭关最稳。”
长生赶紧把手往回收。
“别。”
“我才刚赢完,给我留点面子。”
凌念生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你刚才碰到第三重了。”
长生没有贫。
他低头看向掌心。
天门碎片已经暗下去。
可他脑子里,那扇门的门缝仍在。
还有那一角地图。
药纹。
断桥。
谷口。
以及青石脱口而出的四个字。
葬天药谷。
长生抬头看向高台。
青石也正在看他。
两人隔着演武场对上。
长生咧了咧嘴。
“峰主。”
“这回,是不是又得炼丹了?”
刘大雷在远处一听,抱着箱子就冲了过来。
“炼!”
“必须炼!”
青石抬手把他按住,额角跳了跳。
“你先闭嘴。”
叶欢坐在高台上,酒壶晃了两下。
他看着长生掌心那枚碎片,笑意收了些。
“好徒儿。”
“你这回赢得挺贵。”
长生抬头。
“贵?”
叶欢点头。
“出场费没了。”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