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睡着没多久，床没了。
不是塌。
是碎。
砰的一声过后，整张木床从床头到床尾，连木板带床脚，全成了灰。
长生人还保持着侧躺姿势，白发铺在半空，身子悬了半息，随后啪地摔在地上。
他睁眼第一句话不是骂门后那玩意儿。
也不是喊人。
而是翻身坐起，低头看着满地床灰，沉默了两息。
“完了。”
“这床谁赔？”
胸口那枚天门碎片还在发光。
光从衣襟里透出来，一圈一圈门纹贴着皮肉往外爬。
长生低头一看，额角跳了跳。
“你又犯病？”
天门碎片没理他。
嗡。
又震了一下。
屋里的桌子当场往旁边挪了半尺。
茶盏啪地落地，碎成几片。
长生眼皮一跳，顾不上胸口发烫，先扑过去把床灰往角落扫。
“别震！”
“再震叶欢那老东西又要找我赔钱！”
他说着抓起半截断床脚，把灰往墙角赶。
刚扫两下，胸口碎片又是一亮。
咚。
第二重封印跟着敲了一声。
长生背后一麻，白发无风自起，冰蓝瞳孔里门纹亮了半圈。
屋顶禁制被这道灵力顶得咔咔响。
长生抬头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你敢把房顶掀了，小爷今天就把你塞进刘大雷炉里。”
天门碎片光一收，又一放。
像真听见了。
也像更想闹了。
长生咬牙，双手按住胸口，强行压住灵力。
屋外，一道剑声先到。
柳如烟推门而入。
她看了一眼满地木灰，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拿袖子扫灰的长生。
“小师弟。”
长生动作一停。
柳如烟走进来，笑得很危险。
“深夜不睡，自己拆床？”
长生赶紧把袖子往后一藏。
“师姐，你听我解释。”
柳如烟看着他胸口亮起的门纹。
“解释。”
长生指着胸口。
“它干的。”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先扫灰？”
长生理直气壮。
“这叫保护现场。”
柳如烟伸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保护到墙角？”
长生咳了一声。
“床已经死了，总得让它体面点。”
话音刚落，一道红绫从门外卷进来。
姬红雪人还没到，红绫已经把长生手腕缠住。
“长生！”
她进屋后，先看长生有没有受伤，再看满屋狼藉。
“谁动你了？”
长生抬了抬被红绫缠住的手。
“师姐，目前是你。”
姬红雪没理这句，直接把人拉到身前，按着肩膀从头看到脚。
“胸口疼不疼？”
“不疼。”
“封印呢？”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长生想了想。
“没吐血，没昏，没开门，床死了。”
姬红雪听到最后一句，手上力道加了点。
“你还有心思管床？”
长生认真道：
“师姐，这床挺贵。”
柳如烟在旁边道：
“我赔。”
姬红雪冷笑。
“用得着你赔？”
柳如烟看她。
“那你赔？”
姬红雪哼了一声。
“我赔就我赔。”
长生夹在中间，眼睛亮了一下。
“真赔？”
柳如烟和姬红雪同时看他。
长生马上闭嘴。
下一息，院外传来叶欢懒洋洋的嗓音。
“床不用赔。”
长生刚要松口气。
叶欢拎着酒壶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又补了一句。
“记你账上。”
长生当场抬头。
“凭什么？”
叶欢指了指满地灰。
“你睡的。”
“它自己碎的。”
“你胸口东西震的。”
“那是你捡我回来时没附赠说明书。”
叶欢喝了口酒。
“说明书是什么？”
长生一噎。
“反正不该我赔。”
叶欢在门口停下，看着长生胸口那道门纹。
方才还在贫嘴的样子收了些。
“又动了？”
长生低头。
“刚才把床震没了。”
叶欢道：
“还有呢？”
长生抬手按住胸口。
“灵力暴了一下。”
“差点顶破屋顶。”
“第二重敲了一声，第三重没抬头。”
他说到第三重时，柳如烟和姬红雪都安静了。
叶欢点点头。
“还算老实。”
长生瞪他。
“这还叫老实？”
“没把祖殿震醒，算老实。”
长生：“……”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青石披着外袍走进院子，头发还没束好，手里捏着三枚药钉。
刘大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小炉子，眼睛亮得吓人。
他一进门，看都没看床灰，直奔长生胸口。
“哪呢？”
长生往后一退。
“你干什么？”
刘大雷盯着他衣襟里透出的门纹。
“这光不错。”
长生警惕道：
“你别乱说。”
刘大雷摸着下巴。
“这天门碎片，能不能磨粉入丹？”
屋里几个人齐齐看他。
长生抬手就要砸。
“你再说一遍？”
刘大雷抱着炉子后退。
“我就问问。”
青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问也别在半夜问。”
刘大雷捂着头，小声道：
“半夜药性活。”
青石看长生。
“碎片拿出来。”
长生摊手。
“拿不出来。”
“它贴胸口了。”
青石走近两步，指尖一点，一缕药气落在长生衣襟前。
药气刚沾门纹，天门碎片便从长生胸口浮了出来。
薄薄一块，悬在半寸外。
边缘带血。
门纹一圈圈往外铺。
长生低头看着它。
“你还挺给峰主面子。”
碎片嗡地一震。
长生胸口又被撞了一下。
“你还不服？”
青石盯着碎片。
“不是冲你发脾气。”
“它在找路。”
叶欢把酒壶挂回腰间。
“昨夜吸了裂缝古器残光，坐标该补上了。”
长生一听这话，脑子里又冒出昨夜那半角地图。
葬天谷。
还有门后那句“来见我”。
他牙根痒。
“它找路就找路，炸我床干什么？”
刘大雷插嘴。
“提醒你起床。”
长生扭头。
“你闭嘴。”
天门碎片忽然升高半尺。
屋里门纹铺开，落在地面。
满地床灰被光推开，露出一张残缺地图。
山谷。
药脉。
断桥。
谷口。
红线圈住的地方，比昨夜清楚许多。
地图边缘还有不少断掉的纹路，像被人从大图上撕了一角。
青石蹲下去，手指停在谷口旁边。
“葬天药谷。”
刘大雷也蹲下去，眼睛更亮。
“这药纹老得很。”
“地下药脉不止一条。”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主脉。”
长生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
“你看地图第一眼就只看药？”
刘大雷理直气壮。
“不然看风景？”
青石抬头看叶欢。
“不是普通秘境。”
“这地方古籍里有名，但位置一直飘。”
叶欢道：
“现在不飘了。”
长生看向他。
“师尊，这地方到底什么来路？”
叶欢说得轻飘飘。
“古时拿来压禁忌药脉的地方。”
“稍微有点危险。”
长生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叶欢嘴里的“稍微”，通常能要半条命。
他越说轻松，事越大。
长生低头看着地图，眉头拧起来。
“压药脉？”
青石点头。
“葬天药谷，不是种药的谷。”
“是埋药的谷。”
刘大雷补了一句。
“也是炼药的谷。”
青石看他。
刘大雷咳了一声。
“我猜的。”
青石没骂他，只盯着地图里的药纹。
“传闻那地方埋过一座药天门。”
长生抬头。
“门？”
屋里静了一下。
叶欢没说话。
柳如烟看向长生胸口。
姬红雪手里的红绫收紧了些。
刘大雷倒是没想那么多。
“药天门啊。”
“听着就很适合炼丹。”
长生抬脚踹他。
刘大雷抱炉躲开。
“你别老踹我，我说的是正经话。”
青石道：
“药天门若真在谷里，它和你体内第三重封印能对上。”
“天门碎片昨夜吸了残光，今天补出坐标，是要你去。”
长生低头看着碎片。
碎片悬在那里，门纹还在转。
像在催。
长生冷笑。
“它要我去，我就去？”
碎片一震。
屋顶禁制又咔了一声。
长生马上抬头。
“别震！”
“屋顶也记我账上是吧？”
叶欢点头。
“记。”
长生咬牙。
“行。”
“去就去。”
“但我先说好，我是去把它底下的东西薅干净，不是去见什么门后玩意儿。”
叶欢挑了挑酒壶。
“有志气。”
柳如烟皱眉。
“你不能一个人去。”
长生摆手。
“师姐，我不是现在就走。”
姬红雪道：
“那也不许先溜。”
长生立马道：
“我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溜？”
屋里没人接话。
连沈若曦进院时，都听见了这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长生，又看了看地上的地图。
“你正经？”
长生回头，神色马上乖了。
“娘，你来了。”
沈若曦走进屋里。
她刚靠近地图，胸前命印便轻轻一颤。
地上那片残光忽然起了变化。
谷口旁边，一朵古莲印记慢慢浮出来。
莲有七瓣。
其中三瓣亮着，四瓣暗着。
沈若曦脚步停住，手按住心口。
长生赶紧上前。
“娘？”
沈若曦看着那朵古莲。
“这印记……”
她没往下说。
可命印的光已经和古莲对上。
地上的地图被白光压住，药纹一条条亮起，又一条条藏回去。
青石的神色罕见地沉了下来。
“命印也认。”
叶欢看了沈若曦一眼。
“药谷里有她的线。”
长生听得更烦。
“所以不光冲我，还冲我娘？”
他一把抓住天门碎片。
碎片割手。
血滴到地图上。
红线圈住的谷口晃了一下。
长生没管疼，只盯着地图。
“这破地方还挺贪。”
沈若曦按住他的手。
“别喂它血。”
长生立马松劲。
“我没喂。”
沈若曦看着他掌心的口子。
长生改口。
“它抢的。”
柳如烟取出药布，给他包手。
姬红雪在旁边冷声道：
“葬天药谷若要去，我跟着。”
柳如烟道：
“你跟着做什么？”
“看着他。”
“我也能看。”
“你看得住？”
长生赶紧打圆场。
“二位师姐，地图还没看完。”
柳如烟把药布一勒。
长生倒吸半口凉气。
姬红雪红绫一卷，把他另一只手也缠住。
“别乱动。”
长生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我这是伤员还是犯人？”
刘大雷在旁边小声道：
“试药弟子也这样。”
长生抬脚就踹。
这次踹中了。
刘大雷抱着炉子往后蹦了两步，还乐。
“能踹人，说明没事。”
叶欢看着满屋人，摆了摆手。
“行了。”
“葬天药谷要去。”
“但不是今晚。”
长生立马道：
“那我先准备。”
叶欢看他。
“准备什么？”
长生掰着手指。
“抢药袋。”
“抢丹瓶。”
“抢灵石用的空储物戒。”
“还有刘师兄那几瓶缺德药。”
刘大雷精神一振。
“我已经准备了七十二种新丹。”
长生转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刘大雷拍着胸口。
“从昨夜开始。”
“你昨夜不是打完夜袭才回去？”
“所以没睡。”
长生看向青石。
“峰主，你不管管？”
青石揉了揉额角。
“我管不动。”
刘大雷把怀里的小炉往地上一放，开始从袖子里掏瓶子。
“长生你听我说。”
“第一种，闻了腿软。”
“第二种，吃了说真话。”
“第三种，敌人打你，他自己放屁。”
屋里又静了一下。
长生看着他。
“第三种你留着自己用。”
刘大雷不服。
“这东西战场有奇效。”
姬红雪嫌弃地后退半步。
柳如烟看向长生。
“你敢带这种丹，我先把你药盒封了。”
长生马上举手。
“我不带。”
刘大雷急了。
“别啊，这丹我改了三炉。”
叶欢走到门口，随口道：
“你们慢慢吵。”
“青石，天亮前把葬天药谷旧卷送祖殿。”
青石点头。
叶欢又看向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藏身的院角。
“人看好。”
凌念生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早就到了。
白衣不沾夜露，站得很安静。
长生看见她，叹了口气。
“念生姑娘，你也来了？”
凌念生看着他。
“床炸了。”
长生纠正。
“不是我炸的。”
凌念生道：
“你在床上。”
长生：“……”
他发现这事解释不清。
叶欢走出院门前，给青石递了个眼神。
青石点头。
刘大雷还在和长生讨论七十二种新丹，根本没察觉叶欢走前袖中有几道传讯光飞出去。
主峰。
剑峰。
百香峰。
灵文峰。
还有山门外几处暗哨。
全亮了一下，又收了。
长生低头整理刘大雷塞来的丹瓶，嘴上还在嘀咕。
“低调。”
“这回去药谷，必须低调。”
宁小山不知什么时候扒在窗外，听见这句，没忍住道：
“老大，你每次说低调，最后都有人遭殃。”
长生扭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宁小山抱着碑，嘿嘿一笑。
“床碎那会儿。”
韩二狗也从他后头探出头。
“我听见了。”
长生眯眼。
“听见什么？”
韩二狗认真道：
“你怕赔床。”
长生提起古兵胚就往窗边走。
宁小山撒腿就跑。
韩二狗扛着锤子跟着跑，边跑边道：
“吴师兄也听见了。”
长生脚步一停。
“吴有脑！”
远处屋脊上，一个人影抱着玉简缩了缩。
吴有脑原本趴得很稳。
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抖，玉简差点掉下去。
长生站在院里喊：
“你写了什么？”
吴有脑隔着院墙喊回来：
“没写床！”
长生冷笑。
“那就是写了别的。”
吴有脑沉默半息。
“标题而已。”
“念。”
“不念。”
长生扛起兵胚。
“你念不念？”
吴有脑咬牙，声音从屋脊上传来。
“《震惊！小祖宗深夜炸床疑似被天门选中》。”
院里安静了。
刘大雷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
“这个好！”
长生抬手就把半截床脚扔了出去。
吴有脑早有准备，翻身躲开，抱着玉简就跑。
“我奉命记录！”
长生追出两步，被柳如烟和姬红雪一左一右拽住。
沈若曦也无奈地看着他。
“手还伤着。”
长生看着吴有脑跑远，牙都快咬碎了。
“早晚把他玉简全抢了。”
刘大雷凑过来。
“我有一种丹，吃了以后写字全写反。”
长生停住。
“真有？”
刘大雷点头。
“要不要？”
柳如烟看他。
刘大雷马上改口。
“我开玩笑。”
天快亮时，屋里的地图还没散。
天门碎片悬在半空，门纹转得越来越慢。
青石已经把药纹拓了三份。
叶欢那边也传来话，说祖殿旧卷里确有葬天药谷残名。
长生坐在没床的屋里，背靠墙，抱着古兵胚。
地上铺着临时搬来的蒲团。
他看着那张残图，越看越烦。
“我先说好。”
“去了以后，谁敢拿我娘做文章，我先狠狠干废他。”
沈若曦站在他身旁，轻轻按了按他肩。
“别总想着打。”
长生抬头。
“娘，这种地方不打不行。”
“尤其还有刘师兄跟着。”
刘大雷不满。
“我跟着怎么了？”
长生道：
“你一进谷，方圆十里丹炉都得怕。”
刘大雷嘿嘿一笑。
“怕就对了。”
就在几人说话时，天门碎片忽然停住。
残图上的所有线条一并暗下去。
只剩谷口那条红线还亮着。
长生皱眉。
“又怎么了？”
红线往外渗出血光。
不是长生掌心的血。
是地图自己染红。
血光顺着谷口往上爬，最后凝成一道影子。
白发。
冰蓝瞳。
肩上扛着灰白古兵胚。
那影子站在葬天药谷入口处。
抬头。
看向屋里的长生。
长生盯着那道血影，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刘大雷也不笑了。
青石手里的拓图纸被药气压住，边角卷起。
沈若曦胸前命印亮了一下，又被她按住。
叶欢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好徒儿。”
“这回不是它指路。”
“是那地方在等你。”
长生握紧古兵胚，看着地图里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血影。
半晌后，他咧了咧嘴。
“等我？”
“行。”
“让它先把药和灵石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