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药谷外。
长生脚刚踩到谷口外那块断碑旁，就听见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交出天门碎片，可留全尸！”
长生脚步停住。
刘大雷也停住。
两人对视半息。
长生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压着声音道：
“刘师兄。”
刘大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撮假胡子。
“干啥？”
长生指了指前头。
“你听见没？”
刘大雷点头。
“听见了。”
“他们喊谁？”
刘大雷沉默两息，认真道：
“反正不是喊我。”
长生咬牙。
“废话。”
他现在一身灰袍，脸上抹了两道药灰，白发也被药布裹住，冰蓝瞳上还遮了一层青石给的药膜。
按刘大雷的话说，这叫“药气遮命”。
按长生自己的说法，这叫“把人整得不像人”。
至于刘大雷。
更离谱。
他给自己贴了一脸假胡子，额头还画了个丹炉印，背后背着三只丹箱，腰间挂着七八个药葫芦。
走路时叮叮当当。
不像散修。
更像刚打劫完药铺的贼。
长生看着他那撮假胡子，忍了半路，终于没忍住。
“刘师兄。”
“嗯？”
“你非得贴这玩意儿？”
刘大雷抬手捋胡子。
“你懂个屁。”
“老夫如今不是刘大雷。”
“那你是谁？”
刘大雷挺胸。
“丹道老祖，雷无敌。”
长生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要不干脆叫雷找死。”
刘大雷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越离谱，越安全。”
长生本来想骂他。
可转念一琢磨，这话居然也不是全无道理。
葬天药谷这种地方，各路人马都在找沈长生。
真要规规矩矩乔装，说不准还容易被认出来。
反倒刘大雷这副疯相，正常人多半不会往道一圣地那边想。
长生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药灰。
“那我叫什么？”
刘大雷看他。
“沈无敌？”
“不行。”
“沈老祖？”
“你想死别拉我。”
刘大雷想了想。
“那叫沈不熟。”
长生一愣。
“啥意思？”
刘大雷理直气壮。
“别人问你认不认识沈长生，你就说不熟。”
长生沉默。
半晌后，他点头。
“行。”
“这名字有用。”
两人一前一后往谷口方向走。
葬天药谷入口，比残图上更乱。
谷外是一片断崖。
崖下药雾翻滚，雾里露出一条石桥。
桥头立着九根旧柱，柱上挂满断裂药藤。
药藤不枯，也不活，挂在那里，偶尔抖一下，能甩出药粉。
不少修士就守在石桥外。
有世家子弟。
有丹师。
也有披兽皮、挂骨饰的南州妖族。
更远处，还有几队黑袍人，身上魔气收得很紧，站在人堆边缘，谁也不挨谁。
刘大雷看得眼睛发亮。
“好地方。”
长生斜眼。
“你又看上什么了？”
刘大雷指着桥头药藤。
“那藤起码埋了千年。”
“根皮入丹，能让人三天睡不着。”
长生皱眉。
“这种丹有什么用？”
“赶路。”
“敌人吃呢？”
“也三天睡不着。”
长生想了想。
“那挺损。”
刘大雷很满意。
“你懂我。”
两人刚靠近人群，前头又有人喊。
“道一沈长生已到药谷！”
“天门碎片就在他身上！”
“谁拿到碎片，谁先入谷！”
长生脚步一顿。
刘大雷也低头看他。
长生牙疼。
“谁传的？”
刘大雷看了看四周。
“云霆那帮狗东西吧。”
长生压着斗笠，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喊话的人藏得深。
但这地方已经炸开了锅。
不少修士转头乱看。
有人看白发。
有人看年轻人。
还有人把每个背兵器的都盯了一遍。
一个胖散修被人扯住头发，掀开斗笠。
“白发吗？”
胖散修大怒。
“老子秃！”
旁边几个修士看了眼他发亮的脑袋，默默松手。
长生看着这场面，心里反倒松了半口气。
乱就好。
越乱越能混。
刘大雷低声道：
“咱们绕过去？”
长生点头。
“先别惹事。”
“低调。”
刘大雷刚要应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石桥左侧，一群修士围住了一个白裙少女。
少女头上有两只小鹿角，腰间挂着白玉药符，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妖族少年。
她怀里抱着一只药篮，退到石柱边。
几个修士拦住她，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世家玉牌，手背上却有一道细黑纹。
长生脚步停下。
刘大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咋了？”
长生盯着那道黑纹。
“云霆暗纹。”
刘大雷假胡子一翘。
“那还绕吗？”
长生把斗笠压得更低。
“绕个屁。”
“先看看。”
那边，为首修士伸手去抓少女腰间的白玉药符。
“鹿灵音，别装听不懂。”
“白鹿一脉的通行玉，交出来。”
鹿灵音退了一步，手按在药符上。
“这是我族入谷凭证。”
“凭证？”
那修士冷笑。
“你们白鹿一脉如今还有几个人？”
“拿着也是浪费。”
他身旁几人跟着笑。
其中一人伸手便抓。
鹿灵音抬手打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落在修士腕上，修士手腕一麻，退了半步。
可他很快又围上来。
“还敢动手？”
“南州妖族，到了这里还敢摆架子？”
鹿灵音身后两个妖族少年已经吓得发抖。
周围不少人看热闹。
没人出手。
葬天药谷未开，谁都不愿平白惹麻烦。
长生原本也不想多管。
可那几人身上的云霆暗纹太扎眼。
他眯了眯眼，伸手往刘大雷袖子里摸。
刘大雷一把按住他手。
“你干啥？”
“借丹。”
刘大雷眼睛亮了。
“借哪种？”
“能让人丢脸的。”
刘大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瓶。
“顺气丹。”
长生接过，晃了晃。
“药效？”
刘大雷正色道：
“顺气。”
长生看着他。
“说人话。”
刘大雷压低嗓子。
“灵力逆着走，气血顺着跑，脚不听脑子，脑子管不住嘴。”
长生点头。
“好东西。”
刘大雷补了一句。
“药效短，丢脸长。”
长生很满意。
他把瓶塞挑开，屈指一弹。
几粒细粉混在药雾里，飘向那几名修士。
为首那人正伸手抓鹿灵音，忽然脚下一顿。
他皱眉。
“谁？”
没人答。
下一息，他体内灵力乱窜，右脚不受管，往旁边踢了半圈。
身后同伴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脚踹在腰上。
“你踹我干什么？”
为首修士也懵了。
“我没踹！”
话刚说完，他双腿自己动了。
左一步。
右一步。
转半圈。
再跺脚。
动作还挺有节奏。
旁边几名修士也跟着抖起来。
有人甩胳膊。
有人扭腰。
有人边跳边骂。
“谁下药！”
“我腿怎么回事？”
“停！停啊！”
场面一下乱了。
四周修士纷纷让开。
长生从人群后头慢悠悠走出来，压着斗笠，嗓音放粗。
“诸位。”
“我只是路过。”
“真不是我干的。”
为首那人正跳得停不下来，闻言怒吼。
“就是你！”
长生摊手。
“证据呢？”
“我看你们自己跳得挺高兴。”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那几名修士脸都绿了。
可腿不听话。
越急跳得越欢。
更要命的是，他们身上云霆暗纹被药力一冲，竟从皮肉下浮了出来。
一道道黑纹从手背、脖颈、耳后钻出。
人群里顿时有人喊：
“云霆暗子！”
“他们腰牌是中州世家，身上怎么有云霆暗纹？”
“藏得够深啊！”
长生扭头看向刘大雷。
“这丹还会照暗纹？”
刘大雷摸着假胡子。
“加了点换形丹边角料。”
长生沉默半息。
“你这叫顺气丹？”
刘大雷道：
“顺着气，把脏东西顺出来。”
长生服了。
鹿灵音站在石柱旁，抱着药篮，看着几个云霆暗子跳得满地打转。
她又看向长生，迟疑道：
“多谢前辈出手。”
长生刚想说自己不是前辈。
刘大雷已经往前一步，背手捋须。
“小鹿女娃，不必多礼。”
“老夫雷无敌，游历至此，见不得这些脏东西欺负小辈。”
长生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刘大雷胡子一抖。
“嘶。”
鹿灵音却更信了几分。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白色药符，双手递给长生。
“这是白鹿药符。”
“入谷后若遇药瘴，可护三次。”
“还请前辈收下。”
长生本来想推。
可听见“护三次”，手比嘴快。
他接过药符，点头。
“你有心了。”
刘大雷看他。
“你刚才不是要低调？”
长生把药符塞进袖里。
“低调也不能拒绝谢礼。”
几个云霆暗子还在跳。
其中一人撑不住，跪在地上，嘴里冒出一句：
“接头人在东侧丹旗旁！”
说完，他自己捂嘴。
可药劲没完。
又一句冒出来。
“丹无尘身边有我们的人！”
人群轰地往东侧看去。
东侧立着一面赤色丹旗。
旗上写着“药王殿”三个字。
旗下站着一群丹师。
为首青年穿白金丹袍，衣袍上绣满丹纹，腰间挂着一只紫金丹炉。
他身后簇拥十几名药王殿弟子。
个个衣着干净，药囊鼓起，一看就很有钱。
长生视线落在那些药囊上，手指动了一下。
刘大雷压低声音。
“别看了。”
长生道：
“我没看。”
“你眼都快贴人药囊上了。”
“那是观察敌情。”
药王殿那边，为首青年抬手压住身后弟子的躁动，迈步走来。
四周人让出一条路。
那青年看了看地上跳到脱力的云霆暗子，又看向长生。
“阁下好手段。”
长生拱手。
“过奖。”
“散修？”
“对。”
“姓名？”
长生挺直背。
“沈不熟。”
青年眼皮跳了一下。
“沈不熟？”
长生点头。
“对，跟谁都不熟。”
刘大雷在旁边捋须。
“老夫雷无敌。”
药王殿弟子里有人嗤笑。
“雷无敌？”
“哪来的土丹师？”
刘大雷当场不乐意了。
“你说谁土？”
那弟子刚要还嘴，丹无尘抬手制止。
他看向长生，语气压低。
“阁下真不是道一沈长生？”
长生面不改色。
“不是。”
丹无尘盯着他。
“可你身上有天门药气。”
长生指了指刘大雷。
“他身上也有。”
刘大雷点头。
“老夫药气重。”
丹无尘皱眉。
“葬天药谷前，莫要装傻。”
“沈长生身怀天门碎片，关乎药天门。”
“若阁下便是他，最好现在承认。”
长生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
“见谁都喊沈长生。”
“沈长生是你爹啊？”
药王殿弟子当场怒了。
“放肆！”
丹无尘抬手，丹纹在袖口亮起。
“嘴硬无用。”
“药气不会骗人。”
长生已经准备摸丹粉。
就在这时，刘大雷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喊：
“长生师弟快跑！”
全场安静了一下。
长生手僵在袖口。
鹿灵音也愣了。
丹无尘缓缓转头，看向长生。
刘大雷喊完，也反应过来了。
他捂住嘴。
“坏了。”
长生慢慢转头，看着他。
“刘师兄。”
刘大雷干笑。
“口误。”
长生咬着牙。
“这仇先记三百年。”
刘大雷小声道：
“能不能少点？”
“不能。”
四周修士彻底炸了。
“他真是沈长生！”
“天门碎片在他身上！”
“道一那个悍匪来了！”
“祖脉里洗劫各家天骄的就是他？”
“围住他！”
人群往长生这边压来。
中州世家弟子拔剑。
药王殿丹师抬炉。
南州妖族退到旁边观望。
东洲魔修那边，也有人抬起头，黑袍下露出几枚骨珠。
长生站在人群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灰袍。
又看了看刘大雷那撮假胡子。
“我就说你这乔装不靠谱。”
刘大雷不服。
“乔装没问题。”
“问题是我喊顺嘴了。”
长生抬起古兵胚。
药膜被灵力一冲，冰蓝瞳色压不住了。
白发从药布里散出几缕。
四周认他的人更多了。
丹无尘抬手，身后一只丹炉飞起。
“沈长生。”
“交出天门碎片。”
“药王殿可保你不死。”
长生看着他。
“你们药王殿说话都这么臭？”
丹无尘面皮沉下去。
“敬酒不吃。”
长生接上。
“罚酒你也没资格倒。”
丹无尘身后几名弟子抬手，丹火升起。
中州世家那边，也有几人围向刘大雷。
刘大雷摸了摸假胡子，忽然嘿嘿一笑。
“围老夫？”
他从丹箱里摸出三只瓶子。
“你们胆子挺肥。”
长生却没动。
他袖里的天门碎片在发热。
不是冲丹无尘。
是冲药谷入口。
石桥尽头，那层药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
谷口九根旧柱上，药藤全抖了起来。
刘大雷也察觉了，眼睛一下亮了。
“长生。”
“这里的药脉在看你。”
长生骂道：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瘆人？”
丹无尘抬手一挥。
“拿下！”
数道丹火、剑光、符纸齐齐飞来。
长生脚下一踏，古兵胚横扫出去。
砰砰砰！
飞来的东西全被砸偏。
几名冲得最快的修士被震得连退，脚底在地上犁出深痕。
长生扭头对刘大雷喊：
“有没有能开路的？”
刘大雷掏出一颗丹。
“有。”
长生看见那丹，心里发虚。
“这什么？”
刘大雷道：
“万药归心丹。”
“药效？”
“我还没试。”
长生转身就走。
“告辞。”
刘大雷一把抓住他。
“怕什么！”
“这是给你量身炼的。”
长生怒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结果不好吗？”
“床没了！”
“那不是我炼的。”
两人吵着，周围攻势又到。
鹿灵音忽然抬手，白鹿药符亮起，一层白光挡在长生左侧，替他拦住两张符纸。
她咬牙道：
“前辈，我帮你开一条路！”
长生抽空回头。
“都说了别叫前辈。”
刘大雷把那颗丹往长生嘴边一塞。
“别废话。”
“吃！”
长生猝不及防，丹入口。
他眼睛当场瞪向刘大雷。
“你给我塞进来了？”
刘大雷抬手一拍他后背。
“咽。”
咕咚。
长生咽下去了。
丹无尘看见这一幕，冷声道：
“临阵服丹？”
“找死。”
药王殿弟子也纷纷冷笑。
可下一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长生腹中药力一散，谷口那九根旧柱先震了一下。
紧接着，石桥两侧那些半死不活的药藤齐齐拔出根须。
地面下，一株株灵药破土而出。
有的顶着花。
有的拖着根。
还有一株胖得跟萝卜似的灵参，拔出两条细腿，扭头就跑。
满谷口的灵药，全跑了。
不是往长生这边跑。
是背着他跑。
一株紫叶草跑得慢，被另一株黄花药草撞翻，爬起来后头也不回，拖着根须继续逃。
场面乱成一锅药汤。
药王殿弟子傻了。
丹无尘也愣在原地。
刘大雷瞪着满地逃命的灵药，假胡子都歪了。
“不是。”
“它们跑什么？”
长生低头看着自己肚子，又看向那些夺路而逃的灵药。
他脸都绿了。
“刘大雷。”
刘大雷咽了咽口水。
“干啥？”
长生抬起古兵胚。
“你这丹到底加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