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皮下那聲響傳出後，整片藥田遺址都安靜了半拍。
長生的手還按在七瓣古蓮上。
掌心天門碎片貼著皮肉發熱，門紋一圈圈往石皮里鑽。
那朵古蓮三瓣亮著，四瓣暗著。
亮起的三瓣，正好和沈若曦命印對上。
劉大雷蹲在旁邊，抱著丹箱，眼楮都快鑽進石皮里。
“長生。”
“這底下有東西。”
長生沒抬頭。
“廢話。”
“沒東西它響什麼？”
劉大雷伸手就想摸。
長生一巴掌拍開。
“別亂踫。”
劉大雷不服。
“老子就摸一下。”
“你摸一下，它要是醒了，先咬誰？”
劉大雷手收回去了。
“那還是你摸。”
遠處，丹無塵終于把自家丹爐壓住了。
那座紫金丹爐被劉大雷的藥煙折騰得不輕，爐身歪了半圈，爐口還朝著藥王殿弟子。
幾個弟子頭發被燒卷，衣袍冒煙，站在空掉的藥田邊，一個個看著長生，牙都快咬碎。
丹無塵握著半截旗桿，走過來時，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響。
“沈長生。”
長生還在看石皮。
“有事？”
丹無塵停在三丈外。
“藥田。”
“交出來。”
長生抬頭。
“你說哪塊？”
丹無塵額角青筋鼓起。
“青玉藤田。”
“噢。”
長生點頭。
“那塊啊。”
丹無塵冷聲道︰
“那是藥王殿先佔之地。”
長生認真糾正。
“不是。”
“那田只是長在你們旗子旁邊。”
丹無塵手里的旗桿 地裂了一道縫。
藥王殿弟子有人忍不住罵︰
“放肆！”
“我藥王殿插旗佔田，諸州丹修誰敢不認？”
長生看向他。
“我認啊。”
那弟子一愣。
長生接著道︰
“我認你們插過旗。”
“可旗沒了。”
“田也沒了。”
“所以現在無主。”
劉大雷在旁邊點頭。
“說得通。”
鹿靈音抱著藥籃站在不遠處，听得眼皮直跳。
她原本還想勸兩句，可看了一眼空掉的藥田，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種勸法，勸誰都不合適。
丹無塵抬手指向長生胸口。
“還有天門碎片。”
“藥天門因它而醒。”
“此物不該由你這種不懂丹道的人拿著。”
長生笑了。
“不該我拿？”
“那該誰拿？”
丹無塵挺直身子。
“藥王殿。”
長生轉頭問劉大雷。
“師兄，他是不是病了？”
劉大雷摸了摸假胡子。
“病得不輕。”
“治嗎？”
“怎麼治？”
劉大雷拍了拍丹箱。
“先喂藥。”
丹無塵眼皮一跳。
他身後藥王殿弟子也齊齊後退半步。
剛才那片迷路丹的藥效還沒散干淨。
他們現在看劉大雷開箱，腿肚子都發虛。
丹無塵壓下火氣，袖口丹紋亮起。
“沈長生，你敢搶藥田，卻不敢按丹道規矩來一場丹斗？”
長生一听，眉頭動了動。
“丹斗？”
劉大雷先蹦起來。
“斗！”
“必須斗！”
他一把把丹箱放地上，開始往外掏爐。
“老子早想跟藥王殿的人比一比了。”
“你們煉丹規矩多，爐子香，藥材貴，架子還大。”
“今日正好讓你們看看，什麼叫丹能救人，也能要人半條命。”
長生抬手按住他。
“你先別瘋。”
劉大雷急了。
“這機會不多！”
“藥王殿少殿主送上門，你不斗？”
長生看著丹無塵。
“敗者交什麼？”
丹無塵抬起下巴。
“全部所得。”
“藥田，天門碎片，入谷所得，一樣不留。”
長生哦了一聲。
“那你輸了呢？”
丹無塵冷笑。
“我不會輸。”
長生擺手。
“別說這種沒用的。”
“你輸了，交什麼？”
丹無塵身後一名弟子怒道︰
“少殿主豈會輸給你？”
長生看都沒看他。
“你閉嘴。”
“你們少殿主要是真不會輸，還怕加賭注？”
那弟子被堵得面皮漲紅。
丹無塵盯著長生。
“你想要什麼？”
長生原本想說儲物袋。
話到嘴邊，他掌心的天門碎片忽然動了一下。
熱意不是沖丹無塵本人。
而是沖他腰間。
丹無塵腰側，掛著一枚青銅色小令。
小令只有兩指寬，表面刻著藥紋，紋路很舊，邊緣有缺口。
方才被衣袍遮住，長生沒留意。
此時藥田石皮上的七瓣古蓮亮著，那枚小令也跟著起了半點光。
長生的眼楮一下落過去。
“我要那個。”
丹無塵低頭，看見腰間古藥令，面皮變了。
“你認得此令？”
“不認得。”
長生答得很快。
“但它跟我有緣。”
丹無塵氣笑了。
“藥王殿古藥令，你一句有緣就想拿？”
長生點頭。
“對。”
劉大雷補了一句。
“有緣不拿，天打雷劈。”
丹無塵冷哼。
“可以。”
“我若輸了，古藥令給你。”
“你若輸了，藥田、碎片、儲物法寶，一並交出。”
長生搖頭。
“碎片不賭。”
丹無塵道︰
“你不敢？”
長生看著他。
“我敢賭，你敢拿嗎？”
“這東西貼我身上，門後那些玩意兒都惦記。”
“你拿過去，半夜床也沒了，房頂也沒了，說不準人也沒了。”
劉大雷在旁邊點頭。
“這個是真的。”
“他床昨晚沒了。”
藥王殿弟子里傳來幾聲壓住的笑。
丹無塵的面皮更難看。
“那就藥田，入谷所得，加你身上全部丹藥。”
長生想了想。
“丹藥可以。”
劉大雷急了。
“我的丹也算？”
長生道︰
“你塞給我的，算我的。”
劉大雷捂住丹箱。
“那你悠著點斗。”
丹無塵抬手一揮。
“開爐。”
藥王殿弟子當即散開。
有人取出丹台，有人鋪下火陣，還有人搬出三只藥匣。
匣蓋打開後，藥氣沖出。
不少修士看得眼楮發亮。
“藥王殿真下本了。”
“赤心芝，金胎花，九葉燃骨草。”
“這幾味拿出來，能煉上品破境丹。”
“沈長生拿什麼斗？”
長生也看了看那些藥材。
再看劉大雷腳邊那堆東西。
一截黑藤根。
半塊冷骨粉。
幾片灰撲撲的裂縫灰燼邊角料。
還有一小撮從靈草峰帶出來的藥渣。
長生沉默兩息。
“劉師兄。”
劉大雷蹲在地上配藥。
“干啥？”
“你是不是把好藥藏起來了？”
“沒有。”
“那你拿這些跟人斗？”
劉大雷抬頭，很認真。
“好藥未必煉好丹。”
“怪藥才有驚喜。”
長生看著那撮藥渣。
“我現在怕的就是驚喜。”
丹無塵已經站到丹台前。
紫金丹爐落下，爐腳壓住火陣，火光順著爐身往上爬。
他看向長生和劉大雷，語氣里全是壓不住的輕視。
“道一靈草峰，听聞擅長毒丹、怪丹、缺德丹。”
“今日我讓你們看看，丹道不是街頭撒粉。”
“更不是靠陰招取巧。”
藥王殿弟子紛紛開口。
“旁門也敢稱丹？”
“他們煉的東西，也配入爐？”
“少殿主一爐成丹，他們連藥性都分不清。”
劉大雷听得假胡子亂翹。
“長生。”
“我能罵嗎？”
長生搖頭。
“別罵。”
劉大雷不解。
“為啥？”
長生把古兵胚往地上一插。
“贏完再罵。”
劉大雷一拍大腿。
“有道理。”
丹無塵沒再理他們。
他抬手點火。
紫金丹爐內傳出三聲丹鳴。
赤心芝入爐。
金胎花入爐。
九葉燃骨草最後落下。
丹無塵的控火很穩。
火分三層，藥氣分三路，一路入爐底，一路繞爐壁，一路壓在爐心。
藥王殿弟子看得挺胸抬頭。
周圍不少修士也低聲議論。
“丹無塵不愧是藥王殿少殿主。”
“這一手三火分藥，尋常丹師練三十年都未必能成。”
“沈長生麻煩了。”
長生听見這些話，扭頭看劉大雷。
劉大雷正在拿小刀刮黑藤根。
刮兩下，聞一聞。
聞完還皺鼻子。
長生眼皮跳了跳。
“師兄，你靠譜不靠譜？”
劉大雷道︰
“別催。”
“丹斗最忌心急。”
長生看了一眼對面爐火。
“人家都煉一半了。”
劉大雷抬頭。
“那你也點爐啊。”
長生一愣。
“我點？”
“不然呢？”
“你不煉？”
劉大雷把那堆怪藥往他懷里一推。
“你有天門碎片。”
“你來。”
長生看著懷里的藥材，半天沒說話。
丹無塵那邊已經听見，譏笑道︰
“連誰主爐都沒定，就敢應丹斗。”
“沈長生，你若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長生低頭看了看藥材，又看了看掌心碎片。
碎片在發熱。
地下那截古藥脈也在發熱。
熱意從七瓣古蓮下面鑽出，順著石皮往他腳底走。
他忽然抬頭，看向藥谷深處。
那里有藥氣流動。
不是散的。
是一條條線。
藥田空了之後，那些線反而露得更清楚。
有的往丹無塵爐里走。
有的往地底古蓮走。
還有一條，繞著長生腳邊轉了半圈，鑽進他掌心碎片里。
長生眯起眼。
“原來還能這麼看。”
劉大雷听見這句，立馬來勁。
“看見啥了？”
長生道︰
“藥谷的氣。”
“往哪邊跑。”
劉大雷手一拍。
“那就煉劫運丹。”
長生轉頭。
“啥玩意兒？”
劉大雷把藥材擺開。
“劫運。”
“他藥王殿不是講氣運、講火候、講爐法嗎？”
“咱們就煉一顆專劫對面運氣的丹。”
長生盯著他。
“這丹有方子？”
“沒有。”
“那你說得這麼順？”
“現編的方子才活。”
長生想打人。
可天門碎片這時忽然一震。
那條藥氣線往他掌心里鑽得更快。
長生把話咽回去，抬手招來劉大雷的小爐。
小爐落在石皮旁邊。
爐蓋上還貼著“驚喜爐”那張紙。
長生低頭看了兩眼。
“你就不能換口正經爐？”
劉大雷道︰
“這爐跟你熟。”
長生︰“……”
他懶得再罵，抬手把黑藤根丟入爐中。
冷骨粉壓在爐底。
裂縫灰燼邊角料撒了半撮。
最後，那幾片藥渣剛要入爐，長生停住了。
“這藥渣哪來的？”
劉大雷道︰
“靈草峰試藥棚。”
長生手一抖。
“哪一爐？”
劉大雷想了想。
“真言丹、換形丹、沖關丹，都沾過。”
長生閉了閉眼。
“你是真不怕把人煉沒。”
劉大雷道︰
“丹無塵命挺硬。”
遠處丹無塵听見，差點控歪一爐火。
“劉大雷！”
劉大雷叉腰。
“叫老祖！”
丹無塵咬牙，把爐火壓回去。
他的丹爐里，藥氣已經凝成一團金紅色丹液。
丹液在爐心轉動，外面一層火膜包著。
藥王殿弟子當即叫好。
“少殿主快成了！”
“看沈長生那邊，爐火都沒分層。”
“那一爐灰撲撲的，煉出來也只能喂靈獸。”
長生沒理他們。
他手指按在天門碎片上，祖紋從掌心壓入爐中。
門紋隨之落下。
小爐先晃了晃。
爐里的藥材沒有按常理化開。
黑藤根往下沉。
冷骨粉往上浮。
裂縫灰燼貼在爐壁上，藥渣則繞著爐心亂轉。
劉大雷看得直吸氣。
“有味了。”
長生問︰
“什麼味？”
“缺德味。”
長生差點把爐蓋砸他臉上。
不過下一息，爐內藥氣變了。
藥谷四周，那些原本奔向丹無塵丹爐的藥氣線，有兩條被天門碎片拽偏。
不是全搶。
只搶了一截。
一截藥氣繞進長生爐里，又從爐底鑽出，繞著地底古蓮轉了一圈。
古蓮三瓣亮起。
爐火也跟著變成青灰色。
丹無塵察覺藥氣被奪，面皮一沉。
“你敢偷我爐氣？”
長生抬頭。
“藥氣自己來的。”
“你管不住，怪我？”
丹無塵手上丹印變快。
紫金丹爐嗡嗡作響。
金紅丹液迅速收攏，丹香向外擴散。
不少修士聞到後，精神一振。
“要成丹了！”
“上品丹香！”
“少殿主贏了！”
藥王殿弟子齊齊抬頭。
丹無塵也看向長生。
“沈長生，丹道靠的不是嘴。”
長生低頭看自家爐子。
小爐里一點香味沒有。
反而飄出一股灰味。
不沖鼻。
但讓人聞完就想後退。
鹿靈音抱著藥籃，小聲道︰
“前輩，你這爐……還好嗎？”
長生看了她一眼。
“不太好說。”
劉大雷倒是信心十足。
“別怕。”
“越沒丹香，越能陰人。”
長生抬手壓爐。
“你少說兩句。”
爐火轉了九圈。
第十圈時，小爐忽然安靜。
爐蓋也不動了。
長生眯眼。
“成了？”
劉大雷湊近。
“沒準。”
丹無塵那邊，紫金丹爐已經開蓋。
一枚金紅丹藥從爐中升起。
丹藥表面有三道火紋，藥氣凝而不散。
藥王殿弟子大喜。
“三紋金胎丹！”
“少殿主成了！”
“上品！”
丹無塵抬手接丹，看向長生。
“你還要掙扎？”
長生沒答。
他伸手掀開小爐蓋。
爐里躺著一顆丹。
灰撲撲。
圓也不算圓。
表面還有兩道歪掉的門紋。
安靜得跟石子沒差。
藥王殿那邊先靜了下，然後笑聲起來。
“這也叫丹？”
“灰丸子吧？”
“拿這個斗三紋金胎丹？”
丹無塵看了一眼，也笑了。
“沈長生。”
“你輸了。”
劉大雷湊到爐邊，看著那顆灰丹，忽然拍掌。
“好！”
長生低聲道︰
“哪里好？”
劉大雷道︰
“丑得穩。”
長生︰“……”
丹無塵把三紋金胎丹托在掌心。
“丹斗勝負，無需多言。”
“交出藥田。”
長生沒有急著收爐。
他低頭看著那顆灰丹。
天門碎片還在熱。
藥谷里的氣，也沒散。
更奇怪的是，丹無塵掌心那枚三紋金胎丹雖然香氣很足，可藥氣線正在歪。
一條條往長生這顆灰丹底下鑽。
長生忽然笑了。
“誰說我輸了？”
丹無塵冷聲道︰
“廢丹也敢嘴硬。”
長生把灰丹捏起來。
“它有名字。”
劉大雷搶著喊︰
“劫運丹！”
長生看他。
“你起得還挺快。”
劉大雷得意。
“老子早想好了。”
丹無塵冷笑。
“劫運？”
“就憑這顆廢丹？”
他向前走了兩步。
“拿來給我看看。”
長生把手往後一收。
“你真要看？”
丹無塵道︰
“我倒想看看，你這所謂劫運丹，能劫誰的運。”
他話音剛落。
藥谷上方，霧層忽然往兩邊散了一塊。
天上有雷聲滾過。
不是外界尋常雷。
是藥谷里的雷。
青灰色雷光在霧層中盤了半圈，直指長生手中的灰丹。
周圍修士全抬頭。
“丹雷？”
“廢丹引丹雷？”
“這怎麼回事？”
藥王殿弟子也懵了。
丹無塵托著三紋金胎丹，整個人站在原地，笑不出來了。
長生抬頭看了看雷雲，又低頭看灰丹。
“劉師兄。”
“你這名字起得有點準。”
劉大雷也抬著頭。
“長生。”
“你別動。”
“讓它劈。”
長生轉頭。
“劈誰？”
劉大雷指了指丹無塵。
“他不是要看嗎？”
丹無塵听見這話，冷哼一聲。
“裝神弄鬼。”
他一步上前，抬手便要抓那顆劫運丹。
就在他的手離灰丹還有半尺時。
天上青灰雷光落下。
所有人都以為雷要劈長生。
長生也把古兵胚抬了半截。
可那雷到半空，拐了個彎。
繞過長生。
繞過小爐。
繞過劉大雷那撮假胡子。
直奔丹無塵。
丹無塵抬頭。
“什麼？”
轟！
雷光劈在他頭頂。
丹無塵整個人被劈得往下一沉，頭發豎起，丹袍焦了一大片。
他掌心那枚三紋金胎丹啪地裂開。
藥香散了。
三道火紋也沒了。
周圍安靜了半拍。
劉大雷第一個拍腿狂笑。
“哈哈哈！”
“劫運丹！”
“真劫運！”
“他靠近查看，它就劫他！”
長生看著丹無塵冒煙的頭頂，也愣了一下。
“這麼听話？”
天上雷雲還沒散。
第二道雷光在霧層里滾了滾。
丹無塵咬牙，抬手要護住古藥令。
可古藥令這時自己亮了。
令牌上的藥紋被雷光一照，直接脫離他腰間。
丹無塵伸手去抓。
手剛踫到令牌邊緣。
第二道雷光落下。
轟！
丹無塵又被劈得退了三步。
古藥令則劃過半空，穩穩落向長生。
長生抬手接住。
古藥令入掌，天門碎片跟著一震。
地底那朵七瓣古蓮，第四瓣暗光輕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