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药令落进长生掌心时，还带着丹无尘手上的温度。
令牌不大。
两指宽。
边缘缺了一角，药纹却很老。
长生刚把它攥稳，袖里的天门碎片便钻出来，悬在掌前。
碎片一震。
古药令也跟着亮。
两件东西贴到一处，药纹对上门纹。
咔。
古药令裂成数十道细碎光线，没入天门碎片。
长生手一空。
“我的令呢？”
刘大雷凑过来。
“没了？”
长生盯着掌心。
“被它吃了。”
刘大雷摸摸假胡子。
“那这碎片胃口挺好。”
长生抬眼。
“它要是再吃两口，我先把你塞进去。”
刘大雷抱起丹箱，往后挪了半步。
“你讲点道理。”
“是它吃，又不是老子吃。”
天门碎片没有理他们。
碎片升到半空。
门纹转开。
药谷上方那些雾被拉出一条条细线，细线往谷内延。
远处山壁上，有一片倒悬的黑影。
开始只是一点。
随后越显越清楚。
那是一口丹炉。
炉口朝下。
炉底朝天。
整口炉倒挂在两座山峰之间，炉身上缠满药藤与锁链，许多藤已经干枯，仍死死勒住炉耳。
炉下有一片白色石台。
石台周围立着残柱。
谷内灵雾穿过那片区域，全会往炉口里钻。
刘大雷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炉。”
长生转头。
“你说什么废话？”
“那不是普通炉。”
刘大雷抬手指过去，手指都有些抖。
“倒悬炉。”
“古丹师埋丹炼药，才会用这种炉势。”
“炉口朝地，炉火引地脉，药气从地里抽。”
“能挂在药谷这种地方的，底下最少压着一条主药脉。”
长生听完，抬头看那口倒悬丹炉。
“底下有药？”
刘大雷点头。
“很多。”
长生扛起古兵胚。
“那还站着干什么？”
鹿灵音抱着药篮走近几步。
她看见那口丹炉，手里的白鹿药符亮了一下。
“前辈。”
长生转头。
“别叫前辈。”
鹿灵音顿了顿。
“沈公子。”
“这个可以。”
鹿灵音看向倒悬丹炉，声音压低。
“那边是药王墓。”
刘大雷的假胡子一翘。
“药王墓？”
鹿灵音点头。
“我族旧卷有记。”
“葬天药谷最里面，埋着一位古药王。”
“药王墓上倒挂丹炉，炉下存丹心。”
长生问：
“丹心是什么？”
刘大雷抢先道：
“丹炉的心。”
长生盯着他。
“你再说废话，我把你扔炉里。”
刘大雷咳了一声。
“葬天丹心。”
“这是古丹师炼药炼到最后，留下的一点本源。”
“不是药，也不是火。”
“它能养丹，养炉，养药脉。”
“传闻里，丹心里还有药天门的线索。”
长生听见“药天门”三个字，掌心一热。
天门碎片转得更快。
胸口第二重封印也敲了一下。
咚。
他按住胸口，低头骂了一句。
“你急什么？”
碎片没收。
反而往倒悬丹炉方向偏了偏。
刘大雷看得眼睛发亮。
“它真认路。”
长生把碎片抓回掌中。
“认路也得先过人。”
远处，丹无尘已经从雷痕里站起来。
他头发焦了半截。
丹袍裂了几道口子。
手里那枚三纹金胎丹彻底废了，只剩一团发黑的药渣。
药王殿弟子围在他旁边，没人敢说话。
丹无尘盯着长生掌心。
古药令没了。
地底七瓣古莲亮起第四瓣。
他又看向倒悬丹炉，眼底的火压不住。
“把古药令交出来。”
长生乐了。
“你这人记性不好？”
丹无尘抬步往前。
“丹斗还没结束。”
长生看着他。
“雷都劈完了，你还想怎么结束？”
“你那颗丹借外力引雷，不算丹胜。”
长生眉头一挑。
“药谷里的药气不算外力？”
“你炉里那三味药不是药谷长的？”
“你丹炉里烧的火不是药谷地火？”
丹无尘咬住牙。
“你用邪法夺运！”
刘大雷听到这话，假胡子都气歪了。
“什么邪法？”
“这是丹道创新！”
长生接了一句。
“还有，输不起就回去找你娘。”
药王殿弟子当场变了脸。
“沈长生！”
丹无尘掌中丹火抬起。
可他才要掐诀，脚下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不止他。
整片外谷都在晃。
药田下方的土层裂开数条口子。
远处药林里传来兽吼。
一头青背药鹿从林中冲出，鹿角上缠着几株血色藤蔓。
它双眼发红。
看见人就撞。
两名散修躲得慢，直接被鹿角挑飞，撞断两根石柱。
后头又有药兽冲出来。
背生花骨的巨蜥。
满身药刺的猿猴。
还有一群拳头大的赤翅蜂，腹部挂着红色药囊，飞出来便对着人群喷粉。
“药兽暴动！”
“快退！”
“别吸那红粉！”
谷内一下乱开。
药王殿弟子忙着结阵。
中州世家的人拔刀后退。
鹿灵音吹响一枚骨哨，护住身后两个白鹿一脉的少年。
刘大雷没退。
他盯着那头青背药鹿鹿角上的血藤，眼睛亮得很。
“长生。”
“那藤能入药。”
长生一把按住他。
“你现在还惦记药？”
刘大雷理直气壮。
“药兽都送上门了。”
青背药鹿低头冲来。
刘大雷伸手就往丹箱里掏。
长生先一步冲出去。
古兵胚横着砸下。
砰！
药鹿的鹿角歪到一边。
它被砸得横移数丈，四蹄在石地上犁出深沟。
长生没追。
他盯着药鹿角上的血藤。
血藤不是自己长的。
藤根扎在鹿角裂缝里。
根须往血肉深处钻。
藤身上还有细小黑金纹。
云霆暗纹。
长生脸一沉。
“不是暴动。”
刘大雷也看清了。
“有人拿药兽试阵。”
青背药鹿翻身又起。
鹿角上的血藤忽然一缩。
药鹿身体膨起。
骨头噼啪乱响。
它张口吐出一团血雾。
血雾还没碰到长生，刘大雷先甩出一瓶丹粉。
丹粉遇雾就散。
血雾里传出一阵怪味。
青背药鹿的动作慢下来。
它跑了两步，忽然蹲在地上，低头狠狠干起自己的前蹄。
刘大雷满意点头。
“安神止躁散。”
长生看着那头疯狂啃蹄子的药鹿。
“你这叫安神？”
刘大雷道：
“它现在多安静。”
长生懒得理他。
他上前一步，掌心祖纹压向药鹿额头。
药鹿挣了一下。
血藤想往长生手腕缠。
天门碎片发热。
碎片上的门纹落下。
血藤刚碰到门纹，便抽成一团黑灰。
药鹿哀鸣一声，身体缩回原样，四蹄发软趴在地上。
它眼里的红色退去。
长生看着地上那团灰。
灰里还有一点血色药纹。
他刚要细看，背后传来一声大喝。
“别碰！”
一名瘦小少年从药王殿人群里跑出来。
他穿着灰白丹袍。
衣袍旧得厉害，袖口磨了边。
背后背着一只小药篓，药篓里塞着药册、木夹、半截炉刷，还有两只没洗干净的小丹瓶。
少年跑得急。
跑到一半，先被地上的裂石绊了一下。
他扑出去半丈。
怀里的药册散了一地。
刘大雷看着他。
“这谁？”
鹿灵音小声道：
“许小炉。”
“药王殿外支弟子。”
那少年顾不上摔疼，爬起来就往长生那边跑。
丹无尘在后方喝道：
“许小炉！”
许小炉脚步停了停。
然后还是走到长生面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药鹿，又看向那团黑灰。
“不能碰。”
“这是血雷药种。”
长生问：
“你认得？”
许小炉点头。
“云霆圣地以前用过。”
“把血雷符种进药藤，再让药藤寄到药兽、药人身上。”
“药种吸药脉，吸够以后就会引阵。”
刘大雷蹲下来。
“引什么阵？”
许小炉看着地面裂缝。
“血雷药阵。”
“药谷外层每一块药田、每一头药兽、每一株被种过血藤的药，都是阵脚。”
长生看向四周。
药兽从各处冲出。
并不是乱跑。
它们都在往外谷边缘撞。
撞完以后，血藤便落下一截根须，钻入地面。
那些根须埋下去，地面就多一道红黑色纹路。
长生骂道：
“这帮狗东西早就布好了。”
许小炉点头。
“他们等有人开药谷。”
“等天门碎片入谷。”
丹无尘在不远处冷声开口。
“许小炉。”
“滚回来。”
许小炉回头。
丹无尘手里捏着半截丹旗，脸黑得吓人。
“你是药王殿弟子。”
“谁准你给外人说这些？”
许小炉抿着嘴。
“可他救了药鹿。”
丹无尘冷笑。
“一头畜生而已。”
鹿灵音的手按上药符。
长生往前半步。
“你再说一遍。”
丹无尘看着他。
“我说，一头药兽而已。”
“它体内有云霆药种，本就该杀。”
许小炉忍不住道：
“它不是药材。”
“白鹿一脉的护谷灵兽，也不是给人试阵的东西。”
丹无尘转头盯向他。
“你今天话很多。”
许小炉的手攥住衣角。
他年纪不大。
修为也不高。
可他站在原地，没退。
“少殿主。”
“丹斗是你输了。”
“古药令也是你自己赌出去的。”
“你不能再拿药王殿的名头压人。”
周边药王殿弟子都安静了。
丹无尘的脸抽了一下。
“你帮他？”
许小炉低下头。
“我没帮谁。”
“我只说丹理。”
丹无尘笑了一声。
“丹理？”
“你一个外支药童，也配跟我说丹理？”
“药王殿养你，给你炉，给你药，给你进谷资格。”
“你转头就替道一的人说话？”
许小炉抬头。
“药王殿给我的药，都是别人挑剩的。”
“给我的炉，炉脚都断了一只。”
“进谷资格，也是我替主支炼了三年药才换来的。”
“我没欠药王殿什么。”
丹无尘抬手。
一枚丹火在指尖跳动。
“许小炉。”
“你想叛殿？”
刘大雷听到这里，马上往前挤。
“叛什么殿？”
“来我道一灵草峰。”
许小炉愣住。
刘大雷拍着胸口。
“我们缺个正常丹师。”
长生转头看他。
“你说谁不正常？”
刘大雷指着自己。
“老子。”
又指长生。
“你。”
最后指向地上那团血雷药灰。
“这地方也不正常。”
“就这小子看着还行。”
许小炉站着没动。
刘大雷把假胡子撕下来，露出那张满是炉灰的脸。
“我叫刘大雷。”
“道一圣地灵草峰大师兄。”
“你跟我走，炉子我给，药材我给，炼炸了也不扣你饭钱。”
长生补了一句。
“前提是别炸我床。”
刘大雷瞪他。
“你那床不是我炸的。”
许小炉看着两人。
又看向长生掌中的天门碎片。
再看地上被净掉血雷药种的青背药鹿。
他低声问：
“你们……真要去药王墓？”
长生点头。
“那边有药。”
刘大雷接道：
“还有丹心。”
许小炉抿住嘴，犹豫了好一会儿。
“药王墓的路，不在地面。”
“倒悬丹炉下面有九条药道。”
“其中八条会把人送去炼药坑，只有一条能进墓门。”
刘大雷双眼发亮。
“你会走？”
许小炉点头。
“我以前看过残卷。”
“也跟着殿里长老走到过外围。”
刘大雷一把抓住他手。
“那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许小炉被抓得一愣。
“我还没答应。”
刘大雷道：
“你都告诉路线了。”
长生走过来，打量许小炉两眼。
“你想跟药王殿走？”
许小炉看向丹无尘。
丹无尘正握着丹火。
药王殿弟子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替许小炉说一句话。
许小炉又低头看自己药篓。
药篓边上有一道裂口。
里头那本药册少了角。
他抬手摸了摸。
“我不想再回去了。”
刘大雷拍掌。
“好。”
“那就跟我们混。”
许小炉抬头，看着刘大雷腰间那一串丹瓶，又看了看长生袖里露出的半只药盒。
“我能问一件事吗？”
刘大雷道：
“问。”
许小炉指向长生。
“那颗劫运丹……”
“真是你们临时炼的？”
刘大雷挺胸。
“对。”
“方子现编。”
许小炉沉默了。
长生见他不说话，问：
“你怕了？”
许小炉摇头。
“不是。”
“我在药王殿学了十年丹。”
“他们教我火候，药序，炉法，丹纹。”
“从没人说过，丹还能这样炼。”
刘大雷嘿了一声。
“那他们教得不全。”
许小炉看着那口贴着“惊喜炉”的小炉。
“这炉里有真言丹渣、换形丹渣、冲关丹渣，还有裂缝灰。”
“按丹理，这些东西根本不能放一炉。”
长生道：
“我也这么说。”
刘大雷不满。
“你闭嘴。”
许小炉却往前一步。
他把背后药篓放下。
药篓砸在地上。
随后，他朝刘大雷拱手，又对长生拱手。
“许小炉愿跟二位同行。”
“我不拜药王殿。”
“我拜丹道。”
刘大雷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整理头发。
“拜得好。”
长生在旁边道：
“你先别急着收徒。”
刘大雷回头。
“怎么？”
长生指着许小炉。
“他是跟我们同行。”
“不是拜你。”
刘大雷想了想。
“那也差不多。”
许小炉认真道：
“刘师兄，我想看看劫运丹的丹方。”
刘大雷的笑停住。
“没有丹方。”
许小炉一愣。
“那你怎么复炼？”
刘大雷看向长生。
“带他再炼一次。”
长生抬起古兵胚。
“你是不是把我当炉了？”
刘大雷点头。
“你比炉好用。”
长生：“……”
不远处，吴有脑从一块断石后头钻出来。
他头上顶着半片药叶。
衣服上沾了好几道泥。
手里玉简却护得好好的。
他一出来就喊：
“有瓜！”
长生扭头。
“你又怎么进来的？”
吴有脑认真道：
“跟着药兽跑进来的。”
韩二狗和宁小山也从后头冒出来。
宁小山抱着碑，头发里夹着两片红色药叶。
韩二狗扛着锤子，肩膀上趴着一只昏过去的赤翅蜂。
长生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在外头？”
宁小山挠头。
“老大，你冲进去以后，叶圣主传讯让我们跟上。”
长生脸黑了。
“他又拿我钓人？”
吴有脑低头往玉简上写。
【药谷悍匪团，正式成团。】
长生一把把玉简抢过来。
“什么玩意儿？”
吴有脑伸手。
“名字。”
长生看着那五个字。
“太高调。”
吴有脑点头。
“那叫药谷低调团？”
长生沉默两息。
“还是悍匪团吧。”
吴有脑眼睛一亮。
“那我传出去？”
长生把玉简扔回去。
“随你。”
刘大雷已经开始给许小炉塞丹瓶。
“这个迷路丹。”
“这个滑脚粉。”
“这个吃了说真话。”
“这个不能给长生吃。”
许小炉接着接着，手都快拿不下。
“刘师兄，这些丹……都有用？”
刘大雷哼了一声。
“当然。”
长生在旁边补刀。
“有用是有用，别乱吃。”
许小炉郑重点头。
“我会记药性。”
刘大雷当场高兴。
“你看。”
“正常丹师就是省心。”
话还没说完，远处药兽又传来一声嘶吼。
药谷外层的地面裂缝越来越多。
红黑药纹从裂缝里爬出，绕过药田，绕过石桥，往四面山壁蔓延。
许小炉手里的丹瓶一晃。
“血雷药阵要合了。”
长生看向倒悬丹炉方向。
那边也有红黑纹爬上山壁。
药道被一条条封住。
丹无尘看着许小炉，手中丹火捏得更紧。
可血雷药阵已经不分敌我。
一道红黑药纹从他脚下钻出来，缠住药王殿一名弟子的脚腕。
那弟子刚要挣开，纹路里冒出血色雷火。
砰！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
丹无尘也被逼得退开。
“退！”
药王殿的人再顾不上找长生麻烦，转身就往石阶方向跑。
中州世家的人也在逃。
可外谷边缘，九根旧柱一根根亮起。
柱上的药藤被血雷染红。
药藤往上疯长。
只一会儿，便搭成一圈高墙。
谷口石桥那边传来叫骂。
“路封了！”
“谁开的阵？”
“云霆的人呢？”
没人回。
血雷药阵不只封路。
阵中那些药兽全红了眼。
它们从山林、药田、石缝里爬出来，盯住外谷里每一个活人。
许小炉面色发白。
“阵眼还没全开。”
长生问：
“全开会怎样？”
许小炉指向长生掌心。
“血雷药阵最后一道阵引，需要天门碎片的气息。”
“云霆的人把我们全困在这里，是在等碎片靠近阵眼。”
刘大雷骂道：
“他们还想拿长生当火折子？”
长生握紧天门碎片。
碎片上的门纹正在发热。
外谷中央，那片被他搬空的药田下方，七瓣古莲也亮了。
红黑色阵纹绕开古莲，却在古莲外头盘了一圈。
长生抬头。
“阵眼在那边。”
许小炉点头。
“他们拿古药脉压阵。”
吴有脑抱着玉简，小声道：
“那我们跑吗？”
长生扛起古兵胚。
“跑什么。”
“他们想封谷，那我先把他们阵眼抢了。”
远处云雾后方，几名黑袍人站在一座残柱顶端。
其中一人抬手掐诀。
血雷药阵往下压。
整片外谷的天，都被红黑药纹盖住。
谷外。
叶欢站在一处断崖上，酒壶没往嘴边送。
他看着那层阵纹，眼里没半点笑。
青石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枚药钉。
“云霆这次下得够早。”
叶欢道：
“不是云霆自己的手笔。”
青石看向阵中那道黑金纹。
“上界残意？”
叶欢嗯了一声。
“它急了。”
血雷药阵合上最后一角。
外谷彻底封死。
阵内所有天骄、丹师、妖族、散修，全被困在葬天药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