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雷药阵合拢后,谷内像被人扣上了一口大锅。
红黑药纹沿着山壁爬行,九根旧柱立在外圈,药藤垂下,藤尖还滴着血色粉末。
谷口被封,退路也断了。
中州世家的人先乱,药王殿的人再乱,云霆暗子夹在中间,谁都想往里冲,谁都怕被先拿去填阵。
长生站在药径尽头,抬头看了眼被药纹罩住的天。
“行。”
“今天谁都别想清净了。”
刘大雷把假胡子往耳后掖了掖。
“清净个屁。”
“这阵一合,外头那群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长生扛着古兵胚,往前一指。
“那就先找活路。”
他话音刚落,石门后的药气忽然往两边退开。
一条向下的石阶,露出来了。
石阶不长,尽头却黑得发沉。
不是夜色。
是墓口。
石阶两侧立着半人高的药灯,灯芯不燃火,只冒出灰白药烟。
那烟一飘出来,谷内修士就齐齐皱眉。
“什么味儿?”
“药里混了尸气?”
“这地方还能进?”
许小炉站在长生身后,脸色发白。
“别吸。”
“这是死人丹香。”
刘大雷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死人丹香?”
“这味儿还挺冲。”
许小炉急道:
“闻一口还好,闻多了,神魂会往墓里贴。”
“再往下,就会被药墓当成自己人。”
长生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小炉低头,手指攥着药篓边缘。
“我在药王殿扫了十年丹炉。”
“长老们翻残卷时,我都在旁边。”
丹无尘站在后方,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被雷劈过的头发还竖着,衣袍也烧坏了几处。
可这会儿,他顾不上那些。
他盯着墓口,盯着那股往外冒的死人丹香,眼里只剩一件事。
进墓。
“都愣着做什么?”
“墓门已开,先入者得路。”
药王殿残余弟子听了这话,才又动起来。
有人抬炉。
有人结印。
还有人一边咳一边往嘴里塞清神丹。
中州世家的人也不敢再拖,生怕药王墓里的东西被人抢先捞走。
倒悬丹炉就在药谷深处悬着,墓口开了,谁都闻得见那股从底下透出来的陈药味。
那味道不香。
可闻久了,连骨头都跟着发痒。
鹿灵音站在一边,手里的白鹿药符早已亮起。
她把药符贴在药篮上,低声道:
“我先走。”
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别冲前头。”
鹿灵音点头。
“我认路,也认草。”
“墓里若有药瘴,我能分出来。”
刘大雷一拍手。
“行。”
“你走前头,我看后头。”
“长生走中间,最稳。”
长生斜了他一眼。
“你是怕我跑了,没人给你试丹吧。”
刘大雷理直气壮。
“差不多。”
许小炉站在原地,犹豫了两息,还是抱起药篓,跟了上来。
丹无尘看见他,冷声道:
“站住。”
“你敢跟外人走?”
许小炉脚步没停。
“少殿主,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回去了。”
丹无尘手里丹火一跳。
“你再说一遍?”
许小炉回头,嘴唇抿得发白,却没退。
“药王殿养的是会炼丹的人。”
“不是会跪的人。”
这句话一落,药王殿那边有几名外支弟子都低了头。
丹无尘气得发笑。
“好。”
“好得很。”
“你今日敢走出这一步,日后别想再进药王殿。”
许小炉却像没听见,背起药篓,转身就往墓口走。
刘大雷看得直乐。
“这小子有种。”
“比你们主支那帮人像样。”
丹无尘不再看他,只抬手往墓口一指。
“入墓。”
“谁先拿到葬天丹心,谁就有资格说话。”
这话一出,众人终于踏上石阶。
死人丹香越往下越浓。
石阶两侧的药灯一盏盏亮起来,灯影打在墓壁上,拖出长长的斑痕。
那斑痕里,隐隐有药鼎、药锄、丹炉、药箱的轮廓。
像无数人曾在这条路上走过,又一个个留在了墙里。
长生走着走着,袖里的天门碎片又热了。
他皱了皱眉,低头一看。
碎片上的门纹正在转。
不是乱转。
是在对着墓道下方一截石阶。
石阶尽头,嵌着一块旧铜牌。
牌子上只刻了半个字。
“药。”
长生伸手一碰。
铜牌冰凉,下一息却有一缕白烟从牌面钻出来,缠上他指尖。
他手背一麻,天门碎片跟着亮了一下。
许小炉急忙喊:
“别碰那东西!”
“那是墓门引丹牌!”
长生收手。
“引丹牌?”
许小炉点头。
“古时进墓的人太多,墓主就把丹香和引路牌放在一起。”
“谁沾了牌,谁就会被药墓记住。”
刘大雷一听,眼睛亮得发直。
“记住好啊。”
“记住了,说明里头真有东西。”
长生抬脚就踹。
“你少说两句。”
“这玩意儿听着就邪门。”
刘大雷躲开,嘴里却没闲着。
“邪门才值钱。”
“正经地方,轮不到咱们。”
鹿灵音忽然抬手,白鹿药符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落在石阶尽头,前方的灰烟被推开些许,露出一扇半开的墓门。
门是青石做的,门面刻满丹纹。
门缝里,正往外吐灰白烟气。
丹无尘已经走到最前面,看到墓门,先一步抬手。
“破门。”
药王殿弟子立刻上前。
两名丹师把药炉往门前一架,火光推上门缝。
可那火才刚碰到墓门,门上丹纹便自己转了半圈。
火不但没烧开门,反倒被门纹吸进去一截。
下一息,门缝里涌出的死人丹香更重了。
两名丹师脸一白,后退时脚步发虚。
“少殿主,不对劲!”
“门在吃火!”
丹无尘皱眉,抬手又取出一枚银针,往门缝里探。
银针刚入半寸,针身便开始发灰。
他脸上肌肉一抽,立刻收回手。
“退开。”
众人还没完全退稳,墓门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
门后不是宽路,也不是墓室。
是一条向下塌陷的药台长廊。
长廊两侧立着一排排石龛,石龛里都坐着人。
不是活人。
是药傀。
那些人身上还穿着旧衣,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握着断炉刷,有的袖口还缝着残缺的丹纹。
他们低着头,脖颈像被药线缝住,皮肤上浮着一层白灰。
死人丹香就是从他们身上冒出来的。
“药傀!”
有人喊了一声,转身就退。
可石龛里的药傀已经抬头了。
一只。
两只。
十几只。
更多的,沿着长廊尽头站了起来。
骨节响起一片。
他们没吼,也没冲。
只是把头一点点抬起,像在看入墓的人。
长生看着他们,眉头压下去。
“这就是古时闯谷失败的人?”
许小炉低声道:
“有些是。”
“有些是后来被药气养成的。”
“进了墓,身体不烂,神魂却被丹香锁住,慢慢就成了这副样子。”
刘大雷看得直摇头。
“这药墓够狠。”
“人都死了,还给留在这儿看门。”
他刚说完,最前头那具药傀已经抬脚。
一步落地,整条长廊都跟着震了一下。
长生往前踏出半步,祖纹从掌心压进兵胚。
“别让它们围。”
话音一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古兵胚横着一撞,先把那具药傀的肩骨砸歪。
那药傀身子一晃,没倒,反而顺势抱住兵胚,张口就咬。
牙落在兵胚上,发出一串刺耳的磨声。
长生骂了一句,抬膝顶在它腹部。
砰!
药傀倒飞出去,撞在石龛上。
石龛里第二具药傀跟着起身,手里一把断药锄直接劈来。
长生侧身避开,抬手一扣,捏住那药傀手腕,往前一拽。
“给我过去。”
药傀被他扯得踉跄,正好撞上后面第三具。
两具药傀一叠,长生抬脚一踹,全给踹回石龛里。
刘大雷见状,哈哈一笑。
“这下省事了。”
“长生,你来开路,我来打包。”
他说着就抬手甩出一串药粉。
药粉落在药傀身上,药傀动作当场慢了半拍。
不是停。
是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手脚。
刘大雷得意道:
“试药棚里练出来的。”
“专克这些半死不活的东西。”
长生听完,忍不住问:
“你到底拿灵草峰多少人试过?”
刘大雷背着药箱,边跑边答:
“都是自愿的。”
“放屁。”
“他们当时都在骂你。”
“那是情绪激动。”
“说明药效好。”
两人一路打一路往前压。
药傀一旦被祖纹压住,体内那股门后气息就会露出来。
长生很快就察觉了。
这些药傀身上,果然都有一丝极淡的门后气。
不重。
却一模一样。
他抬手又拍翻一具药傀,低声道:
“它们不是单纯的尸傀。”
许小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白鹿药符,一边照路一边喊:
“对。”
“墓主当年应该拿它们试过门香。”
“有些没扛住,有些扛住了,就留在这儿了。”
墓道另一边,丹无尘也带着人冲了进来。
他的人手本就少了不少,这会儿又被药傀一拦,队形散得厉害。
他看见长生一路把药傀踹进石龛,手里还拖着一只药傀往前走,差点气得吐血。
“沈长生!”
“你把墓道当你家后院了?”
长生回头看他一眼。
“你要是喜欢,你也来搬。”
丹无尘冷声道:
“你在做什么?”
长生把手里的药傀往旁边一扔。
“搬工。”
“什么?”
“免费搬工。”
“这东西有力气,还不要饭。”
“墓里宝箱重,正好给我扛。”
药傀被扔出去后,竟真的摇摇晃晃站起来,抱起旁边一只落灰的石箱就往前挪。
丹无尘看见这一幕,额头青筋跳得厉害。
“你用药傀搬墓宝?”
长生点头。
“省力。”
刘大雷更是直接冲上去,拍了拍那只药傀的肩。
“这边这边。”
“对,往左。”
“抬稳点。”
“别磕坏了。”
药傀没有表情,只是按他说的走。
丹无尘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有人把药墓里的死傀当苦力用。
偏偏这人还真用上了。
鹿灵音看着那些被长生顺手扔去搬箱子的药傀,半天没吭声。
她身边那两个白鹿少年却看得发愣。
“姐,他是不是疯了?”
鹿灵音揉了揉额角。
“他只是……很会省事。”
吴有脑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墓道侧边。
他手里玉简不停写,写到纸都快不够了。
【长生入墓第一刻,药傀被迫打工。】
【药王殿少殿主当场破防。】
【灵草峰峰主给药傀分配岗位。】
长生扫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吴有脑头也不抬。
“从门开的时候就进了。”
“我跟着最后一具药傀钻进来的。”
“它比我高,我藏得住。”
长生:“……”
这人真是为了吃瓜,命都不要。
墓道越往下,死人丹香越浓。
有几名修士吸得多了,眼神开始发直,手脚也慢。
丹无尘的队里便有一名弟子,鼻子一动,整个人就往墙上贴。
“少殿主。”
“这香……有助冲关。”
丹无尘皱眉。
“别吸。”
那弟子却像没听见,抬手还要再闻。
许小炉见状,赶紧把白鹿药符往前一晃。
白光罩过去,那弟子脸上浮起的药纹才退下半圈。
他一个激灵,急忙后退。
“我刚才怎么了?”
许小炉低声道:
“你差点被墓香贴住。”
刘大雷闻了闻,却眨了眨眼。
“这香还行。”
“回头我能不能仿一炉?”
长生差点把兵胚砸他头上。
“你再说一句试试。”
刘大雷忙道:
“我就问问。”
“这不是问,是找死。”
长生不再理他,抬头看向墓道尽头。
前方的石壁上,有一片被药烟熏出来的古画。
画面不全。
只露出半张殿宇,一角药炉,还有一道人影。
长生脚步一停。
天门碎片在袖里又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墓香。
是因为那幅画。
他走近两步,抬手抹开石壁上的灰。
画面渐清。
一位女子立在药炉前,白衣拖地,手里提着一只药篮。
她侧着脸,眉眼温婉,眼角却带着一截熟悉的影子。
长生盯着那张脸,呼吸慢了半拍。
远在道一圣地,沈若曦正坐在案前,胸前命印忽然亮起。
她抬头望向药谷方向,手里的药碗轻轻一晃。
命印里,有一幅旧景浮了出来。
也是药炉。
也是石壁。
也是那张脸。
沈若曦放下药碗,指尖按住命印,低声道:
“长生……”
药谷墓道里,长生站在古画前,半天没出声。
许小炉见他停住,低声问:
“怎么了?”
长生没回头,只抬手抹去画上最后一层灰。
那女子的半身露了出来。
她手里那只药篮边角,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坠。
坠子上,刻着一个“曦”字。
长生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