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古画还没有散。
那名白衣女子站在药炉旁,手里提着药篮,眉眼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只剩一截熟悉的轮廓。
长生抬着手,指尖停在那枚刻着“曦”字的白玉坠前。
他没敢碰。
不是怕画。
是怕碰了以后,画里那个人真会走出来。
许小炉站在后头,小声道:
“沈师兄。”
“嗯?”
“这画是不是和沈夫人有关?”
长生没有答。
他看着那张脸,胸口的天门碎片一下一下发热。
药谷深处的药气顺着墓道往这里聚。
石龛里的药傀全停住了。
它们低着头,手里还抱着石箱、药炉和断药锄,像一群忽然忘了该往哪里走的苦力。
丹无尘也停了脚。
他没有看古画。
他盯着长生手里的天门碎片,手指扣在丹炉边缘。
“都别动。”
长生回头。
“你让谁别动?”
丹无尘没搭理他,抬手对身后弟子比了个手势。
两名药王殿弟子悄悄散开,绕向长生两侧。
许小炉察觉到后方动静,赶紧道:
“少殿主,你想做什么?”
丹无尘道:
“药墓中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长生不是外人。”
“他也不是药王殿的人。”
“那你们方才还想拿他的东西。”
丹无尘抬眼看向许小炉。
“闭嘴。”
许小炉咬了咬牙,没再出声。
长生伸手擦过石壁。
指腹刚碰到古画,那名白衣女子忽然抬起了手。
画里的人动了。
只是一只手。
纤细手指从药篮旁抬起,隔着万年石壁,点向长生眉心。
长生连退两步。
可那根手指没有停。
石壁上的药纹全亮,药炉中的灰火向上一窜,整条墓道的死人丹香都往古画里收。
长生想抬兵胚去挡。
兵胚刚离地,手臂便被一层药光压住。
那根手指落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疼。
只有一声很远的门响。
咚。
长生眼前的墓道消失。
他站在一片灰白药田中。
药田尽头,立着一座古门。
门高得望不到顶,门面布满丹炉、药藤与古莲纹。
天火从门上往下烧。
门前跪着许多人。
有人手托药鼎,有人手握长剑,也有人披着儒袍,手里压着半卷残书。
他们都在镇压同一样东西。
古门后的黑雾。
黑雾从门缝里涌出,沾到地面,药田便成片枯死。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黑雾吞掉半边身子,还在往门上刻符。
有人将自身丹火灌入锁链,拿命去堵那道门缝。
还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最前方。
她手里提着药篮。
药篮中没有灵药,只有一颗白色丹心。
丹心还在跳。
女子抬头看向古门。
“不能让它出来。”
她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温和,熟悉。
长生站在药田中央,喊道: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头。
“不要靠近门。”
长生朝她走去。
脚下药土却一寸寸下陷。
他低头一看,脚边全是白骨。
那些白骨穿着丹袍,手指还扣在药鼎边缘。
“那你让我来这里做什么?”
女子终于回头。
那张脸和沈若曦相似,却又多了长生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抬手指向古门下方。
“拿到葬天丹心。”
长生盯着她。
“拿丹心就能关门?”
“丹心只能压住第三重锁。”
“那剩下的呢?”
女子没有回答。
她的身后,古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血肉,五指修长,指甲上刻着黑金色门纹。
女子转身,抬起药篮挡在门前。
药篮中的白色丹心跳了一下。
整片药田跟着起伏。
“不要靠近门。”
她又说了一遍。
“可丹心在门前。”
长生握紧古兵胚。
“我不进去,怎么拿?”
女子侧过脸。
“你会明白。”
“我现在就想明白。”
长生抬脚往前。
古门上的锁链突然收紧,锁声连成一片。
白衣女子抬手点向他。
那根手指隔着画面穿来,落在长生眉心。
第三道封印纹从眉心浮出。
一道。
两道。
三道。
纹路沿着额角往下,最后汇入长生识海中的古门。
识海里,第二重封印发出连串震响。
咚!
咚!
咚!
长生身子一晃,眼前画面被一片白光吞没。
那名女子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不要让命印落入他们手里。”
“谁?”
“所有想开门的人。”
“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女子停了半息。
“她是。”
长生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白衣女子伸手,指尖抵住古门。
“她替我活在人间。”
“那你呢?”
“我替她守在门前。”
古门后的黑雾突然翻涌。
一道低低的笑声从门缝中传出。
长生浑身汗毛立起。
那声音和昨夜门后的低语一样。
“钥匙。”
黑雾贴着门缝挤出半张脸。
白衣女子转身,掌中药篮砸向门缝。
白光盖下。
黑雾被逼回门后。
可她也在白光中散去。
长生伸手抓去,只抓到一截衣袖。
衣袖化成药灰,从他指间流走。
“娘!”
长生一声低喝。
墓道里的画面全数碎开。
他睁开眼,仍站在古画前。
石壁上的白衣女子已经抬起手。
她的指尖停在长生眉心前方。
那道第三重封印纹,正从眉心往胸口延伸。
长生站着没动。
古兵胚掉在脚边。
丹无尘抓住了机会。
“就是现在!”
两道黑金雷链从墓道侧面飞出。
一道缠向长生脖颈。
一道钻入他的眉心。
雷链没有碰肉身,直接锁向神魂。
墓道里的药傀全被雷光惊动。
许小炉急忙喊:
“沈师兄,避开!”
长生没有动。
他还看着石壁上的古画。
画中女子已经恢复原样。
药炉,药篮,白玉坠。
只剩那枚“曦”字停在他眼前。
雷链离眉心只剩半寸。
墓道后方,柳如烟抬起一根手指。
她身上的剑意已经聚到指尖。
姬红雪也拉开红绫,红绫末端绕住了丹无尘身后的药王殿弟子。
凌念生站在石阶边,手掌落在剑柄上。
叶欢的传音从几人耳边掠过。
“别动。”
柳如烟指尖停住。
“他会受伤。”
“他不受这点伤,第三重不会抬头。”
姬红雪压着火气。
“要是出事呢?”
叶欢道:
“我在。”
“你们也在。”
“可现在不能替他挡。”
柳如烟没有收回剑意。
她盯着长生背影,五指慢慢合拢。
墓道里,雷链已经贴上长生眉心。
黑金纹路钻入识海。
长生又看见那座古门。
门外的旧锁只剩最后一圈。
雷链顺着他的神魂往里缠,竟和门上的锁纹接到一起。
门后那道声音又响了。
“归。”
长生咬住牙。
“归你大爷。”
雷链骤然收紧。
他的眉心被第三道封印纹撑开一道血线。
丹无尘抬手结印。
“锁住他!”
两名云霆残党从石龛后走出。
他们换了药王殿弟子的衣服,手里各自托着一块黑金符骨。
符骨一合,雷链上便多出数十道细纹。
许小炉认出了那符骨。
“云霆的镇魂骨!”
“他们把东西藏进药王殿队伍了!”
丹无尘脸色微变。
他看向那两人,怒道:
“你们不是我药王殿的人?”
其中一人冷笑。
“少殿主,借你们的门路走一趟罢了。”
丹无尘抬炉便砸。
可他离得太远。
那两人已经催动符骨,雷链往长生识海深处压去。
长生的白发从发束中散开。
冰蓝色瞳孔里,第三圈门纹缓慢转动。
他抬起头。
“你们两个……”
声音带着沙哑。
“挺会挑时候。”
其中一名云霆残党道:
“神魂被锁,还敢嘴硬?”
长生抬手。
没有灵力冲出。
也没有兵刃破空。
他只是看了那两人一眼。
冰蓝瞳孔深处,古门虚影升起。
门缝露出一线。
两名云霆残党的神魂同时一震。
他们手里的符骨发出细响。
咔。
第一块裂开。
咔。
第二块也裂开。
雷链停在长生眉心,像被一只无形手掌捏住。
长生抬手抓住那两道雷链。
雷光在他掌中跳动。
“锁我?”
他五指收拢。
“你们配吗?”
黑金雷链被他硬生生扯断。
断掉的雷光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细碎药灰。
两名云霆残党同时喷血。
其中一人转身要逃。
长生抬脚踏下。
第三重封印纹顺着脚底落入墓道。
药墓中的石砖齐齐亮起。
那名残党脚下的药气忽然往上一托。
他整个人被托到半空,四肢张开,挂在了墓道顶端。
长生看着他。
“下来。”
药气往下一压。
那人脑袋先撞上地面。
砰!
丹无尘后退半步,手中丹炉差点脱手。
他看着墓道两侧的石灯,又看向那些从石龛里走出来的药傀,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调动药墓禁制?”
长生抬手按住眉心。
第三道封印纹还在往外扩。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些药傀已经动了。
最前面那具药傀原本抱着石箱。
它把石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冲向另一名云霆残党。
那人刚抬起符骨,药傀一巴掌拍下。
符骨碎了。
人也被拍进了石墙。
更多药傀从两侧石龛中走出。
它们有的握断药锄,有的拖着丹炉,有的干脆抱起墓道里的石柱。
先前被长生派去搬宝箱的几具药傀也转过身,排成一列,直奔云霆残党。
刘大雷看得热血上头。
“长生!”
“这些东西听你的!”
长生抬手指向云霆残党。
“先打他们。”
药傀齐齐抬头。
下一刻,墓道里响起一片砸击声。
药锄砸脸。
丹炉撞胸。
石箱拍背。
一名云霆残党刚躲过两具药傀,迎面撞上一只抱着药鼎的药傀。
药鼎扣在他头顶。
人没了影。
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刘大雷拍着大腿。
“这才叫药墓看门!”
许小炉已经看傻了。
他手里捧着药册,笔尖悬了很久,才写下一句:
【沈长生越过药王殿传承,直接使唤药墓禁制。】
写完后,他自己又把这一行划掉。
太荒唐了。
划掉之后,他换了一句。
【药墓认主,药傀改行。】
长生听见动静,回头道:
“别写认主。”
许小炉问:
“那写什么?”
长生指着那些药傀。
“写它们自愿加班。”
刘大雷凑过来。
“还不用发工钱。”
长生道:
“这句可以留。”
丹无尘站在药雾里,看着一具药傀抡起断炉刷,把自家弟子抽出去七八丈,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不能接受。
药王殿研究葬天药谷多年。
他们耗费无数药材,翻遍古卷,才摸到药墓外层的门。
可沈长生只是在眉心开了一道纹,就能让药傀改听他的命令。
这算什么?
药王殿的传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