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丹心升到半空。
九道药链一根根绷直。
每跳一回,药王墓便跟着晃上一回。
咚。
长生胸前第三道封印纹一路亮到眉心。
天门碎片悬在他面前,门纹转得飞快,恨不得直接扑向丹心。
长生伸手将它扣住。
“急什么?”
“那东西还没出炉,你上去啃链子?”
碎片在他掌中震了两下。
墓道尽头,那口倒悬丹炉也开始晃。
炉身锁链互相撞击,药藤一条条抬起,露出下方那座白石墓门。
墓门本来只开了半边。
如今丹心一出,另一半也往内退去。
门后是一片圆形药台。
药台中央立着一口黑灰古炉。
九道药链穿过炉壁,锁住葬天丹心。
炉子四周,却已经站满了人。
丹无尘带着药王殿弟子占住左侧。
右侧立着七名东洲魔修,为首之人扛着一面黑幡,幡上挂满药骨。
墓门上方,一团雷云压着数道身影。
那几人穿云霆圣地残袍。
其中一人双手托着雷镜。
镜面里站着一道青年残影。
青年头戴雷冠,身披云纹法袍,眉心还有一枚紫色雷印。
残影刚现,墓中的药灯便灭了十几盏。
吴有脑躲在药傀后头,抱着玉简探出半个脑袋。
“有瓜。”
“药王殿,东洲魔修,云霆残党。”
“这回人齐了。”
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记。”
吴有脑低头看着已经写好的三行字。
“晚了。”
长生懒得抢他玉简。
他扛起古兵胚,带着刘大雷、许小炉、鹿灵音走进墓门。
几具药傀跟在后头。
有的扛箱。
有的抱炉。
还有一具拖着半根石柱,在地上磨出一道长痕。
药台上的人齐齐转头。
丹无尘头发还没放下来,丹袍上也留着雷劈过的焦痕。
他盯着长生,抬手取出一颗赤金丹药。
“沈长生。”
“你来得正好。”
长生先看丹无尘腰间。
又看云霆残党手上的储物戒。
最后看向东洲魔修那边。
“你们东西都带齐了?”
东洲为首的魔修皱起眉。
“什么东西?”
“储物袋。”
长生用古兵胚指了指他们。
“要打就先取下来。”
“免得等会儿人趴了,袋子压在身下,不好拿。”
墓门前安静了两息。
刘大雷拍了下丹箱。
“说得对。”
“压坏瓶子就可惜了。”
东洲魔修身后有人骂道:
“死到临头,还敢惦记东西!”
长生转头问刘大雷:
“这人腰间那个黑袋,看着能装多少?”
刘大雷眯眼估了估。
“起码三方。”
“那先记下。”
“好。”
东洲魔修气得抬手掐诀。
丹无尘却先把那颗赤金丹吞了。
丹药入口,他全身骨头响成一片。
一条条赤色药纹从脖颈爬上面颊,又顺着手臂钻入紫金丹炉。
丹炉被药纹一缠,炉身凹下去的地方自行撑开。
丹无尘的气息也一截截往上冲。
脚下药台先陷了半寸。
他身后的药王殿弟子跟着退开。
许小炉看见那颗丹的纹路,抱紧了药篓。
“焚脉王丹。”
“药王殿禁丹。”
“服下后烧经脉,烧丹田,也烧寿元。”
刘大雷摸着下巴。
“药效猛不猛?”
许小炉道:
“一炷香内,修为能拔高两个小境。”
“一炷香后呢?”
“经脉断一半。”
刘大雷摇头。
“药王殿炼丹不行,糟蹋人倒挺会。”
丹无尘听见这句,手背上的药纹又亮了几分。
“刘大雷。”
“待我拿下沈长生,再废你双手。”
刘大雷掏了掏耳朵。
“你先撑过一炷香再吹。”
云霆残党也开始催动雷镜。
镜中那道青年残影睁开双目。
墓顶雷云一沉。
数百道雷纹从四周垂下,围住整座药台。
“云霆圣子雷照海。”
一名中州天骄认出了镜中人。
“云霆把他的战魂残影送进来了!”
吴有脑笔尖跑得更快。
“云霆圣子本人没来。”
“派一张影子找场子。”
“这标题不错。”
雷镜后的云霆残党听见,转头怒喝:
“闭嘴!”
吴有脑缩回药傀后头。
“我没说他不敢来。”
“你们急什么?”
镜中雷照海低头看向长生。
残影开口时,雷声沿着药台滚过。
“沈长生。”
“跛。”
“交出天门碎片。”
长生仰头看了看。
“影子也会说废话?”
“你本体死了?”
托镜的云霆弟子额头青筋直跳。
“放肆!”
雷照海抬手。
雷云中落下一道紫雷,正好劈在长生脚前。
药台多出一口焦坑。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
“打偏了。”
“云霆年轻一代,就这准头?”
东洲魔修不愿再等。
为首之人将肩上黑幡往地上一顿。
幡面迎风展开。
上面一枚枚药骨全张开嘴。
墓内药气受它牵扯,纷纷朝幡面涌去。
就连葬天丹心四周的药光,也被拉偏了半边。
许小炉急道:
“噬药幡!”
“它会吞药气。”
“让它再吸下去,药墓禁制也会被它吃空。”
为首魔修冷笑。
“药王墓埋了这么多年,药气留着也是浪费。”
“待本座吞尽此地药气,再拿丹心。”
长生听见“吞尽”二字,眉头压低。
“那是我的。”
魔修转头。
“你说什么?”
长生抬起古兵胚,指向噬药幡。
“幡是我的。”
“药气也是我的。”
“你再吸一口,等会儿多赔一个储物戒。”
刘大雷在旁边提醒:
“幡也不错。”
“拿回灵草峰晾药渣,省地方。”
那魔修双手一合。
噬药幡上的药骨同时发出尖叫。
三路人马向前压来。
南州妖族站在墓门外,没有急着动。
几名妖族青年互相看了看。
“药王殿和云霆都要沈长生。”
“咱们没必要掺和。”
“等他们分出胜负再说。”
鹿灵音听见,转身走到长生身侧。
她把白鹿药符挂在药篮上。
白光铺开,护住刘大雷和许小炉。
妖族队伍里有人喊她。
“鹿灵音!”
“回来!”
鹿灵音没有回头。
“他救过我。”
“也救过护谷药鹿。”
“你们不帮,我帮。”
许小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丹无尘。
他将背后的药篓取下,放在脚边。
“少殿主。”
丹无尘看向他。
许小炉把药王殿外支玉牌摘下,放在地上。
“从今日起,我跟药王殿主脉再无关系。”
丹无尘面上药纹一颤。
“你找死。”
许小炉抬手打开药册。
“你先前说,谁拿到葬天丹心,谁才有资格说话。”
“现在丹心还没到手。”
“你也没资格管我。”
刘大雷一听,乐得拍他肩膀。
“说得好。”
“来,一人三颗丹。”
他掀开丹箱。
药瓶一只只飞出。
鹿灵音接到一只白瓶。
瓶上写着:
【护气丹,应该。】
她盯着“应该”两个字,迟迟没开瓶。
许小炉拿到的是青瓶。
瓶上写着:
【散了就跑。】
宁小山接到一只红瓶。
上头只有两个字。
【别闻。】
韩二狗拿到的瓶子最小。
标签写着:
【扔远。】
吴有脑从药傀后头伸出手。
“我的呢?”
刘大雷扔给他一只灰瓶。
吴有脑低头一看。
【情况不对就吃。】
他问:
“吃了有什么用?”
刘大雷道:
“装死。”
吴有脑将灰瓶贴身收好。
“这个适合我。”
长生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没字的瓶子。
“我的呢?”
刘大雷咳了一声。
“你的药效不好写。”
“为什么?”
“里头混了三种。”
“哪三种?”
“劫运,失衡,还有一点冲关药渣。”
长生攥着瓶子,半天没说话。
“你是嫌我死得慢?”
刘大雷摆手。
“你命硬。”
丹无尘已经冲了过来。
焚脉王丹将他的修为抬到药墓所能承受的边缘。
他一步跨过数丈,紫金丹炉从上方压下。
炉底丹纹齐亮。
药火铺成一张火网,罩住长生周身。
与此同时,雷照海残影也抬起手。
紫雷化成一柄长枪,从墓顶贯下。
东洲魔修摇动噬药幡。
幡中药骨吐出黑气,封住长生退路。
三方第一击,全压向一处。
长生白发扬起。
冰蓝瞳底第三圈门纹转动。
他没有退。
古兵胚往药台一杵。
掌心祖纹顺着兵胚灌入地下。
“都想抢?”
“那就全给我趴下。”
祖纹压进药台。
墓中药气停了一拍。
下一息,所有药纹都转向长生。
丹无尘的火网先被抽走药气。
火线一根根断掉。
噬药幡刚吞进去的药气,也从药骨嘴里倒灌而出。
东洲魔修抓着幡杆,双臂被震得发麻。
“我的幡!”
长生抡起古兵胚。
“马上就是我的了!”
兵胚扫过火网,撞上紫金丹炉。
铛!
丹无尘连人带炉向后退去。
长生脚下一踏,贴着丹炉追上。
第二胚砸在炉口。
炉盖飞出,撞翻两名药王殿弟子。
第三胚落向丹无尘肩头。
丹无尘抬臂格挡。
药纹堆在手臂上,凝成一层赤甲。
古兵胚砸下。
赤甲崩成药光。
丹无尘一条手臂垂了下去。
他咬牙抬起另一只手,丹火化刃,刺向长生肋下。
长生没躲。
他把那只无字药瓶往丹无尘面前一摔。
瓶碎。
灰、青、赤三色药粉扑了丹无尘满脸。
丹无尘闭气已晚。
药粉顺着面上药纹钻进去。
他体内焚脉王丹先是一停。
随后药力全乱了。
烧向经脉的药火掉头冲进丹田。
冲进丹田的药力又转向双腿。
丹无尘抬手想结印,右腿却自己往前踢。
一脚正中自家弟子后腰。
那名弟子扑到噬药幡下,脑袋撞上幡杆。
东洲魔修被撞得身子一歪。
长生抬手招呼:
“动手!”
宁小山抱着石碑冲进药王殿队伍。
碑面往下一拍,三名丹师趴成一排。
韩二狗抡锤跟上,专砸储物法宝旁边的护体灵光。
吴有脑抱着玉简躲在后头。
谁的储物袋掉地上,他就用脚勾回来。
许小炉没冲人。
他带着几具药傀搬丹炉、搬药箱、搬药材。
药王殿弟子还在打。
自家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鹿灵音催动白鹿药符。
白光落在药台上,长出一片药藤。
药藤不伤人,只缠脚。
谁想追许小炉,谁就被绊倒。
刘大雷跟在最后,边扔丹边喊:
“左边那人袋子鼓!”
“右边那个炉值钱!”
“长生,丹无尘鞋里藏了东西!”
丹无尘听见,气得脚下药纹全亮。
“你胡说!”
长生一胚砸来。
“脱下来看看就清楚了。”
丹无尘挥炉去挡。
脸上的药纹却爬进双眼。
焚脉王丹开始反噬。
他体内药火失去约束,丹袍上鼓起一个个火包。
刘大雷远远看见,摸出半颗灰丹。
“补他一下。”
长生瞥了一眼。
“劫运丹?”
“边角料。”
“够不够?”
“炸炉够了。”
长生屈指弹出。
半颗灰丹落在丹无尘脚下。
丹无尘刚退一步,脚底踩中丹丸。
药谷上方传来雷声。
他抬头时,面上只剩恼火。
“又来?”
青灰药雷从墓顶药纹中落下。
雷光没有劈人。
它钻进紫金丹炉。
丹炉内残留的药火被雷一催,炉身开始发胀。
丹无尘想把丹炉扔出去。
手臂上的药纹却死死缠着炉耳。
“放开!”
丹炉当然不会听。
轰!
炉盖、炉脚、丹灰一同飞出。
丹无尘被药烟推得撞上墓门,整个人贴着门板滑下去。
头发刚压下去,又竖起来了。
刘大雷看得直拍手。
“劫运丹边角料也能用。”
许小炉一边搬药箱,一边记。
“踩中后引药雷,药雷入炉,禁丹药火反冲。”
“我记住了。”
丹无尘听见这话,张口吐出一口血。
“许小炉!”
许小炉回头。
“少殿主,别喊。”
“你药纹进心脉了。”
“再动手,会废。”
丹无尘还想站起。
双腿却被失衡药粉带偏。
人刚撑起半截,又脸朝下摔回地面。
另一边,雷照海残影终于压下。
紫雷长枪穿过药台,直取长生眉心。
长生抬头。
第三重封印纹从胸口亮到额角。
识海中的古门抬起一线。
咚。
药王墓中所有药傀同时抬头。
咚。
倒悬丹炉下方,九道药链收拢。
咚。
墓顶药纹汇成一只大手,迎向雷枪。
雷照海残影喝道:
“区区墓禁,也敢压云霆雷法!”
长生抬手往下一按。
“影子话还这么多。”
药纹大手合拢。
紫雷长枪断成数截。
雷照海残影被大手攥在掌中。
镜后的云霆残党齐声吐血。
他们拼命催动雷镜。
镜面裂纹却从边缘一路爬向中心。
雷照海还想抬手结印。
长生五指收紧。
“趴下。”
药纹大手压向药台。
雷影被拍进地面。
砰!
雷镜碎成数十块。
镜中残影也被药墓禁制压散。
只剩半枚雷冠滚到长生脚边。
长生弯腰捡起。
“这东西归我。”
云霆残党还没回过气,药傀已经围了上去。
断药锄先落。
石柱随后。
几人抱头乱窜,没跑出三步,全趴在了药台边缘。
东洲魔修见两方都败,扛起噬药幡便往墓门外撤。
刘大雷早盯着他。
“想跑?”
一颗灰丹飞了出去。
魔修抬幡挡住。
丹丸撞在幡面,碎成药灰。
他冷笑道:
“同样的手段,也想用第二回?”
药骨张嘴,将药灰吸进幡中。
下一息,整面噬药幡失去气息。
幡上的药骨一枚枚闭嘴。
为首魔修也身子一软,抱着幡杆倒下。
他身后的几人探了探。
“师兄没气了!”
“神魂也没了!”
“先把幡拿走!”
“幡是我的!”
几名东洲魔修当场抢起噬药幡。
吴有脑从侧面跑来,抖开一块白布,往那魔修身上一盖。
还顺手把两边掖好。
刘大雷问:
“你哪来的白布?”
吴有脑道:
“进墓前备的。”
“我早料到有人用得上。”
地上的魔修听得一清二楚,偏偏装死丹药效还在,身子动不了。
吴有脑蹲在旁边,提笔写道:
【东洲魔修争夺葬天丹心未果,先盖白布。】
白布下传来磨牙声。
吴有脑往后退了半步。
“尸体还会磨牙。”
刘大雷道:
“药效不错。”
药台上的争斗已到收尾。
药王殿弟子倒了一地。
云霆残党被药傀压住。
东洲魔修不是装死,就是抢幡时被宁小山拿碑拍倒。
方才还想观望的南州妖族站在墓门处,半天没人开口。
其中一名妖族青年看着长生脚边堆成山的储物袋,低声道:
“药谷灾星……”
旁边人接道:
“传闻还说轻了。”
长生没理他们。
他蹲在药台上分东西。
“白鹿药符救过人。”
“鹿灵音,这两瓶古药液归你。”
鹿灵音接过玉瓶。
“给我?”
“拿着。”
长生又把一只药箱推给许小炉。
“里头是药王殿的丹册和炉盘。”
“你用得上。”
许小炉抱住药箱。
“沈师兄,这些本该算你的。”
“跟着我干活,哪有不分东西的。”
长生拍了拍剩下那堆储物袋。
“再说了,我还有这么多。”
刘大雷拖来噬药幡。
“这个归灵草峰。”
长生道:
“先把里头的装死丹灰倒出来。”
“别哪天晾药,把全峰弟子晾趴下。”
宁小山和韩二狗也各分到一袋灵石。
吴有脑伸出手。
长生看他。
“你干什么了?”
吴有脑指向白布下的魔修。
“我替他收尸。”
白布下磨牙声更重。
长生想了想,扔给吴有脑一枚空储物戒。
“拿着装八卦。”
吴有脑接住,满意地收进怀里。
鹿灵音身后那几名南州妖族互相看了一阵,也走到药台边。
他们没开口求东西。
先帮着把受伤药兽拖到一旁,再替许小炉搬了两只药箱。
长生扫过几人。
“想跟着?”
为首妖族青年咳了一声。
“药谷路多。”
“结伴好走。”
长生指了指药傀手里的箱子。
“跟着可以。”
“见人打架,先拿储物袋。”
妖族青年愣了愣。
鹿灵音在旁边提醒:
“习惯就好。”
咚。
葬天丹心又跳了一回。
众人齐齐抬头。
核心古炉上的九道药链,已经断了八道。
最后一道药链绷到极处。
炉身裂纹爬满一圈。
长生胸前的天门碎片自行飞起。
第三道封印纹也跟着亮起。
葬天丹心在炉中一撞。
最后一道药链崩断。
古炉从中间裂开。
白色丹心冲出炉口,拖着九条断链飞向长生。
就在它越过药台时,墓顶上方传来一声裂响。
血雷药阵被人从外侧撑开一道口子。
口子后方没有天光。
只有一只眼睛。
眼白布满黑金门纹。
眼珠缓慢转动,越过药王墓,越过满地败者,盯住半空中的葬天丹心。
随后,它又看向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