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药谷的事刚收尾,道一圣地还没来得及把药王墓的砖搬完,沈长生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外堆着三只木箱。
箱子里装丹炉、药瓶、药盘、药土,还有一块被长生从药王墓门口抠下来的石碑。
石碑上“药王殿”三个字只剩两个半。
“这块不能放这儿。”
叶欢站在箱子旁,抬手敲了敲石碑。
长生正在清点储物戒,头也没抬。
“为什么?”
“太占地方。”
“那搬你酒窖。”
叶欢手一停。
“酒窖已经满了。”
“你不是要拿药王墓的砖铺酒窖吗?”
“砖还没搬回来。”
“药傀不是在搬?”
“药傀搬砖要吃药。”
长生抬头看他。
“它们不是死人吗?”
叶欢道:
“死了也得讲待遇。”
旁边青石正指挥几具药傀,把一块刻着丹纹的石砖往灵草峰方向抬。
听见这话,他回头喊:
“刘大雷,给它们发两颗补气丹。”
刘大雷正抱着一口残炉,闻言马上回头。
“凭什么?”
青石道:
“你让它们干活的。”
刘大雷指了指长生。
“它们是长生收的。”
长生正在往箱子里塞药瓶,听见这话,抬脚就踹。
刘大雷抱着残炉一躲。
“别踹!老子说的是事实!”
一具扛砖的药傀停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刘大雷,又看了看长生。
长生指着刘大雷。
“他说不给。”
药傀转身,扛着石砖就往刘大雷走。
刘大雷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长生,你别挑拨死人关系。”
长生道:
“它们自己会判断。”
药傀一砖拍下。
刘大雷抱着残炉滚出去两丈,石砖擦着他的头顶落地。
“青石!”
“喊我干什么?”
“你徒弟欺负人!”
青石低头整理药钉。
“你不是人吗?”
刘大雷坐在地上,抱着残炉半天没说话。
许小炉蹲在旁边翻药册,抬头补了一句:
“从药理上看,刘师兄还活着。”
刘大雷立刻爬起来。
“听见没有?我还活着!”
长生把最后一只玉瓶塞进箱子。
“活着就继续搬。”
刘大雷张了张嘴。
远处药傀又扛起一块石砖,整齐地往他这边走。
刘大雷马上抱炉跑了。
“我去给它们发药!”
院中乱成一片。
长生坐在空屋的蒲团上,算了三遍储物戒里的东西。
药王殿丹库三箱。
古药盘两套。
残炉七口。
药墓砖一百三十六块。
药傀十七具。
噬药幡一面。
还有葬天丹心。
那颗白色丹心已经融入第三重封印。
长生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识海里,三重封印排在那扇古门前。
第一重纹路沉在最底。
第二重锁纹被推开了一截。
第三重封印中央,多了一枚白色锁芯。
锁芯一圈圈转着。
每转一圈,识海里的古门便传出一声低响。
咚。
长生睁开眼。
“你能不能别敲了?”
胸口白光一闪。
一道白色药纹顺着皮肉爬出,落在他的手背。
长生抬手拍了拍胸口。
“药都拿到了,还闹什么?”
白光没有散。
反而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最后在半空凝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只有拳头大小。
眼白由血色药雾组成,瞳仁里刻着一圈黑金纹。
它悬在长生面前,转了一圈。
长生和它对视。
“你谁?”
血眼没有回答。
它盯着天门碎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开。
眼中露出一片山谷。
九根兽骨立在谷口。
兽骨之间挂着破碎的旗帜。
谷内没有药田,也没有丹炉。
只有一座座残缺宫殿,埋在荒草与白骨之间。
无数妖影跪在宫殿前。
它们低着头,身上的妖纹连成一片。
画面最深处,一扇血色古门横在群山中间。
门上钉着九枚兽骨。
长生盯着那扇门。
“又来?”
血眼转向他。
下一息,一道血光从眼中射出,落在地面。
血光铺开,凝成一张残图。
葬天药谷的位置在北边。
残图向南延伸,越过群山和河流,最后落在一片被黑雾盖住的山谷。
四个古字从血光里浮出。
万妖归墟。
长生捏了捏眉心。
“刚从药谷回来,就给我换地方?”
天门碎片从胸口浮出来。
碎片上的门纹与血眼连到一起。
残图向外扩张。
一处。
两处。
三处。
四州各地,十几座古老祭坛同时被血光照亮。
北州荒原,埋在地下的兽骨祭坛抬起一层尘土。
中州一座废弃古城里,破碎的妖碑发出鸣声。
南州群山深处,九根青铜柱同时亮起。
东洲魔域,一口干涸的血池里爬出几条黑色纹路。
血光只停了几息,便收回残图。
那只血眼也跟着缩小。
长生伸手去抓。
血眼躲过他的手指,撞进天门碎片。
轰!
屋内桌椅全被掀到墙边。
蒲团从长生屁股底下飞出去。
他人还没站稳,头顶房梁已经发出一声脆响。
“别来!”
长生一拳砸在地上。
地面阵纹亮起,硬把屋顶托住。
门外,柳如烟推门冲入。
她一眼看见半空中的白光,直接拔剑。
“谁动小师弟?”
长生指着天门碎片。
“它。”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手里的剑意没有收。
“它又是什么?”
“我也想问。”
姬红雪踏着红绫进屋。
她先把长生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多出伤口,才抬头看那枚碎片。
“长生,哪里疼?”
“屁股。”
姬红雪一怔。
“还有呢?”
“蒲团飞了。”
柳如烟抬手一指门外。
“我去把刘大雷抓来。”
长生马上道:
“抓他干什么?”
“碎片和丹心都是他弄出来的。”
刘大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这回真不是我!”
他抱着一只药傀的胳膊冲进门。
“我刚才在给它发药,天地良心,我连丹炉都没碰!”
药傀被他拖得踉跄,抬手便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刘大雷扑在地上。
“它也打我!”
青石从门外走来,伸手按住血光残图。
药气从他指尖铺开。
青石看了两眼,原本还挂着的睡意全没了。
“万妖归墟。”
长生抬头。
“你也听过?”
“听过名字。”
青石用药气碰了碰残图边缘。
药气刚靠近,血眼便转过来。
青石手指一停。
“它在防我。”
长生道:
“它刚才也躲我。”
刘大雷从地上爬起来。
“说明这东西有灵。”
长生道:
“有灵还敢炸我屋?”
刘大雷捂着后背。
“有灵的东西脾气都大。”
柳如烟盯着残图。
“这地方是什么?”
青石没有回答。
院门外传来脚步。
叶欢拎着酒壶走进来,身后跟着礼剑、沈若曦、凌念生和吴有脑。
吴有脑一进门就举起玉简。
“有瓜!”
长生看见他,马上伸手。
“玉简给我。”
吴有脑往后一躲。
“我还没写。”
“你没写也不能留。”
“那我换纸。”
“纸也交出来。”
吴有脑抱着玉简退到礼剑身后。
礼剑低头看他。
“站我后面没用。”
吴有脑马上换到凌念生身后。
凌念生看了他一眼。
吴有脑安静地站直。
沈若曦走到长生旁边。
她胸前命印已经亮起。
那枚命印没有完全浮出,只在衣襟下映出七瓣古莲的轮廓。
血色残图一靠近她,命印便传出一声轻响。
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锁骨下裂开。
沈若曦抬手按住胸口。
长生连忙扶住她。
“娘,疼不疼?”
沈若曦摇头。
“不是疼。”
“那是什么?”
她看着血色古门,过了片刻才开口:
“祭司纹。”
长生指向残图。
“这几个字?”
“不是字。”
沈若曦指着血色古门旁边的九根兽骨。
“门旁的骨柱,还有那几道妖纹,都是上古妖庭的祭司纹。”
长生抬头看向叶欢。
“妖庭?”
叶欢坐到院中石凳上,自己倒了杯酒。
“上古妖庭,不是现在南州那些妖族王庭。”
长生问:
“那是什么?”
“曾经统领万妖,镇守四州南境的一方古族。”
刘大雷摸着下巴。
“比南州妖族厉害?”
叶欢道:
“他们当年能拿妖族祖血镇一座城。”
刘大雷点点头。
“那确实比我强。”
青石看向叶欢。
“你去过归墟?”
“去过外面。”
“进去过吗?”
“没有。”
长生马上问:
“师尊也进不去?”
叶欢抿了口酒。
“为师当年没带钥匙。”
长生低头看向天门碎片。
“所以现在要带我?”
叶欢没有答。
长生的眉头慢慢皱起。
“师尊,你别告诉我,我就是那把钥匙。”
叶欢把酒杯放下。
“你不是钥匙。”
长生松了半口气。
叶欢接着道:
“你是钥匙胚。”
长生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这有什么区别?”
“钥匙还得开门。”
叶欢伸手指向他胸口。
“钥匙胚能自己长。”
屋内安静了几息。
长生抬手按住胸口。
第三重封印里的白色锁芯正在转。
天门碎片浮在他面前,门纹一圈圈打开。
血眼从碎片里探出半边,冲着叶欢看了一眼。
叶欢放下酒壶。
“它还认得我?”
血眼没有停留,转向沈若曦。
沈若曦胸前命印随之亮起。
一片旧影浮在她身后。
白衣。
药篮。
七瓣古莲。
那道身影只出现半息,便被血光压下。
沈若曦的手按在长生肩头。
“万妖归墟不是一座墓。”
长生问:
“那是什么?”
“妖庭镇界的地方。”
沈若曦看着残图。
“妖庭覆灭前,将门后的东西分成了几处,分别压在不同镇界节点。”
叶欢道:
“葬天药谷是其中之一。”
青石接道:
“万妖归墟也是。”
长生指着血色古门。
“门后有什么?”
沈若曦没有回答。
叶欢替她开口:
“妖庭守了一万年的东西。”
长生想了想。
“灵石?”
叶欢摇头。
“比灵石麻烦。”
“药材?”
“比药材麻烦。”
刘大雷眼睛亮起来。
“上古妖丹?”
叶欢看了他一眼。
“有。”
刘大雷马上站直。
“那我去。”
长生转头。
“你连里面是什么都没问。”
“有妖丹就够了。”
沈若曦看着残图上的祭司纹,手指慢慢收紧。
“归墟开启,南州各脉会动。”
“道一刚搬完药王墓,就要去惹南州妖族?”
长生听见这话,转头看向叶欢。
“师尊,咱们不去也行。”
叶欢点头。
“当然行。”
长生松了口气。
叶欢又道:
“只要你愿意等别人拿走第三重封印的下一把锁。”
长生胸口的白色锁芯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下一把锁?”
叶欢道:
“万妖祖令。”
“它能补全天门碎片的残图,也能让你的第三重封印再稳一截。”
长生抬头。
“那东西在哪?”
沈若曦指向残图深处。
“归墟里面。”
叶欢补充:
“所有收到坐标的人,也会这么想。”
长生看着院里的几只木箱。
箱子里是药王殿的东西。
箱子外是刚搬回来的药墓石砖。
再往外,灵草峰的药傀还在追着刘大雷要补气丹。
长生沉默了两息。
“南州妖族凶不凶?”
叶欢道:
“凶。”
“比云霆圣地还凶?”
叶欢想了想。
“有些比云霆凶。”
长生马上看向刘大雷。
“那就带你。”
刘大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刚才不是嫌我添乱?”
“归墟里妖多。”
“所以?”
“你那些丹,正好让它们互相认识。”
刘大雷拍了拍丹箱。
“老子早就说过,灵草峰需要更大的试药场。”
柳如烟走到长生另一侧。
“我跟你去。”
姬红雪把红绫缠上长生手腕。
“我也去。”
柳如烟看她。
“你去做什么?”
“保护长生。”
“我能保护。”
“你保护过吗?”
柳如烟抬手按住剑柄。
“你再说一遍。”
红绫从姬红雪袖中滑出,缠上剑鞘。
长生抬手挡在两人中间。
“别在我屋里打。”
姬红雪哼了一声。
“谁打她?”
柳如烟道:
“你红绫已经缠我剑了。”
“那是提醒。”
“我也提醒你。”
红绫和剑鞘同时发出轻响。
凌念生走到长生身后,伸手把他的衣领往回拽了拽。
“别让她们靠太近。”
长生回头。
“念生姑娘,你也去?”
“你去哪,我去哪。”
她说得很自然。
姬红雪转头看她。
“你又不是道一的人。”
凌念生看向长生。
“他答应过我。”
长生愣住。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凌念生道:
“你说过,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
长生想了半天。
“我说过?”
“你说过。”
“在哪儿?”
“山洞。”
长生抬手捂脸。
“那是我让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山洞。”
凌念生点头。
“意思一样。”
柳如烟和姬红雪同时看向长生。
长生后退一步。
“都别看我。”
吴有脑缩在礼剑身后,玉简已经写得飞快。
叶欢抬手,一道酒气飞出,把玉简卷走。
吴有脑急得伸手。
“叶圣主,不能抢我的瓜!”
叶欢扫了一眼玉简。
上面写着:
【万妖归墟开启,道一小祖宗携灵草峰疯子组团进妖窝。】
叶欢看完,把玉简还给他。
“写得不错。”
长生转头。
“你还夸他?”
叶欢道:
“传出去。”
长生:“……”
吴有脑抱紧玉简。
“我这就去。”
长生抬手抓住他后领。
“你去哪?”
“传瓜。”
“先留下。”
吴有脑眨了眨眼。
“还有大瓜?”
长生指着刘大雷。
“把他那七十多瓶丹全记下来。”
刘大雷马上道:
“是八十七种。”
长生抬脚。
“闭嘴。”
叶欢起身,拍了拍袖口。
“归墟一事,三日后出发。”
长生道:
“这么快?”
“你不是要去洗劫万妖归墟?”
“我只是说说。”
叶欢看向他。
“那不去了?”
长生低头看着残图。
残图中的血色古门还没有消失。
门后有妖影跪伏。
九根兽骨钉在门面。
血眼停在门缝之后,正隔着残图看他。
长生抬手指向那扇门。
“去。”
叶欢问:
“想好了?”
“既然是万妖窝,那里面的宝贝肯定没人看得住。”
刘大雷立刻举手。
“我申请同行。”
“准了。”
“我还要带许小炉。”
“准了。”
“我想带三具药傀。”
“准了。”
“我想带灵草峰所有试药弟子。”
青石抬起药钉。
“你敢。”
刘大雷把手放下。
“那带五个。”
长生看向沈若曦。
“娘,你去吗?”
沈若曦摸了摸命印。
“归墟与我前世有因果。”
她抬头看着长生。
“我陪你走一趟。”
长生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把天门碎片按回胸口。
碎片刚碰到封印,血眼忽然从白光中睁开。
整个院子的药草一齐伏倒。
远在南州群山下。
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声响。
咔。
青铜宫殿的王座上,青鳞身影抬起头。
血色古门后的妖影一只只跪下。
门缝里,有声音穿过群山,落进长生耳中。
“钥匙,终于回来了。”
长生抬头。
“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只有他胸口的天门碎片,朝着南州方向震了三下。
咚。
咚。
咚。